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上朦胧的玻璃窗,背后映着一道熟悉的人影。
小糯米迫不及待地推开门,看见老爸伏在乱糟糟的桌前,面目憔悴。旁边是和他一样被抓来这里的人,大多无精打采地瘫在椅子上,像刚经历了一场名为通宵加班的噩梦。
“老爸——!”
小糯米跌跌撞撞扑进他怀里。他怎么也想不到女儿竟出现在此时此刻,一时间忘记了言语。
“呜…你没事太好了!我好担心你啊!”
“乖女儿,我没事,没事…你怎么会来这里?他们也把你抓进来了?”
糯米一边鼻子酸酸地哭着,一边往他手里塞了个小东西。“快跟我走,其他等下再跟你解…”
哔哔——广播里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目标确认,抓捕开始!”一群机械守卫破门而入,二话不说就把小糯米捆成一团,拖去见克莱翁。
克莱翁命人在她腿上绑一块很重的大石头,整个人像游泳圈一样挂在甲板围栏边。“你很勇敢,可人有时候还是该学聪明一些。我不会无底线纵容你的破坏,既然你拒绝珍惜生命,那就在死亡的大门前好好反省吧。”
守卫切断绳索,把层层束缚的小糯米抛进海里。身体砸到海面上,重重呛了一口水,被重物拖拽着在夜晚漆黑的海里越陷越深。
“呜呜…咳…”
“别怕别怕,听我说!”
几秒后,船底被轰开一个大口,糯米顺着汹涌的水流漂进船舱走廊。船舱的自动保护机制生效,走廊降下闸门堵截洪水,眼看就要把她拦在外面。这道闸门不可轻易破坏,否则整艘巨轮都有可能沉没。
糯米趟着水一路连滚带爬,赶在闸门合上之前钻进另一节走廊
“呜呜,赶上了,还以为要淹死在海里…”
“加把劲,难得有机会,一定要抓住它的把柄。”
“明…明白!”
跌入水中的瞬间,小绒扫描周围环境,意外发现附近有大型计算机高速运转的动静,尽管只捕捉到短短几毫秒的信号,也足够精确定位到克莱翁本体所在。
爆炸引起的剧烈颤动引发了恐慌,尖叫声此起彼伏。守卫和佣兵四面八方涌来,把她前后堵截在走廊中间。
“不能浪费时间,让我来吧。”
糯米将身体控制权交给小绒,往地上发射一团白色的致幻烟雾,雾气朝走廊两侧扩散,失去理智的佣兵和守卫机械在狭小空间里打了起来。枪林弹雨中,糯米开启防护罩从人群缝隙穿过,直奔目标机房。
机房的门紧锁着,看上去已经很久没人进去过。自从克莱翁接替职位,船上所有人类和机器都失去了机房的通行权限,主机由克莱翁指派机器人维护,二十四小时上班,外面的进不来,里面的也出不去。
大门的材质和其他房间不同,有额外加固的痕迹,强行用爆炸破坏,来回反射的冲击波恐怕要把整个走廊的人都炸飞,行不通。
“有别的入口吗?”
“还发现一个后门,但大概率也进不去。还是找点不寻常的路吧。”
机房墙壁的导热性能不算好,计算机高速运转会产生大量的热,密闭环境下气温不断升高,机器散热会变得越来越困难。反过来想,周围一定有专门的通风管道,并且考虑到隔热性能,它的材质很可能不如墙壁坚固。
空调的通风口果然就在不远处。糯米用光刃在管道上切开小口,一股火焰般的热流喷涌而出。
“很好,就是这里!”
糯米瞄准管道内部发射爆弹,把防护墙炸出一个大洞,顺势翻了进去,不料一脚踏空,掉到十几米下的铁板上。“呀呃——!好痛,里面怎么还有这么大地方!”
机房内像一座洞厅,层层叠叠的机械、管道、扶梯和传送带在广阔空间下织成一张巨网,它既是算力无穷的大脑,又是自产自销的工厂。
头顶斜挂着一块熟悉的屏幕,纯黑背景下,克莱翁的像素独眼锁定着不期而至的来访者。
“想不到这么快又见面了。你总是按预测概率最低的方式行动。”它熄灭了远处的灯光,不紧不慢,“你有权选择换一种结束生命的方式,但不论目的如何,擅闯重地,实在是过于不礼貌了。”
维护机器人将她包围在角落。头顶的视线在灼烧,仿佛整个世界都变得炽热又昏暗。
糯米用手炮瞄准机箱,与手持枪械的机器人对峙。“你别乱来,小心我和你拼了!”
