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天德九年三月十日夜。
白青羽卧在床上,双手自然而然的放在小腹上。她悠闲的叼着根签,龇着牙。迷迭的油光打在她的身上,让她微微倾着头,饶有兴趣享受燕归英的换药服务。
她的伤口超人般的愈合了,一指深的伤口变成了一道道还在愈合的白口子,最后恐怕连疤都留不下了。
“好无聊……”白青羽趁势拿指头搓了搓燕归英的脸。开春节热闹的气息让她按耐不住了。“最近几天都是好太阳。”
“别闹!伤口会裂开的!”燕归英拍掉那只手,回瞪了一眼。全身的包扎跟上药可是件累活,哪有调皮的心情回应。
“唔,愈发严格了。”白青羽低声说道。
“啧,谁让有人前几天乱动把伤口搞破了呢,血一路留到了我衣服上!”燕归英没好气的说道。
“唉……”想来也是几天前她真情流露的时候,至少说出去的话算是掏心掏肺的了。这也算血誓了吧。
两人不再说话,白青羽闭着眼,回想着最近的日子。
夜间的月色透过小窗撒在她的身上,有些冷冷的。白青羽觉得自己听力变得更好了,闭眼聚精会神的时候,在拙政园便可以听到夜明湖附近小贩的吆喝声。正是节日最热闹的时候。
白青羽忍不住睁开了眼望向窗外的一片园墙,她恍然间想到,以前是蛇的时候她就盘在围墙的上面,低头远远的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们。可拙政园的位置尊贵,这一块区域有军士把手,她就从下往上细细打量着盔甲与军士们面容的懒惰。
仔细想想,可以做人可太幸福了!那繁荣的闹市,从旁观者到亲历者。还是有这样的青梅竹马。多少美梦都做不来了。
白青羽侧头看着燕归英,汗水快要沿着她发丝滴落下来时,她扭头拿着轻轻拭去了上面的汗水,随后继续手里的包扎。
伤口上的触动传到了白青羽的心里,她才发现燕归英那手工定制的昂贵衣服都被打湿了。她回想起了前世的朋友,有个认识的富哥很随和也很大方,但她不喜欢那个朋友。那股随和与大方好像又把两人的距离拉开了。那燕归英为什么不会?她见过很多世家子弟的模样。佩剑、熏香、说话文绉绉的。但看一眼她都觉得恶心。
但燕归英也这样,身上穿的还是一件又一件带着金丝的名品。精致做工的靴子格外的干净。
白青羽知道了,燕归英不会像那群世家子弟一样,文绉绉的话语下是势利的咄咄逼人。她恍然间想起她问过燕归英的一个问题。在她看见燕归英独自保养靴子的时候。
“燕子,你鞋这么干净为什么还要洗呢,给你那些太监就好了。”
“青羽。”女孩耐心的给她解释着。“这样做工精贵的鞋是我从没见过跟穿过的,在草原上一场大雨能让靴子里全是泥土,去喂马的时候还能踩到冒着热气的马粪。所有草原人的鞋会很脏,但一双能骑马的鞋是不便宜的,制作也需要时间,所以有空的时候会在河水洗掉上面的泥土跟马粪。灵岳城的路虽然都铺上了石板与碎石,但上面偶尔还是有马粪的。这么好的鞋,我还是会好好爱护的。”
“噗。”白青羽轻声笑出声来,那些装模作样的世家子弟肯定是不会在乎鞋的,那他们脚下一定沾着马粪。
“青羽?怎么了。”燕归英回过头来温柔的说着。
一个温情的回头猛地让白青羽闭上了眼睛。
“妈妈......”
曾经体测的时候黄羽伤过跟腱,妈妈也是像这样帮黄羽擦着身子的。在他放假回家的时候,母亲煮着鱼汤,期待着帮他打开房门,但她总是会忘,会忘记在儿子的身上有一副家里的钥匙。打开门的那一刻,回过头来,激动的抱在一起,而那锅鱼汤撒下葱跟盐,清淡又好喝。
怎么会想起这些事来,她眯着眼,开口问起燕归英话来。
“燕子......你会做饭么?”
“会一点,不过做的没那么好吃,有时候我也怕做饭,做的不好吃就是浪费粮食了。”燕归英勾了勾唇角,想到安凉府饭菜可比不得南楚花样百出。
白青羽点了点头,在心里对着自己发誓。妈妈,我也要学会厨艺,要贤惠,擦净鞋子上面的灰尘。学会伺候自己,也会学会伺候爱人。
开春节的热闹还有几天呢,她不能就这样躺过去了,这可是她跟最好朋友的第一个节日!
“燕子,明天我们出去玩吧。”
“不行!你......”
白青羽坐了起来握住了燕归英的手。“我好的差不多了,你看伤口都愈合了。而且之前我都偷偷下地走路了。”
“我好了,真的!不骗你。”白青羽挣扎的走下床,身上的纱布还没绑严实松垮的打了下来。
“真的求你了,让我出去吧。”白青羽转过身沮丧着脸,她可以毫无忌惮的撒着娇把眼里的可怜表达出去。
“你......好了,你别贴这么近。唉......”燕归英看的出来的,白青羽的身体异于常人,千疮百孔的伤势能在一周内恢复。更重要的是那一对楚楚可怜的眼神,实在是让人无法拒绝。
“出去就出去吧,但我得先问过先生。”
“好!”
白青羽靠在燕归英的怀里,青色的睫毛上挑,抛出半是明媚半是开朗的眼神,她无需打扮,眼角就有一丝刻骨的妩媚,深色的瞳孔里是水灵的洞天,像是一滴水滴入了清明的湖泊。燕归英一时间又觉得呼吸接不上来了,她很难不同意这样的请求。
“嗯......明天能不能戴上我给你买的金簪?”燕归英低声把话说了出来,这个念头烧得她满脸通红。好像先生的话,也没那么重要了。
“可以!你想让我穿什么我就穿什么!”白青羽心里一喜,小鸡琢米的点着头。她的也有礼物要送的。
月色当空。
不过是一刹那,两人对视的画面静止住了。
“不对......”白青羽的心头一跳,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涌上心头。她听到了一道猛烈的破风声。这是她此生从未有过的恐惧。
男人的黝黑的身体上露出一道道裂纹,脚下是手工编织的藤鞋,可踏在地上的每一步都在石板路上踩出一道脚印。他腾空起跳,直接飞跃了三丈的高度。
白青羽的脑子一团混乱,猛地抬头看向窗外,屋檐下的月亮凭空的出现了一个黑影。
白青羽感受到了,这个人是冲着她们过来的,这个人还有多远?两里?一里?她必须要想,该做些什么。
两人相拥静静地站在床边,门外的走廊上还挂着一排排红色的花灯,沿着走廊到园内的小径一直点到远处的夜明湖。整个拙政园听不见一点的声音。
可来不及她多想了,时间流逝起来,她的脑子依旧一片空白。
她颤抖着捏住燕归英的肩膀。“听着,待会发生什么都要躲在我的身后!”她横跨一步挡在燕归英的身前。
“去找先生!”燕归英感受到了白青羽莫名的恐惧,她抓住白青羽的手,打算反方向跑走。
“别动!”白青羽恐惧的声音颤抖着发出咆哮,眼眶里滚着晶莹的泪珠。
可那一阵破空声已经震开了窗户,黑色的人影挡住了窗外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