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失去光泽。
更准确地说,一切。
光照耀了物体,或者物体在发光,这光进入眼睛,便有了看见。
但并非所有的生物都需要依靠光来看见,也并非所有界域都存在光芒。
比如血魔,比如虚境。
这种异形恶魔并不依靠任何视觉视物,从人类容易理解的角度,它们用触觉和嗅觉观察这个世界。
猎户座人的身躯羸弱,渺小,复杂,无用。
他们或者仿佛只为了两件事,繁衍,以及满足感。
活着,需要排在第三。
鮟鱇喜欢用猎户座人的身体。
他们的身体更能感受生活的波动,品尝生活的滋味,以及看见这个“五彩斑斓”的世界。
她享受着猎户座人光明的一面,并用一些简单的手段规避其缺点。
这是简单有效的手段。
毕竟有些时候,猎户座人的身躯和认知模式并不符合“强大”这一形容词。
紫色的穹顶取代了蓝色的天空,视野中的人类逐渐消失,他们化作一团团灰色的模糊物体。
他们的意志尚且无法支撑他们具备在虚境中完整的形体。
这紫色并非是发出紫色光芒,只是这些高能形态在猎户座人的视角下会被归类为紫色,那代表自然界最强的能量。
潜藏在科欧蒙斯特身后的祖灵用尽他们全部的力量。
将鮟鱇拖入到虚境中,它们试图用这种超规格的神秘击败这个恐怖的对手。
一团血色的流体伴随着扭曲的阴影,被从物质界剥离出来。
“啊,真是久违的体验。”
流体模拟出声带,在虚境发出声音,肆意流淌,飞溅的血液在某种强大意志的集结下重新凝聚成型,遮蔽半个天幕的海洋收缩成一个人形。
黑色与白色的阴影组成身体,血色组成眼眸与发色。
一个与物质界几乎无异的“鮟鱇”出现在虚境。
城墙上除她之外,还有另一个被暗影包裹的人形,那是梅琳娜在虚境的投影。
“你,果然是个怪物。”
可汗低垂着眉眼,看不清眼神,他微微抬头,瞻仰着城墙上的风光。
祖灵的众魂在他的身后嘶鸣,一个又一个淡蓝色的人影在其中生灭,战败者与死者的呢喃在其中徘徊游荡,可汗在执掌力量的同时,也每时每刻都在背负着这份仇恨与罪孽。
“从人类的视角而言,大概你我皆是。”
鮟鱇的意念所到之处,阴影与血色随之行动,身体像是坠入到自己的影子之中,在可汗的面前重新汇聚成人形,猩红色瞳孔与发梢,让鮟鱇带着几分妖异。
“有趣,虚境…七号总说,血魔天生就是暗影与幻术的大师,事实也类似如此。”
虽是被迫拉入虚境,但鮟鱇比祖灵更加适应这里的环境,深渊的意志从未有过如此的清晰,源于血魔血脉深处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自然而然的知晓应当如何在这片纯粹的意识空间行动。
鸟上青天,鱼入大海。
奇妙的感觉…
但仅此而已。
品味了片刻,鮟鱇从记忆中的蹉跎转醒过来。
庞大的魔力在体内和身边寻思构建出一系列的术式单元,这些半成品如果有需要可以拼接组装成可用的术式。
血色的魔力被束缚在意志之下,从扭曲的四溅的触手与异形,被规范成条条框框,方方圆圆的魔力结构,一种血脉无法给予的情感涌上心头。
安全感。
原本在物质界需要借助灵视才能看得见的灵光,作为虚境的一部分蔓延开来。
可汗只需用肉眼,就能看见。
他看见鮟鱇周围的空间被血色填满,他甚至很难透过这厚重的魔力窥见那之后的身影。
一道道暗影在脚下蔓延开来,这片虚境正在不断被侵染,同化,祖灵的众魂无法抵御这力量,相对弱小的那些在漆黑的重压下被染色,崩坏,分解。
“有趣,我之前竟然试图杀死你。”
众魂在嘶吼,咆哮,催促着,可汗视若无物,他很冷静,所以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赢不了。
“你之前差点就成功了,如果你能斩下我的脑袋,我只能离开人类社会。”
鮟鱇并未掩盖自己的计划,或者说,融入社会的前提是,让自己与他们大致相同。
鮟鱇可以用高等血魔的身份作为深渊术士召唤恶魔们,以高等吸血鬼的身份融入到七曜之星法师协会,以高阶法师的身份加入到阿尔卑斯内阁,以上校指挥官的身份染指一场战争。
对于短生种,你的身份,比你实际能做的事更重要,他们没有时间去验证你的真实水平,每一个短生种都必须习惯从这些表象中试图去分析物质的本质。
“我其实从不相信命运,但你,我不知为何,你总是与我的生活,存在诸多的交集。”
见可汗缺失战意,魔力逐渐沉寂下来,它们有序的积淀到那渺小的人形中去。
“看来,你与我的胜负,在今天将会迎来终结,你的长辈们,急躁,愚蠢…总之。”
“总之,我要死了。”可汗接着鮟鱇的话继续陈述到。
“雪原人还有未来吗?我…请求你,告诉我。”
伴随着可汗卑微的言语,魂灵愈发的急躁,鮟鱇甚至能隔着那皮囊听见死者的细语。
…
‘杀死她!你是可汗!’
‘懦弱的废物!’
‘败了,彻底败了…’
‘都是你,科欧·蒙斯特,都是你的错!’
