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岳的酒巷之中,一间热闹的酒馆。
旺盛的油灯跟火盆照亮着酒馆里的一片,好酒配好菜,来往的小商贩们坐在了一起,自然而然的开启了赌桌。
“小……小!”
“大!哈哈哈……”
“真是热闹。”塞建陀吹去茶上的热气,他看见商人们的眼神逐渐开始了扭曲。
但逢赌必输,热闹的声音越来越大,随后变成了争吵。白花花的银子在酒桌上摆着,随后这张桌子被一脚踢翻,银子撒落一地,轻盈的铜钱在飘洒在半空。这群好赌的商人们因为赌局输了,不服气就开始了械斗。
“愣着干嘛,快去喊巡防司”老板焦急的喊着,一开始商人或许还能保持理智,不拔出腰上的佩剑,但打急眼了就说不定了。
屋内传来了密集的破风声,带着隐隐的尖哮,打斗让挂着的油灯忽明忽灭,下面的人影飘忽不定。
塞建陀伸指夹住一枚飞到眼前的铜钱。
“唉。真是麻烦。”塞建陀在桌上一个人叹着气,他的模样与那位老僧截然不同。他缩了骨把自己高大的身材藏匿于人群之中,全身换上了一具准备好的人皮面具掩盖了他那钢铁般的肌肤。再配上宽大的紫貂裘。放在腰间的豪华长剑与一头披散的黑发表明了他是一位落寞的贵族。
但宽衣之下才是真正全副武装,沾满毒液的飞刀、短剑、飞镖、与拒马用的铁蒺藜。他用一身的暗器填补了他瘦弱的身躯。
塞建陀站了起来,拦住了打算出门的小二,他不想见到附近巡防的军士。
“出门在外,和气生财,何必大动干戈呢?”他冲客人们喊着。但那股威严的气势,让和善的语句变成了皇帝的敕令,不容质疑。
“哎呦,老祖宗哦,又关你什么事,跳出来还嫌事不够大对吧。”老板都快哭出来了,这么多人真打起来,是要把他店砸了。
但好像有什么不对,周围的一切真的都静了下来,屋内只有火盆噼里啪啦的微响。寂静,太安静了。
老板迷茫的环顾四周,所有人的动作都静止了,二楼的客人把酒杯送到嘴边,正在扭打的商贩拳头停在了别人的脸上。他转过头发现一个捧着夜明珠的白发女人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门口。夜明珠一瞬间发出白光,一道看不见的力量如同海潮一般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奔涌着咆哮着。
地面上陡然间升起一层白雪,沿着墙壁一路蔓延到屋顶,打造了一间冰屋出来。最后之间冰屋缓缓的融化,酒肆彻底融化成为了无尽的雪原。
静止的人们眼里升起了一层白霜,周围寒气穿透了老板的身体,这个年过半百的人只感到了心底的战栗,两腿一软便要跪了下去,白霜缓缓从他的眼里浮现。
一只干枯却强有力的手伸了出来,拉着了跪下的老人。
“老天......”老板的上下牙齿打着寒颤,含糊不清的嘟囔着。
“没什么可怕的。”塞建陀低声说道。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哟!”老板的双腿抖个不停,真要哭出来了。
塞建陀直视着远处的白发女子,扭过头淡淡的说道:“谢谢。”
“什么......”话还没说完,老板就被一巴掌打昏过去了。
塞建陀一把撕开了身上的长衣,铁人的上身上挂满了武器。他抽出长剑指向前方,威仪如同皇帝。
“万象梦魇?这不过是幻境。你想从我的心底里看见些什么?”
“幻境的内容,好像不在你们该读的经文上吧,没想到我的招式能被榆木脑袋认出来。”女人露出闲恬又狡黠的微笑。“我什么都想看,看看苦行僧是否如诗文那般高尚。”
沉默了良久,降雪缓缓的落在了他的头上。“我现在杀了你,幻境会结束么?”
“你大可以试试,没准真的可以呢,但我是这片梦境的主人,我可以让大地崩坏,亦可以让雪山融化,我可以唤来风暴,光明、甚至让世界陷入永夜。不过我更好奇为什么你的内心深处会是这样一片雪原呢?”
“我听闻过天衡武士团的使命,均衡之道不是么。”塞建陀收回了武器,双手合十开始了祈祷,他并没有直接回答。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武士团的宗旨是要维护社会的安定,效仿天道,山川之高故才有流水弥补河谷之低。自然规律就是削减富余而补益贫乏。但武士团又做了什么呢?炎末,国家昏乱,民不聊生,你们的均衡之道在哪里?难道不是炎末开始让历代武士团大宗主锐意革新么!”
“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大乾也好,天竺也罢,朝廷掠夺的财富真的有分给人民么?到底哪里均衡了!”塞建陀怒吼着,完全失去了圣僧淡然自若的模样,黝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今年五十二岁,我跟随师父苦行四十年了,我知道天竺是个美丽的国家,辉煌的红堡是我们民族的骄傲,贵族坐在里面举起用黄金做成的器皿。但我忘不了掉红堡外耕种的农民,他们耕作的时候连衣服都没得穿!”