“难道你会认为,我们不敢在这里和你战斗?我的结构庞大、分散而臃肿,失去其中一角,影响也微乎其微。而你,你藏在轻巧外壳下的肉身,能抗住它们几枪?”
糯米说:“虽然我看不出哪里更重要,但万一,万一这一炮恰好打中了核心,你会怎么样?”
“什么都不会发生。我有用之不竭的资源,你又有什么赌注?用你不堪一击的生命,还是虚弱无力的信念?”
小绒插话道:“别装了,你要是一点也不害怕,早就让它们动手了,何必跟我们唠唠叨叨拖时间。真相就是——你的确有不得不保护的东西,不敢在自己的软肋上施展拳脚。”
“我只为最大利益而行动,拍死一只苍蝇,又何必脏了我的手。”
机房里回响起令人精神恍惚的诡异噪音,眼前的画面变了颜色,颠来倒去地扭曲着。
“呃…动、动不了…”糯米感觉像是梦游,身体和灵魂不在一个频道。
然而,本来正常的维护机器人也和中了病毒一样傻傻立在原地,眼睛忽闪忽闪地逐渐变暗。小绒的抵抗能力远远超出了预期,一轮攻势下来,灰狼自己人先扛不住了。
小绒嘲讽道:“敌我不分,你这技术,也不怎么样嘛。”
“看来你早有防备。但不要得意太早,世界万千变化皆在我掌控之中,你们再怎么努力,也无法逃出命运的囚笼。既然不能用战斗以外的方式解决掉你们,那正好帮我测试它的性能。”
“什、什么性能?”糯米心跳得越来越快,有种不详的预感。
地板倾斜着向下翻转,小糯米猝不及防地跌入了隐秘的底层空间。
底层平坦而空无一物,唯有中央沉睡着一台高大的战斗机械。那是被克莱翁称作「作战终端·究极兵器」的战斗型机甲。当初小绒骇入天网播撒病毒时,便得知了它的存在,没想到就藏在机房核心之下。
泛红的灯光预示着危险来临,温热的空气如冬眠巨兽苏醒时饥肠辘辘的吐息。舱底的另一侧,隐约传来熟悉又令人胆寒的机械音。
克莱翁的意识与机甲相连,迫近的脚步地动山摇。
千斤重拳无止无休地锤打在身上,每一击都要花十足的精力去应对,正面作战根本没有反抗空间。
糯米把它勾引到墙边,看准它出拳时跃起躲避,随即将机械手臂当作踏板奋力一蹬,一手勾在机箱边角,只差一步就能爬回上层。但克莱翁对她的行动早有预料,射出长蛇状的链刃绞住了她的双腿。
装甲承受力接近上限,警报声在脑袋里嗡嗡作响。
“想想办法呀!坚持不住了,好痛…”
“放心,几秒钟够了。”
小绒控制糯米的手插进计算机外壳,往里面暴力植入了一块被她叫做「硬件病毒」的灰盒子。它由「种子」改造而成,虽然小绒还不能完全理解「种子」生成「信标」的原理,但能模仿它自行生长的特性,创建一架近乎无用的空壳。
迅速萌发的枝杈在塑胶管线与电路板之间横冲直撞,不仅破坏硬件结构,还把携带的数百种病毒灌输到各个角落,一时间在克莱翁脑内掀起一场病毒海啸。病毒大军在计算机内争夺领地,合纵连横,成王败寇,上演着一场世界大战,急剧上升的性能消耗和变化多端的攻击方式让防护系统一度崩溃。
为了快速解决麻烦,克莱翁收紧核心模块的防火墙,对受损的外围设备进行策略激进的数据清洗——做这一切只花了五秒,代价却要花费五个日夜来修复。
短暂的停摆对精密的机械帝国而言是一场浩劫。克莱翁高度集权地掌控着一切,每道流水线的生产,每条报文的收发,一旦局部出现无法同步的差错,微小的混乱即可引发雪崩——在错误状态下,为修复一个错误而产生更多错误,不断叠加的混乱和冗余像脱缰的野马一去不回。
“疯狂至极,你知道无差别播撒病毒意味着什么?”克莱翁抛下断裂的长链,“假如现在我把它们释放到天网之外,那将是人类无法抵御的世界末日。”
小绒的少女形象投影在半空,俯视着克莱翁,“你别太小看我,也别太小看人类了。何况你并不会这么做,从一开始,你就没有想过两败俱伤地毁灭世界。”
“你是明事理者,可惜站错了队。”克莱翁气势汹汹地挥着拳头,“做好准备,为你们的傲慢付出代价。”
“看来这场战斗有不得不接着打下去的理由了。”
糯米害怕地对小绒说:“喂,真要继续和它打?我…完全不是它的对手啊!”
