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战争,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但也就仅限于不败而已,想要更大的战果,就需要更激进的布局,承担更大的风险。”
大校的房间开着窗,她透过风雪注视着远处可汗的牙帐,昏暗的午夜,只有零零散散几处灯火。
“为了冲淡这种风险,一般指挥官需要同时在几个方向上承担风险,从而降低这种风险,或者说,饱和式的布局,只要有其中一部分局能切实的创造价值,整体上就是胜利的。”
可汗的军队几乎没有做防御措施,它们不认为自己会遭到袭击,或者说,他们其实不具备组织建设防御工事的技术和纪律性。
“但这种布局需要以强大的国家实力来实现,或者说,在基本的经济,战斗力,人员素质上更占优的一方,才有资格进行这样的考量,强者与弱者的交战,关键点就在于一个又一个的局部战场,通过灵活的调度和智慧,让弱势的一方在局部战场上成为强势,利用这种强势不断积累优势,最终扭转强弱的对比。”
一周的刚强度攻城战几乎榨干了可汗的兵源士气和物资,狼部落们已经知道这座城根本不是他们这些杂鱼能够企及的,虎部落也对可汗的战斗力和指挥能力产生了些许质疑,或许很快,甚至明天,他们就会撤退,甚至选择化整为零,就地解散,部曲之间各凭本事。
“约翰,你觉得,我们与雪原人,现在谁才是弱小的那一方?”
一旁守在门边站岗的副官回过神来,“额,我…大校,您就不要再问我了,我不知道,这几天的经历,我知道我不适合做指挥官,我没有那个才能…”
挠挠头,约翰愁眉苦脸的回答大校。
“不需要你从指战员的角度思考,只要从士兵的角度思考就行,你就当是我自言自语久了,活跃一下气氛。”
鮟鱇拄着粗糙扭曲的淡紫色木仗,这根临时作品被简单修剪下枝杈,找工匠在中间缠了些防滑的麻线,就再度上岗,哈希金的残骸见识过的东西恐怕有他本人十倍百倍的渊博。
副官思索片刻,给出肯定的回答,“我认为,我们现在是强大的一方,无论是战斗力,情报,甚至可用兵源,形式早已发生逆转。”
“不错,作为优势的一方,我们应当怎么做?”
鮟鱇边说,目光飘向副官约翰的方向。
“啊这…直接决战?”
“对咯,你这不是挺聪明的嘛,约翰,作为强大的一方,我们需要压缩敌人的生存空间,逼迫对方进行战略决战,或者说,逼迫它们做高风险的事,让他们犯错,现在的可汗军队还不够危险,还需要我给他加把火。”
大校回忆起刚才和理查德准将的碰头,除了必要的信息交流以外,鮟鱇为理查德的重步兵军团只分配了两个任务,分一半的兵力守住从拒雪城到三十里坡的各个要道,另外,分两队精锐,各三千人,到鮟鱇指定的地方,把所有能吃的能用的东西统统搬走,喘气的能杀就全杀光,不许放火,不许下毒。
“还不是决战,只是给他加把火,再加把火,等着他们自己引火烧身,我需要的是这样的胜利,歼灭,而被打败。”
闭目沉思,还有一些关节没有打通,一些变数尚在掌握之外,“科欧·蒙斯特,这个人,是最大的变数,我需要…一个更好的机会,让他能发挥出更大的价值…不过现在还不急,约翰,去烧一壶新的水,快四点了,四点。”
凌晨四点,拒雪城各部指挥官聚集并分配作战任务。
1027年11月2日凌晨四时一刻,拒雪城的城门悄然打开,士卒裹甲衔枚,在城下列队。
四时三刻,九千士兵与五千战马,包括各种驮兽不可计数,统统出城来,至于可汗的侦察兵?估计他们的下一班还在等他们回去交班,一边抱怨他们回来得晚了,一边继续摸鱼。
有高阶游荡者带领的隐秘部队出手,没有任何哨兵能带着情报离开。
五时,所有人马,兵分十五路,朝可汗的各个物资囤积点长驱直入。
天刚蒙蒙亮,雪原人被密集的马蹄声吵醒,边抱怨着哪个龟孙大早上骑马跑圈,半梦半醒之前,就被从账外冲进来的阿尔卑斯人剁了脑袋。
“记住,此战不为杀敌,只为抢夺补给,以及对可汗的精锐部队执行斩首,能带走的带走,不能带走的就地销毁,所有随军施法者,优先保障部队人员安全,按需要呼叫火力支援覆盖。不许放火烧营,不许下毒,违令者斩!”
