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实,是强者的特权。”
鮟鱇的自言自语仿佛还在耳边萦绕。
可汗被幸存的部落首领们簇拥着,呼喊着,为首领刚刚的胜利而欢呼。
昨天的战败仿佛已经远去,他们斗志昂扬。
来自阿尔卑斯的老巫婆被伟大的雪原可汗一刀捅了腰子,现在正昏迷不醒,这是全雪原人亲眼所见。
而这场庆功大会的主角,可汗,科欧·蒙斯特,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损失清点好了,原本在七日攻城下从两万余人锐减到一万的狼部落部曲几乎没有损失。
但按兵不动的虎部落与负责攻城器具的鹿部落损失惨重。
从八千精锐锐减到三千余,剩下的这些里还有许多没有战斗力的伤员。
鮟鱇的火力投放对血肉之躯的杀伤力是毁灭性的,尤其是对雪原人普遍的皮甲和无甲人员,更是如此。
相比于精锐部落的巨大人员损失,中高端战斗力和补给直接出现断崖式毁伤。
另一位高阶职业者大祭司被鮟鱇老巫婆杀害,其余中阶职业者也在混战中被围攻,暗杀,几乎全军覆没。
可汗想不到破局的办法,他高估了雪原人的攻城能力,不,准确的说,他低估了拒雪城的韧性,低估了阿尔卑斯人的决心。
他决定投降,如果用自己的死可以换取众多部曲的生,这也未尝不可。
不,是曾经决定投降,现在…他已经是宁死不屈的领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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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三个时辰以前
此时正值正午,可汗清点好损失,独自一人,步行来到城下,要求与鮟鱇见面。
“你…嗯…请您转告拒雪城大校鮟鱇,科欧·蒙斯特,前来…请降…”
可汗用他那带着浓厚口音,并不标准的阿尔卑斯语传达自己的来意。
言语之中,近乎恳求。
等了许久,鮟鱇打着哈欠,从侧门走出,站在可汗不远处。
那距离和两人第一次交锋相差无几,那时的可汗胜券在握,风华正茂,不过短短十日,形势逆转,昔日的高傲只能成为丧家之犬乞食的累赘。
“*部落语*你要投降?”,鮟鱇揉揉眼睛,直到刚才之前,她都在休息。
“*部落语*鮟鱇,你…总之是我败了,任你处置,只希望您高抬贵手,放我的子民们一条生路。”可汗摘下自己的佩刀,单膝跪地,双手捧于头顶。
“有趣”,鮟鱇布下一道结界,防止两人谈话的声音传出,边说着,边靠近可汗的位置,“我本以为你会再坚持几天。”
距离越来越近,十米,八米,五米,三米,可汗纹丝未动。
如果这时他用出绝技,未尝不能直接斩下鮟鱇的头颅,但他不敢赌,或者说,就算斩下了,又有何用。
几天的时间,可汗仿佛苍老是十岁,年龄相近的两人,站在一起,却仿佛隔了两代。
纵然半跪,魁梧的可汗也和鮟鱇身高相仿。
“抬起头来,看着我,有些事要同你讲。”
鮟鱇将法杖戳在地上,从法师袍内衬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那上面的花纹,看起来像是雪原人的东西。
“认得这个吧,在你们部落牙帐的地下室找到的。”
“是…是龙毒,传说中连龙也能毒死的邪物,必须在每年的固定时间点,由祖灵主持的仪式上才能制成。”
拧开盖子,鮟鱇把小盒子放在可汗手上,后者不知道要做些什么,没敢做任何动作。
“你还记得吗?科欧·蒙斯特,我说过,我会杀死你的部落,你的家人,你的子民,现在,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说起来,我问你一个问题。”
可汗已经忘记了第几次从鮟鱇的口中听到这句威胁,不带任何的语气和情感起伏,就像是在陈述某个事实,每次听见,都是如此,这次也不例外。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你是强过我的吗?可汗。”
平视那双眼睛,漆黑的瞳孔中仿佛没有生命的气息,眼白上没有一点血丝,整个人纯净像是油画里走出来的人,可汗十年前看见她的时候,似乎就是这样。
记忆已经随着时间模糊,他只记得自己在这个女人…不,在这个怪物面前的一次又一次失败,一次又一次的受挫,最令人懊恼的是,这种受挫甚至不是她主动出手。
可汗最难以接收的事,是被当成一小撮灰尘被随手扫进垃圾堆。
他无法接收自己的失败,即便是现在,所以他准备去死。
“*部落语*我…我自认为是个优秀的战士,但在你面前,不敢自称强者。”
“*部落语*哈…那还算是你有些自知之明,那么,作为更强大的一方,我今天可以教你一个道理,当然,你可能余生都没有机会用到它。”
可汗一直保持着献刀的姿势,鮟鱇就这样把龙毒抹满刀刃,一层又一层,一遍又一遍的涂抹。
“诚实,是强者的特权。”
边给武器淬毒,鮟鱇一边同可汗闲聊,说是闲聊,更类似鮟鱇的自言自语,同她往常和副官时一样。
“活着,就是要去做些事的,想做些大事,那就要许多人一起去做,人一多了,就有差分,就有信息差,就需要说谎,对不同的人说不同的话,才能把大家的力量汇聚到一个相同的目标。”
“我很讨厌说谎,当我必须去说谎的时候,我会将其视为一种失败。”
“那意味着,我没法完全的掌握局面,某种程度上的赌,把事情的结果交给命运来处理,那种感觉很难受…”
“不过,有时人就是得忍受这种痛苦,由这种失败,胜利才能够被定义。”
“为了整体上的胜利,我需要冒一把险,对所有人说谎,不,准确的说,是不透露事情的本来面目,我只需要沉默,就可以应对本次的困难。”
“但前面我同你讲,你是弱者,而我可以对你诚实,这是我的特权。”
把毒药用掉了一大半,鮟鱇细心的拧上盖子,随手丢在地上。
“你…这是要做什么?”
一双柔软温暖的小手重新把刀柄放回可汗的右手上,并帮他握紧。
“你是想我用这把刀,自裁吗?用祖灵的力量,对抗祖灵,确实是一个行之有效的办法。”
“不,科欧,这把刀不是为你准备的。”
鮟鱇把刀刃对准自己的方向,双手握住可汗的右手。
“你…”
她的脸上及其少见的出现一个笑容,就像是小孩子拿到满意的玩具时的模样。
在可汗的错愕之中,鮟鱇把涂满剧毒的刀刃插进了自己的腹部。
早已准备好的冲击术式把可汗从鮟鱇身边推走。
战士一时之间不知该做些什么,他只看见,自己的武器插在老巫婆的肚皮上,鲜血滴在洁白的雪面上,分外的刺眼与醒目。
他看见鮟鱇踉踉跄跄的后退几步,她的脸上闪过阴谋得逞者的狞笑,很快又归于平静。
本就不多的脑容量让他第一时间没法理解这意味着什么。
直到拒雪城的士兵蜂拥而出,把自己的最高指挥官抬走,高阶游荡者梅琳娜捡起遗弃在地上的小半份毒药,杀意的眼神笼罩着可汗,防备着他再次暴起。
他举起自己的右手,上面有他做梦都想要看见的东西,宿敌的鲜血。
尚温。
他听见城墙上的惊呼和谩骂,他听见身后雷霆般的欢呼。
他才知道,原来是他借着投降的名义偷袭了老巫婆,把能杀死一头龙的毒药插进少女纤细的腰肢。
他现在知道,他彻头彻尾的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