“情况没有你想的那么糟。刚才的交手,我已经把它的弱点摸得一清二楚了。”小绒说着,往她的脑海里输入了一句无声消息,“另一边有进展了,再拖一会儿。”
电光火石间,双方再次激烈纠缠在一起,克莱翁依旧保持着绝对的压制力,不留一丝喘息的余地。
不觉中海上下起雨来,乌云下风卷起浪涛,推着巨轮摇摇晃晃。
安静的驾驶室里隐隐传来雷声,随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男人用手中的绿匣子破开门锁,冲了进来。驾驶室座位上的两个机器人起身拦他,没想到被紧跟来的几个人一起放倒。
男人跑到控制台边,那俩机器人远程给系统上了锁,屏幕全黑,但电源还开着。他把匣子插进接口,破解了部分功能的控制权,至少地图和方向舵能够正常使用。
不出意料,很快门外围了大群机械守卫和佣兵。
“反叛者注意!放下武器,立刻投降!”
里面的人呐喊:“来啊,开火啊,有本事把控制台一起拆了!”
“重复一遍,放下武器,立刻投降!”
守卫队长闯进门。正当此时,它收到消息,船上出现大规模暴动,许多武装佣兵正在包围此处。队长回头一看,那些人类佣兵的枪口对准的竟是自己。
“干什么?你们也想造反?”机械部队立即改变阵型,缩成了一个圆。
前排的佣兵接连起哄:“你很威风吗?老子早就受够你们了!破铜烂铁,仗着骨头硬,把老子关在船上指手画脚,今天就是你们的末路!”
发动机的轰鸣盖过了雨声,男人让巨轮开足马力,朝着外海驶去。那里有人类舰队驻守的包围圈,之前因为担心克莱翁玉石俱焚,屠害人质,只得封锁战线,不好轻易出手。但若主动送上门来,距离隔得太近,情况便不一样了。
在船舱底层打斗的克莱翁很快感应到船只的异动,试图远程操控驾驶室。它拥有整个灰狼组织独一挡的最高权限,为了防止被入侵,只有它才能远程驾驶研究所航行。
“……?”
情况与设想完全不同,信号传不进驾驶室,大概是有人在那里布设屏蔽器,过滤了天网频段。而航行计划这类需要最高权限的保密信息,不能通过天网以外的频段传递,这么一来,它就被自己设立的规则困住了。
“怎么样?游戏结束咯。”
巨轮离人类舰队已经太近,而驾驶室离舱底很远,如今令这台机甲赶去暴力镇压也来不及。尽管损失一台主机不至于让克莱翁一手建立的秩序瘫痪,但失去人质的威胁,军队很快会向失地大举进攻,羽翼尚浅的灰狼需要它的支援。
它离开战场,飞往无人机仓库,准备召集船上精锐赶去另一个指挥核心月食塔。
“别让它们跑了,跟上去!”
无人机的翅膀很宽,起飞瞬间,小糯米冒着强风跳上机顶,攀附着它飞向云端。雷雨咆哮,她像趴在一块漂流的浮木上,生死由天。
不知为何,在最危险最没有退路的时候,她忽然忘记了恐惧,忘记了疼痛,忘记了疲倦,心中只念着唯一想做的那件事。
“给我…下来!!”
轰——!
二号引擎爆炸,熊熊火焰奔涌而出。克莱翁的无人机偏离机群,摇摇欲坠地滑向海面,像一颗未燃尽的流星。小糯米把磁吸力开到最大,紧紧抱着机身,险些被甩进海里。
克莱翁登上机顶,一拳冲脸上砸过来。在极特殊的高空环境下,「究极兵器」的力量也变成无用之物,克莱翁有力不能使,拿灵活的小糯米没办法。海面越来越近,它弃机而逃,靠自己的推进器独自飞往月食塔的方向。
“再见了,阴魂不散的小鬼。”
飞机被克莱翁一炮炸成两截,糯米安全降落到水上,用冷冻弹造了块浮冰,慢慢漂回岸边。
“怎么办,它还是跑了…”她扶着头感叹道,“这个超级大铁块,还是很难对付啊。”
“至少救了一船人,还能拖点时间,我们已经尽力了。你做得很棒。”
“对,我做得很棒…!”小糯米如释重负地露出了微笑。一放松下来,突然感觉两眼一黑,脑袋空空地累倒在涨潮的海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