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拙政园
“青羽,我来看你了。”燕归英敲了敲门，她来履行自己之前的承诺。
“燕子。”屋内的两人四目相对，却在各自紧张着。
燕归英搬来了凳子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白青羽的额头。
“嗯，没有发烧。”
罕见的，她推开门真的发现她的朋友在看书，动着手指艰难的翻着页。“把我给我，我读给你听吧。”
“燕子。”白青羽把书放下，认真看着燕归英。“嗯？”
“你想家吗？”
“我？”
燕归英吃了一惊，她进来之前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现在她也想不明白这个问题。她想家吗？草原早就不是那个草原了，部落之间重新举起刀剑，破碎的城墙与荒野。跟富饶的东土比起来不值得任何的眷恋，更别提帐篷里挥之不去的羊膻味。
“我不知道。”燕归英沉默了良久，回过神来；“也许没那么想了。”
“那你还想回去么？”
回家？这不就是她来南楚的目标么，她的内心有些触动，现在好像不回家，也挺好的。她又想到了她的父亲。诀别时候的画面历历在目。
但草原上的女王，安凉府的城墙，好像都离她太远了。
燕归英仰着头，想起来跟母亲燕倾然的最后一面，她胸口上的血一路流淌下来，滚烫的血染红了她的头发、额头、脸蛋。
而在燕归英记事的时候，她会坐在燕倾然的怀里，靠着母亲的胸口。听人述说着草原的辉煌。在那个时候，父亲跪在地上给她当马骑，让她拿着木剑对抗她的哥哥。女人躺在床上笑眼盈盈的看着着一切。
她又怀念起来了，可她怀念的是什么，她的家在那？那小小的帐篷会是她家么，那随着季节变化迁徙的草场会是她的家么，她跑遍了大半个草原，家是那荒凉的安凉府，还是一望无际的北方草原。
回想起那破烂的城墙，她的内心一阵压抑。她是草原上的雄鹰，终究是要在这片土地上无尽的飞翔。
燕归英又陷入了沉默，然后她对着她最要好的朋友点了点头。“想，我想回家。”
她静了一会，盯着白青羽的眼睛。里面只有着期待。“把书放下，草原上的故事，让我来告诉你好么？”
“好！”
燕归英沉思了一阵，自顾自的说着:“我曾经也跟你一样，要通过看书才知道，大乾的盛世有多么的辉煌。无畏、开阔、包容世界，不拘一格。安凉府曾经没有桥跟路，最后也建成了北方最大的都市。可这份辉煌，我只能从东土看到。叛乱以后，关中人又喊起我们蛮子，羌人。但我们是垠州人，不是羁縻州，更不是藩属国。我们用的也是大乾历法！也是大乾的直属领土。正是他们口中的蛮子在边疆与叛军展开死战。”
燕归英接着说道:“这份辉煌，是母亲让我一遍遍的读书，念着书上的内容我才知道的。我一定要回去的，一定要回去的。”
白青羽默默聆听着，并没有问为什么。
“我没有跟你提起过我的身世吧，我的身世，只有父亲告诉过我。你不能向别人说起好么。”
白青羽点了点头。
“西北燕氏，在二十二年前因谗遇害，本家子女惨遭屠戮。起因是野火原之战中，北庭军被没有参加战斗，被怀疑刻意保存实力，畏战而被关押。但我的爷爷燕定王燕榑宁死不从，胸怀悲愤，下令屠戮主家子弟，宗室子弟全部充军以表忠心。”
“也是在这一年，奶奶带着燕家二公子，我的父亲跑到了草原上，隐匿了名字，嫁到了草原的部落去。”
“我必须回去，十二年前，成帝驾崩的时候。诸侯会师勤王，第一战就突袭了分家的封地代城，他们任然把野火原战役的失败归因于我们！我的母亲，就是宗家残留的后代！”燕归英握紧了白青羽的手，声音有些低沉。“代城，就是当时演义里燕穆公燕辞帮助燕怀恩在原先代国修建的城市。”