大校的命令有些奇怪,不过拒雪城的大家早已经习惯了大校的诡异命令,她说不能下毒,那只说明,敌人接下来的遭遇,要比被火烧,被下毒更加凄惨。
鮟鱇根据敌人的强弱分配了兵力,大致每一处局部战场的兵力至少在三比一,外加夜袭,定然是效果极佳,至于鮟鱇,她带着几十人的警卫队直插牙帐,那里有一个只有她才能处理的人。
科欧蒙斯特在睡梦中惊醒,只听见远处嘈杂一片,祖灵的魔力在预警,有什么危险且熟悉的东西正在靠近。
“是你!尼玛的鮟鱇,老子…”
可汗刚拿从被窝里抽出弯刀,一道淡绿色的术式就从鮟鱇早已准备多时的法杖中袭来。
八环变化系术式·活体麻痹术。
这个在十几年前鮟鱇还只能瞻仰其手法的高环法术,曾经用来禁锢福蒙特长公主的术式,用在了雪原的新可汗身上。
鮟鱇还没能对八环法术进行完全解析,但这个被鮟鱇研究了十来年的范本,复刻施法却并非难事。
魔力组成的亚显微单元迅速侵入到可汗体内,挨个器官,挨个细胞的对魔力和物质结构进行锁定,可汗的动作凝固在抽刀迈步的瞬间,身体失衡,整个人僵硬着摔倒在地上,就连发丝也被麻痹术包裹,像是铁丝一般。
这种锁定带来的另一个副作用是,对思考能力的大幅度压制。
“嘿,蒙斯特,认识这个人不,我知道八环麻痹术还没法完全凝固你的思维,你还能看得见。”
一个黑乎乎的圆滚滚西瓜大小的东西丢在可汗身边。
那是一个头颅,苍老,满头白发,是科欧·蒙斯特的恩师,他的另一位没有血缘关系的父亲。
可汗身上的淡绿色灵光随之颤动几分,很快又恢复原状。
“是大祭司,对吧,这个老头可没有你的祖灵,我杀不死你,即便我像这样砍下你的脑袋,也只会激起你体内祖灵魔力的反抗,甚至让那些残缺的意识进驻你的身体,这得不偿失,不,不,不,我不是因为害怕他们,只是我还需要科欧·蒙斯特去做一些只有你才能做的事,咱们活人之间的事,就留给活人来解决,死人,就乖乖去死。”
鮟鱇用法师之手把僵硬的可汗拾起来,靠在椅子上,给大祭司的脑袋擦了擦灰,就放在他对面的桌案上,怕他看不清楚,鮟鱇还在旁边点上几根蜡烛。
“这老头,按理说也是个高阶职业者,和你完全比不了,我来你的牙帐顺路看见,一个五环定身术,就轻松拿下他的小命,令人唏嘘。”
可汗的瞳孔颤动,眼角在颤抖,淡绿色的灵光剧烈的波动,但这种涌动在八环术式面前还差了许多,他只是个武者,使用魔力的程度仅限于像是调动肌肉,他不知道如何突破麻痹术的封锁,高度活性化的魔力除了让鮟鱇更清晰的看见祖灵从虚境到物质世界的投影以外,没有其他价值。
“你来拒雪城的第一天,我就和你说过,我会杀死你的马,也能杀死你的部落,你的家人,你的子民,很快,这个目的就会达成,只在今晚,不,明晚可能好一些。”
法杖轻轻挥舞,一道力场将牙帐的帆布撑开,让鮟鱇与可汗完全暴露在寒风之下。
远处已依稀看得见黎明,可汗看见自己牙帐边惨死的亲兵,远处大祭司的无头尸体,战场上各处的烽火烟尘。
“这道术式大概能困住你两个时辰,我不去触动你的魔力,你就没办法挣脱,你不是血怒者,也不是狂战士,你的愤怒,就只是一种情绪而已,所以我不介意让你看一看,看一看你是输在什么样的人手里。”
木质的法杖插在地面上,醇厚的魔力从鮟鱇身体逸散开来,这魔力的触感要比那日在城下的决斗绵软,平和许多。
“我不是战斗法师,没法给你一场惊才绝艳的决斗,但你我都是指挥官,我会让你看看我能为我的士兵做到的事。”
鮟鱇特意在可汗视野清晰的位置施法,魔力分为两股,混合淡蓝色与红色的变化系塑能系混合法术在地面展开,警卫队守在四周,不时处理一下偶然闯入的倒霉蛋。
接收到随军施法者的信标后,鮟鱇就会对那个方向进行密集轰炸,并非纯粹的火球术,那样过于浪费魔力,大炮打蚊子,鮟鱇更倾向于更省力的方式,由缩水的小型炎爆术,外部包裹变化系的实质化魔力碎片,当靠近地面时,炎爆术瞬间的爆炸,会把实质化魔力击碎,呈高速度的各种大小的碎片散射出去,它们的实体大概只能维持几秒,但用来杀人戳戳有余。
几十个这样的小爆炸单元构成一个半人大小的战斗部,用定向爆破投射出去,十几个战斗部会覆盖信标周围方圆上百米的空间,淡蓝色的魔力碎片会以极高的速度贯穿铠甲,毛皮,血肉和骨骼,并在几秒后消散。
近乎完美的战争法术!
鮟鱇总是把精力都放在土木工程和生命本质上,但恶魔与生俱来的战争潜力,和遗传自父亲的塑能系法术天赋,让鮟鱇在这些杀人的把戏上也卓有成就。
把戏,是的,把戏。
鮟鱇把这些称之为把戏,破坏一个东西总是比建造难上千百倍,这样一个集束火球术的施法等级不超过五环,术式的复杂度还赶不上一个缝合伤口,用来止血,灌注生命力的三环治愈重伤。
但他们却可以轻而易举的夺取数人乃至于十数人的性命。
一个时辰的时间里,鮟鱇回应了二十三次轰炸请求,预计通过火力覆盖消灭的敌人数量就在一千以上。
高强度的轰炸几乎榨干了鮟鱇自身和法杖中的魔力,疲惫的高阶法师看了一眼怀表,远处的朝阳发出红光,照得人浑身暖洋洋的。
“时间到了,科欧·蒙斯特,我和我的士兵要回城里面去,接下来,我们不会再进攻,你有一整天的时间清点损失,并考虑你接下来要带着你的大军…额,你的残兵败将,你要带着你的残兵败将到哪里去?明天上午,我们在拒雪城下见。”
牙帐的周围寂静无声,无论是两条腿的,还是四条腿,可汗大概是附近唯一还活着的东西。
时间推移,他渐渐恢复了呼吸,重新得到了力量与祖灵的庇护,不过眼中似乎失去了某些神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