‘求饶吧,像奴隶一样,活下去,就有机会’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们宁愿去死!’
‘谁和你是我们?滚!’
‘诶…’
…
“你,凭什么代表雪原。”
鮟鱇迈步向前,与可汗面对面。
差一些到一米六的身高在两米的壮汉面前格外渺小。
一如昨日早晨的那场对话。
“你,科欧·蒙斯特,还有你身后的那些懦弱的残片,你们,凭什么代表雪原?”
“我…是,你说得对,我只是个可汗而已。”
“我也只是个大校而已,无论是我,还是你,都只是两个群体中不起眼的一部分。”
大校在可汗的面前左右踱步,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
“战争?不,这不是战争,至少对你我而言,不是。”
“这只是一次角逐,我带领我的士兵,去做他们都想要做到的事,这是我作为指挥官的责任,我们意念相投,我们力向唯一。”
“说到底,我不在乎雪原人怎么样,我只是需要你们这些入侵者全部死掉。”
“我和你说过,我会杀死你的子民,和你,就如同你几个月前在拒雪城做的事,如同你八年前在狼十七哨所做的事。”
可汗沉默不语,他败了,打光了所有能打光的牌,他不是鮟鱇这种喜欢自言自语的施法者,他只是个战士,战士,败了那便是败了。
败者说什么都是借口。
“你能看得见,你身后的那些老古董,可不见得能看见。”
一个头戴一顶黄金冠冕的可汗从众魂中剥离出来。
‘朕砍翻荷西国王,拿他的脑袋做酒杯的时候,你在哪?’
他是第一个,但不是最后一个。
翠绿的弯刀划出一道匹炼划过,这一刀的威势远甚于那日可汗的斩击。
但无用,摩多舍利可汗今日的对手,与蒙斯特可汗那日面对的鮟鱇,不在一个次元。
四面八方的几道暗影构成丝线,它们比刀光更快,翠绿被崩碎,无形的力量将魂灵撕扯成几块,被血色的触手吞下,灵魂化作养料,斑驳的记忆充实了恶魔的库存。
‘你这怪物!’
另一位大祭司重蹈覆辙。
‘我们数千年的失败,无穷尽的痛苦,你如何理解!如何承受。’
‘你可曾看见冻毙于荒原的婴孩,迈入狼群的老者…’
‘这是我们的斗争,看看吧,这就是雪原人的觉悟!’
…
它们前赴后继,试图用那悲凉和愤怒将一头饥饿的猛兽撑死。
“无聊。”
血色的触手开始主动从众魂上撕扯。
“弱小,无知,自大。”
记忆被消化的速度甚至比魂灵死去的更快。
“败者就乖乖死去,腐烂,化作养分。”
可汗身后的阴影中跋涉出几道尖刺,它们将众魂贯穿。
不带情感的重压将残破的魂灵碾碎,化作最纯粹的魔力。
不必再和对付哈希金一样与它们搏斗。
不死性需要由精神上的交锋解决。
猩红的浪潮在汹涌中一浪高过一浪,在某个节点戛然而止。
鮟鱇伸出舌头,在嘴唇上舔舐,闭目回味着美妙的触感。
“不过是些杂鱼,就这种程度而已吗?”
一颗淡蓝色的活性魔力结晶在鮟鱇手中凝华,众魂中强大的在斗争中被撕扯,吞噬,弱小的被碾碎了精神,形成的无主魔力。
鮟鱇吃掉了一大半,剩下的部分,大概也能抵得上十个哈希金的量。
千年的积淀,在今日破灭。
最后的可汗,于此时终结。
虚境中,最后的众魂化为纯粹的灵能碎片混入大潮,充实虚境的地基。
拒雪城下,坐着轮椅,披着羊毛毯在城头上闭目养神的大校睁开双眼。
高阶游荡者梅琳娜用几分恐惧,几分激动的目光瞄过来,她是整片战场中唯三的高阶职业者,她遁入暗影,隐约得见那番争斗。
可汗抽出自己的弯刀,反手持刀,最后看一眼鮟鱇的方向,用力斩下自己的头颅。
仅剩的几千残兵乱作一团,城内的骑兵部队与重步兵军团成两面包夹芝士,不出几刻钟,雪原人最后的抵抗部队全部授首。
此一战,鮟鱇率领阿尔卑斯西部战区八千骑兵,五千游击队,配合中部战区的一个重步兵军团一万五千人,以不到两千的战损,歼灭雪原入侵部队总三万两千五百人。
其中高阶职业者两人,中阶职业者一百二十八人,缴获粮草辎重不可记。
俘虏,无。
副官推着轮椅,行走在满是硝烟与鲜血的战场。
士兵们早已追了出去,偌大的拒雪城罕见的安静下来。
雪原人的毒药比鮟鱇所预料的毒性更猛一些,这具身体遭受到部分不可逆的损伤。
“咳咳…”鮟鱇在手帕上咳出几点鲜血。
“大校,我们回去吧,士兵们会做好的,战场最后的收尾。”
“约翰,你去把科欧·蒙斯特的胸口劈开,他的心脏里有我的战利品…”
副官用尽全力,数次劈砍,斩断了战士的肋骨,从心脏中取出一颗鹅蛋大小的淡蓝色宝石,灵光在其中绽放流转,煞是好看。
“走吧,我需要…休息一下。”
鮟鱇强忍着饱腹感,源自本体的睡意投射出来,让她在轮椅上安享美梦。
和可汗不同,她有一群可靠的手下,他们会处理好最后的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