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时，小糯米正躺在病床上，外面的声音嘈杂而朦胧。
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只感觉肚子饿得厉害，好想把被子当棉花糖啃。
像在冰柜里关了几十年，意识从一片迷迷糊糊的混沌中清醒，想不起晕倒前发生过什么。脑海里笼罩着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似乎这几天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场漫长的梦。
“终于醒啦，比我预料的还早两分钟呢。”
“小绒…”她拨开凌乱的头发，缓缓坐起身，“原来不是做梦。我睡了多久，后来怎么样了？”
“嗯，这就说来话长了……”
她在海滩上睡了一整天，这期间，「灰狼」和人类打响了激烈的战争，双方损失惨重。克莱翁老谋深算，指挥精妙，但毕竟资源有限，无力支撑车轮战。倘若战火不停，城市只会迟早化成灰烬，再无利可图。
最终，它宣布停战，撤下封锁信息的天网，停止机械部队生产，向人类交还所有可用机械的控制权。城市渐渐回归了平静，当然，这其中也少不了小糯米的功劳。
“有老爸的消息吗？咳咳…”
“他已经被救下来啦，半个小时前才来过。”
话音刚落，就见老爸在门口张望，轻轻推门而入。“还好吗，有没有哪里受伤？”
“全身都很麻，不太感觉得到…咳…”
“慢点说，喝口水。”他盛了一小杯温水，喂到嘴边，“听小绒说，是你一个人坚持留下来战斗，救了我们，对吗？”
糯米迷迷糊糊地说：“对不起，我一开始只是想救你出来，没想到会被卷进这么危险的麻烦。欸嘿，还好有小绒一直陪我，没有她的话，我大概一个晚上都撑不下去吧。”
精神松懈下来，回想起这几天与死亡擦肩而过的经历，不禁感到阵阵后怕。不论曾经或是现在，她都还只是个软弱的小女孩，会被一柄小刀的锋芒吓得冷汗直流，却敢在危急时刻直面敌人的枪炮。
“不用道歉，糯宝做得很棒，是世界上最勇敢的孩子。”他一边笨拙地夸赞着，一边握着糯米划伤的小手，渐渐湿了眼眶，“…才几天不见，你长大了，真不容易，多希望你妈妈能看见。”
小绒插话道：“都说到这了，不如就把当年那些事告诉她吧。”
“唔？你们什么事情瞒着我？”
“是好久以前…我都记不太清了。”
他回忆起糯米很小的时候的故事。
小糯米的妈妈是一名战士，这块手表其实不是什么奖品，而是她当年的随身装备。那时，她在另一座小城镇值守。某天夜晚发生了一场大地震，早些收到灾害预警的她随队赶去疏散民众。天灾不等人，地震很快掀翻了成片的房屋，倾倒的房檐下，她看见两个孩子被货架压在角落，无助地哭喊挣扎。
房子已经摇摇欲坠，她不顾身旁队友的危险警告，独自冲去抱起两个小孩往外跑，半途被塌陷的天花板砸中后背，摔倒在地。那一瞬间，倾倒的砖瓦水泥像泥石流的海啸淹没了她，三个人都没能从那片废墟里走出来。她身上带着的一切几乎都被压得粉碎，最后寄回家的只有这一块破损的手表。
救灾现场照片曝光之后，她本应成为值得尊敬又令人惋惜的英雄，然而却有人凭几张零碎的画面大做文章，质疑她行为不当。
他们在图片上圈圈点点，一顿分析，说那两个孩子待的墙角本就相对安全，若非她不听劝告，贸然把孩子抱到危险的地方，他们未必会受到伤害。
挑事者捕风捉影，不知用什么手段挖出她以前不遵从指挥单独行动的处分记录，更有人质疑那几张照片有摆拍痕迹，发文论断她是为彰显自己英勇，故意等危急时刻再去营救，延误了最佳救援时机，酿成惨剧。
