方奇将最后一个句号写上,收起笔盖,终于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因为实在没好意思顶着这副行头坐地铁,所以他只能向喻觅借车开了过去,在葬礼上念完了悼词,全场鸦雀无声,那司仪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捧场,大抵是没想明白这凶神恶煞的大哥是从哪家精神病医院里跑出来的。
他将那封信收了起来,心说这个自己擅长,和那母亲寒暄了几句,委婉又自然地夸赞他儿子拥有理想是一位好同志……结果那母亲摆了摆手,说是别蒙她,她还不懂自己生的儿子?她儿子要是能做公职那算是完蛋了。
方奇虎躯一震,心说难道是那种剧情?母亲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儿子是怕自己担心所以才撒谎,为了体谅所以不去揭穿,他还没来得及心里泛起酸楚……结果那母亲突然压低声音来上一句“你和我讲实话,我儿子到底是不是在偷偷混黑社会?”,听得他是如遭雷劈,只觉得真不愧是亲生的,脑回路能如此抽象,最终废了好大一番力气才终于是解释清楚她儿子真不是混黑社会得罪了黑恶势力所以才被灭口,她儿子真是吃铁饭碗的,最后连执行人证件都拿出来了,才终于是让那母亲相信了一点自己的儿子真不是什么痞子流氓。
只是那母亲最后又是问了他一句话,问她儿子的牺牲是值得的么?方奇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说她儿子是英勇牺牲,拯救了不少人……那些谎言从他的嘴里说出,最后又化作了烟雾吸入了肺里,他坐在马路牙子上一根接一根抽着,来往的人都不敢正眼看他,生怕这神经病下一秒能从身上抽出一把砍刀出来。
她儿子的牺牲是值得的么?
年轻的圈内人觉得规则制度太严苛执行人根本不把自己当人,年轻的执行人觉得规则制度太软弱非要追求程序正义……想到这里,方奇不由得叹了口气,这些年轻的孩子到底明不明白一个道理,真要是把事情闹大了所有人都要完蛋?难道说非要再复刻一次陶家的惨案,吃了痛,才能够让他们冷静下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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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台放在楼梯旁,贩卖汽水饮品的自动售卖机。
齐欣站在它面前,将手伸进了衣服外套的口袋里,取出了那个用布缝织成、有些沉甸甸的钱包,犹豫了一下,没有动那二十七枚硬币,而是选择了那张紫色的、表面有着一道折痕的五元纸张,这张纸钞是很新的,只有一次对折的痕迹,所以它被留到了现在,一直都没有被使用。
短暂思索后,她还是将那张紫色的纸钞重新小心翼翼地放回了钱包里,反正她也不是真的口渴,只是想要买瓶水,顺便将这张纸钞换成硬币罢了。
“口渴了么?”
她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黎媛的声音,回过头来,敏锐察觉到了女人的心情似乎有点低迷,低声问道:“我只是——四处看一看,结束了?”
“结束了,喻觅他通过了测试,接下来只需要等待六个月的观察期过去就好了。”黎媛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问道,“说起来,今天下午你有时间么?还是说你还有作业没写完?”
“我在学校里已经完成了,预习留到晚上再做也可以,”齐欣迟疑说道,“怎么了,有什么事情吗?”
“没什么重要的事情,”黎媛叹了口气,“我妈给我推荐了一家还不错的芒果茶店,看起来还挺让人心动的,想试试么?”
她有些不解地将视线投去,一动不动。
黎媛保持着严肃的神情,先是拍了拍她的脑袋,随后是将手指伸进了那发丝里,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女孩的神情,看着那张姣好面容上依然没有什么反应,再是将那原本梳理得整齐的头发揉了揉,即便被揉乱到发丝翘起,女孩只是略微不适地抿起嘴唇,没有说话,也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