白青羽很惊讶，又有些感叹。看着燕归英伤感的模样，她有些吃力的把手放到了燕归英的脸上，轻轻的抚摸表示着她的安慰。
“谢谢。”燕归英握紧了白青羽抚摸她的手，她轻轻的弯下腰，把头也放在了白青羽的枕头上。认真的看着白青羽的眼睛，这一次，白青羽无法心领神会燕归英的心情，她感受到了燕归英的委屈、纠结、颓然、最后是一层叠加一层的愤慨。
“我必须要回去，因为阿爸跟我说过，只有我流着的才是燕氏的血脉，只有我才能接任燕氏的旗帜。只有我的名字与哥哥们不同，我没有草原的名字，我只叫燕归英。我要回去，无论准备复仇还是再忠诚于这个国家，我必须回去。我有三个哥哥，但我才是世子，他们看着我的时候总是是挥舞他们的拳头，因为只有我一人可以得到父亲的宠爱。”
“青羽。”燕归英在白青羽的耳边轻声说道。“但是我很怕回家，你知道么，父亲帮我隐瞒了性别，是真的想让我与哥哥们竞争王位的。可在我的哥哥们都在为家族建功立业的时候，只有我在帐篷里读书。我是不是很没用，我又总会怀疑自己，我可能真的没有哥哥们优秀，难道一个人的血脉就这么重要么。我害怕回家，不仅是南楚灵岳城的生活太美好，也是我怕我的亲哥哥们拿起刀架在我的脖子上。”
“所以我......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燕归英把头埋到枕头里，发出沉闷的声音。
“不是这样的。”
“什么？”
“我说不是这样的！”白青羽猛然发力，忍着剧痛翻过来，把燕归英压在底下，双手捧着她的脸。“看着我的眼睛！”
“那你为什么还要习武，在先生的课堂里学好每一节课，与太子一起学治国。为什么？你难道不是为了守护北邙，洗刷祖父的沉冤，光复家族的荣耀？既然要做草原上的雄鹰，那就高高地飞起来！”
“我？”燕归英躲避着白青羽的目光。“我总是缺少搏命的勇气，一个人我都不敢偷跑出宫。”
“那我呢？跟我偷跑出去就不怕了么。那我就借给你我的勇气好了，你的那个哥哥想要杀你，我来挡下他的刀。我也会害怕，我也会胆小。但我更想你活下去。我会一直保护你的。”少女的声音颤抖着，沉重的誓言压在她的背上。但她任然挺着腰，把女孩护在下面。
“青羽。我……”燕归英怯怯地看着她，那份气势让她无力正视。
“一辈子！”白青羽打断了她的话。“我就一辈子待在你身边好了！”她红着脸喊出这句话，只觉得脑子都要昏了，但她要一口气把心里想的话全部说出来。
“我不能替你背起国家的命运，但我可以背起你就够了！”白青羽使出全身力气喊出这句话，她无力的倒了下去，压在了燕归英的身上。不知道为什么白青羽既感到无比的畅快，又感到一阵阵的难过。
兴奋中带着难过流下了泪水，她趴在女孩的身上，抱紧了她，却把头埋进了被子里，她无声的啜泣，只是身体不停的颤抖。
燕归英什么也没有说，她只是给予一个静静地拥抱，这么近的距离，她才发现白青羽又长高了。压在她的身上有些沉得喘不过去。朝夕相处的伙伴什么时候长得这么大了。
一阵沉寂之中，白青羽安稳的睡着了。感受着那安稳的呼吸。燕归英叹息着。
“其实，我只想守护好那么几个人而已，我没能守护好母亲的性命，至少要守护好她的名誉。草原的路很远很远，你真的能陪我走一辈子么。”
“真的能一辈子生活就好了……”
燕归英缓缓的闭上了眼，思绪随风飘扬，化为了雄鹰一路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