“大觉寺是个美好的地方,夏天的时候,农夫们会跑去寺里纳凉,寺里的主持会端着一缸绿豆汤出来给农夫们解暑......”塞建陀仰着头闭上了眼,陷入了回忆。“那是一片很大很大的封地,没有所谓的贵族,不过都是些农民,但他们都是庇护下的教徒,他们见了师父会不自主的跪拜,但师父会总会亲自扶起他们......后来就没有人再跪拜了。”
塞建陀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心中的美好世界正在崩塌。
“大觉寺是个美好的地方,但这片美好,不能只停留在大觉寺!我没有加入所谓的大佛寺,只是,只是我觉得我们需要改变了。大佛寺的传教,只是把饭粥发给了路边耕作的穷苦农民,于是便有了千百万新的教徒。”
他猛地睁开眼睛,大喊着。“我没有忘记师父留给我的教诲,我的苦行,是为吃尽世间的苦头,将太平留给世人。圣僧?宗师?我要得不是这份万人敬仰的名头!”他张开双臂,全身骨骼爆响,重新成为那个金刚塞建陀,铁塔的光泽在他身上亮起,他身体微微前倾,如豹子进攻的前奏。
“虚伪!冤有头债有主!你的怒火应该对准红堡里的孔雀王!而不是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女声呵斥着。
“我之所以要杀一个小女孩,是为了和平!别忘了,战争是大乾挑起来的!”他伸手指着远处的雪山,那是一只漫长的逃难队伍。“开天十年,大乾南讨。掳掠流民,有多少天竺人成为了昆仑奴。那一年我十二岁,就在这只逃难的队伍里。大乾不是我们民族的解放者!”
女人无言以对。远处的雪山开始了晃动,滔滔白色浪潮即将淹没了整个山谷。“雪崩了,我很幸运,只有我活了下来,我几乎要被冻死了,我看着父母冻死在了我眼前,但我还苟活着。直到最后,天竺最强的宗师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我的身体比铁还坚硬,但我的心不是,我的心,比不了我的师父,我不像他,可以平等的去爱每一个人。我有肝,我也有感情!我也有一颗复仇的心!”他拔出刀剑,对准了自己的喉咙。“大乾是个强大的国家,我不能让它有再统一趋势。你们分封的朝代有那么多,不用那样可怕的帝国,国家也能治理的很好。”
“你想干什么!”女子显得有些慌乱。
“我要变革!”
“你认真的?”
塞建陀咆哮着,狰狞的笑着,手里的长剑干脆利落切开了自己的脖子。
“幻境不是这样破,唉,你这样真的会迷失在这的。”闻人如雅焦急着。“好了好了,放你出去好了,别死在里面了。”
大地崩坏,无尽的冰原消失了。塞建陀又回到了那个酒肆,所有人都七倒八歪的倒在地上。
白发女人就站在他的面前。原先热闹的小巷却一个人都没有了。他却熟视无睹。心中的有一股说不出的异样感
“我这是在那?”恍然间,塞建陀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刚刚的一切他都不记得了。但他脑里只留下了怒火,剩下的执念让他握紧了长剑。“我要杀一个人!”疯狂之间,诡异的绿色涌上了他的瞳孔。
他不再隐藏自己!运出内力把大门轰的粉碎,飞一般的速度远去。只是他身上所有的利器,都被悄悄的换成了木制品,毒液被换成了清水。只有他的身躯才是最大的杀器。
两名骑士纵马掠过他的身旁,最后在闻人如雅的旁边停下了吗。墨龙般的长发随着风舞动。白衣女子伸出了手,把白发女子拉上了马背。
身着黑衣的方幽兰在马上说着:“我的蛊术是不可能完操控一个人的一言一行的,那样的蛊术也不存在!蛊已经种进去了,他已经完全癫狂了,只会完全追逐内心的欲望。就算把他的刀剑换成了木头,他一样会杀人!”看着远程飞蛾扑火的身影,她摇了摇头,“真是可悲!一代宗师在幻境里被种下了蛊成为了提线木偶。”
“嗯,这样才有历练的效果。”
“这就是天下第一大宗师么,一位宗师一生的追求都在你的计划里么。”闻人如雅补充着。
“嗯,过刚者易折 善柔者不败。想要成为万人敌,不能只有勇敢,那颗百折不挠的心才是最重要的。坚韧的人,不是一天天泡在灵岳城的戏院与女人的怀里可以成为的,让她离开蜜罐的生活,去游历四海磨练心智。”
“洛磬,你也这样规划别人的命运了么?”闻人如雅担忧的看着洛磬。那藐视一切的模样让她感到陌生与害怕。她挽上洛磬的脖子,对视着她的眼睛,认真的说道:“洛磬,你眼里的天下是怎么样的?”
“天下?”洛磬一愣,她沉默了良久,迟迟没有给出答案,两匹骏马就这样消失在了巷中。随着她们的离去,近百道黑影涌现,原先客栈里倒下的人又站了起来。除了酒肆的老板,武士团的武士早就充斥着整条大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