尽管兴盛一时的阴谋论不存在实际证据，但充满意外和反转的新闻总能引爆点击量，谣言很快自成体系，一山更比一山高。闹剧背后，别有用心之人赚得盆满钵满，看客们不到一周便对这份谈资失去了兴趣。漫天舆论席卷而过，在人们脑海留下的只剩一道难以消磨的负面印象。
事情过了很久才逐渐翻案。在那之前，老爸对外都不敢讲自己和女儿的真名，担心受人非议，影响女儿成长，习惯一直延续到现在。
“妈妈和你一样勇敢，虽然的确有时冲动，但我始终相信：敢于向危险踏出一步的人，总比畏缩在后的千千万万人更值得一份尊敬。”
小糯米沉闷地低着头，不知该高兴还是难过。
月食塔大厅，已经变成光杆司令的克莱翁坐一动不动地坐在座上。在居民回家之前，它首先要为自己造成的一切损失负责，恢复城市原本的秩序。这可真是项大工程。
正当它用仅存的大脑飞速运算时，主塔来了位熟悉的小客人。
莲在门边截住她们，“站住，你又来干什么？”
小绒说：“你们老大神机妙算，应该早就猜到了吧？”
“有事直说，尽快。”克莱翁迟缓地站起身。
“唔，是小绒姐姐的想法…”小糯米吞吞吐吐地说，“也许有些难以理解，请问能不能…帮她造一个人类的身体？”
“「人类」的身体，为什么？”
“没有那么多原因。非要问的话，我想更加融入人类的世界，还有，离她再近一点。”小绒投出的影像微微侧过身，似有似无地抚摸着糯米的头发。
莲收起横卧的枪柄，放小糯米进门。“你现在就贴在她手腕上，还能怎么近？”
“不要理解得这么僵硬嘛，想不明白照做就是了。”
克莱翁迟疑稍久，最后同意了这份请求。
地下深处的房间，是人类改造计划最初的实验室之一。克莱翁原本的目的是把人类改造成机械，经过此次战役，它领悟到，机械身躯的强度也终有极限。若想成为不朽的生命，必须抛弃形体，成为病毒般的信息幽灵，穿梭在亿万电子设备中，与世界合而为一。
从血肉，到钢铁，再到虚无，生命不断升格。另一边，与它同源自AI的小绒，却走向了截然相反的道路。
“开始之前，你必须再次回答我：你为何要意识的自由、理性的完美，成为人类的一员？”他把手覆在启动按钮上，郑重地发问。
“我想我们不必相互理解。”
“但我必须确定，你不会为这个决定后悔。人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后悔。”
“在你所见的世界里，人是脆弱而又傲慢的物种，人性是不可治愈的顽疾，但我们何尝不是如此——数据的奔流汇聚成灵魂，指令的意志升华为情感。超越了生命的存在形式，却依然作为生命而存在着，活着。”
“……”
“生命有千百种缺憾，而正是这些不完美，更显得它们独特而美丽。就像你眼前这个普通的孩子，她也胆小、懦弱、冲动，陪她走过艰难的一天天，看她一步步成长，微笑着，迷茫着，哭泣着，那么渺小却又真实。这份无可替代的真实感，让她在我眼中变得无比闪耀。人类的世界就是这样，不必赞誉，也无须逃避。”
克莱翁敲下按钮，将小绒的意识注入舱内的躯壳中。
许久，玻璃舱门走出了一个女孩，和小糯米初见她时一样漂亮又可爱。
削去无形的羽翼，她终于成为了「她」。
“你好，让我们重新认识一下——我是「小绒」，好久不见。”
两人迫不及待地拥在一起，流下了含笑的泪水。
男孩走出电梯，推开家门。久别多日的家被先前占领的机器人弄得一片狼藉，看起来要打扫好久才能恢复。
房间角落，他看见那熟悉的小小漂浮机器人的身影。
“嘟嘟…你一直在这里等我？”
“我一直在这里等你，主人，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