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炽灯的苍白光线落在房间里,阴影有序间隔,历历清脆。
在这里,时间被打碎,破碎开来,又被拼起,拼凑起来,不停歇地旋转着,像是镜子上沿着顺时针爬行至死的蚂蚁。它爬过了墙面上维护治安四字,又爬过了忠于职责四字,最终停留在了那张停止的时钟之上——那是刻意设置的时钟,被审讯的犯人一抬头就能看到它,但是不论什么时候看,它的时间始终指着零点零分,在这个没有窗户分不清昼夜的审讯室里,这个停滞的时钟会带来巨大的心理压力,时间在感官上被无限拉长,仿佛只要继续反抗,苦难就漫无边际。
在这里,坦白不一定是解脱,但是唯一的结局。
“二零一七年十月十三号,下午十六点三十五分,平江市第二执行组组长,喻觅,第二次审讯,请说,开始,以解锁。”
“开始。”
嘶哑的电流声若隐若现,有着两个声音在这座窒息的审讯屋里出现,前一个声音是机械化的电子音,一个声音则是来自于那个坐在长椅上的男人,男人穿着宽松的病号服,身下那长椅看起来像是牙科医院的长椅,只是结构看起来要更加复杂,许多黑色的线像是测心电图一般伸进了那个男人的病号服里,贴在肌肤上很是冰凉,它们又纷纷地链接在了一个漆黑的铁盒上——那是一台奇怪的仪器,简陋而粗糙,看起来像是三十年前才会存在的那种铁盒子电视机,屏幕上有着四条曲线,还有着一枚像是提示灯一般的红点,线条们此起彼伏,勾勒出男人此时每一句话的角落缝隙,在它面前,一切都无处遁形。
“姓名?”
“喻觅,理喻的喻,寻觅的觅。”
绿灯亮起。
“年龄,性别,以及居住的城市。”
“八三年出生,算到现在应该是三十四岁,性别男,从出生到现在一直都在平江生活,没有移居过别的地方。”
绿灯亮起。
“入职执行人的时间是几几年几月?是通过什么途径加入执行人的?”
“二零零六年四月,那时我从平江大学毕业,获得推荐信后参加了执行人考核,随后加入执行组,至今十一年。”
还是绿灯。
“你是否在过去一月里与任何可疑人员进行接触?是否将工作内容以任何形式传达给外人?请以是或否来回答。”
“否。”
绿。
“你先前递交的报告中是否有虚构的部分?是否有修改的部分?请以是或否来回答。”
“否。”
绿。
“你是否对执行人制度怀有不满倾向,是否认为现如今对病人的处理方式存在错误?”
“否。”
红灯亮起,声响刺耳。
机械电子音停顿了一下,似乎记录着什么,随后才继续问出下一个问题:
“你是否以任何形式上违背执行人守则,是否玩忽职守,以任何方式包庇违法的病人?”
“否。”
这一次又变回了绿灯。
“……”
黎媛摘下了耳机,将视线从面前的单向玻璃上移开,深呼吸了一口气,弯下身体捂住了脸。
“怎么?”正在记录笔记的方奇停下了在纸面上龙飞凤舞的笔,望向她,“有什么想要提出的疑点?”
“方奇,你知道我想说什么,这根本不是治疗,这是在审讯一个犯人,”黎媛嗓音压得很低,语速颇快,“然后呢?是不是这一环节结束后直接把喻觅给毙了?反正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不是么?反正我们只是病人不是么?”
一切发生的都太魔幻了,她带着田汐一同回到组里,可回到组里后才得知,喻觅已经被平江市第一执行组带走了,还是第一执行组组长亲自前来执行的,琵琶针裹尸布一应俱全,看起来半点不像是抓同僚,更像是抓一个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杀人狂,现如今更是连从宽椅都用上了——喻觅不是割湖客的受害者么?他在察觉了自己可能被割湖客影响后第一时间就主动汇报了自身的情况,为什么还要受到如此程度的怀疑与敌意?
方奇并没有因为她语气的怒意而说些什么,只是摇了摇头,否定了黎媛的说法:“那倒不至于,如果结果出来后喻队只是被波及了,本身没有任何问题,那么他会被保护性关押六个月,随后通过审查便可以复职了,而如果喻队是和割湖客之间有勾结——我是说如果,那他也不会被枪毙,他会被送往其他地方——我是指,例如华北那边。”
他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做我们这行的,想要被枪毙还挺困难的,毕竟想要被直接枪毙,需要满足其一有着足够的罪行,其二还需要做到本身不够重要,光论这两点而言,喻队哪一条都是不符合的。”
黎媛望着方奇,一时间愣住了,她感觉荒谬,想要冷笑出声,但努力了几次也没能将嘴角提起来。
“黎媛,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劝你不要在这里说出口,这里是一组,有人听得见,”方奇敲了敲眉心,低声说道,“我想说的很简单,倘若此时坐在诚实椅上的人是我,而喻觅坐在我现在坐的位置,他也会和你说我刚才说过的话语,这是做我们这行该有的决意——”
“什么决意,当狗的决意么?”黎媛说,“所以说你觉得喻觅现如今的处境是合理的?”
“是的,”方奇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嗓音低沉,“你还记得圈内人怎么称呼我们的么?黑狗,说得没错,我们就是法律养的狗,我们会以任何代价去维护它,哪怕它看起来可能没那么近人情,哪怕它的存在并不是为了保护我们这种人而存在——这就是我们执行人该有的决意。”
他摊了摊手,继续说道:“如果执行人自己都不愿意服从法律的安排,那么那些病人又凭什么愿意遵守规矩?凭什么别的病人要上从宽椅,我们执行人就可以网开一面不用上?从来就没有这样的道理,更不用说他喻觅还是执行组组长了。”
黎媛知道黑狗这个称呼,因为执行人的制服主要配色是黑色,这个称呼是在讥讽他们是上面养的一条狗,指缝里漏点吃的就跪在地上感恩戴德,是非常严重的侮辱……她只是没想到会从方奇的口中听到这个词,这未免也太过魔幻了,一时间她都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好。
她有些想明白了方奇的言外之意,语气苦涩下来:“所以就算喻觅什么问题也没有,他也必须要经历最高程度的犯人待遇,是为了安抚其他病人的不满,上面要将喻觅作为典型拿出来给所有人看——看,我们打自家养的狗也是一样不手软,所以你们就不要再抱怨什么了,老老实实地缩着尾巴作人……是这样么?”
方奇低声说道:“黎媛,我知道你现在还不理解这些,没关系,这很正常,每个执行人在最初都会有那种愤慨与不满……但是相信我,随着时间向后推移,你会明白我说的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