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对于尸体都会下意识地产生恐惧感,不是害怕尸体本身的存在,而是害怕制造了这个尸体的存在。
但对于身处战火纷飞的环境之中的士兵们来说,尸体反倒是最稀松平常的物品之一。
山头的会战已经持续了约莫一周的时间,在此期间瓦良格所在的连队打退了敌人五轮的进攻,甚至连本来也算常见的阵地肉搏战在这段时间内都没有发生过。而在其他连队所属的区域,双方的阵地几次易手已是常态,甚至还出现过整个连队从上到下都换成了其他地方调过来的新鲜血液。
可以说这支连队能够打退这么多次敌军的进攻,瓦良格这个神枪手功不可没。
作为舰娘,拥有比常人更加优秀的视力与反应能力的瓦良格相较于普通人类那在战场上射击时感人的命中率,一旦她扣动了扳机,基本就印证着一个拥有丈夫或儿子的家庭支离破碎。
瓦良格也记不清楚究竟有多少条鲜活的生命死在了自己的手上。
这本来不是少女想做的事情的。
她只是想要摆脱肖晨雨的监视来到前线了解处在最基层的普通人的生活而已。
但现在,代表了人民的战舰却夺去了本该守护的人民的生命。
又是一轮冲锋被击退下去,已经对于杀人略显麻木了的瓦良格麻溜的从战壕之中跳出,无视了背后蕾娜的呼喊声走到如收割的麦子般倒下的士兵旁蹲下身子。在最开始她还会对这些缺胳膊少腿满身鲜血的尸体产生些许不适感,不过现在,倒也算得上是习惯了。
“第一百二十八名。”将这个被自己亲手击毙的士兵胸前的标志扯了下来丢入舰装之中,瓦良格悄悄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下了一个新的数字。再抬起头看了看这个士兵胸前被血液浸染的略显模糊不清的部队番属,瓦良格再次写上了几笔,“第二二三师十八团,名字未知。”
在起身离开的时候,瓦良格回过头去看了一眼这个死不瞑目的士兵,半晌,轻声喃喃了一句:“谢谢。”
她不知道自己做这些对于未来有没有意义,但至少现在这样的行为能让她的良心少受一点谴责。
不过她确实开始尝试着展开自己构思中的布局。
从这个战壕开始。
“你怎么每次都要干这么危险的事情。”跟往常一样跳回壕沟,耳畔一如既往地传来自己的班长蕾娜的责骂声,不过瓦良格也一如既往地无视了这位白发士官的斥责,毕竟说了这么多,蕾娜也没有真正的惩罚她什么。
回到自己的射击位,原本正将头盔盖在自己的脸上小憩的程心晗也不由得将目光挪了过来,看着瓦良格那毫无波澜的神情,这位瓦良格还不知道身份和来历的普通人类少女从口袋之中掏出两板子弹递了过去道,“省着点吧,我把你的一块领了,就这么多了。”
“谢谢。”瓦良格说话的声音显得有点沙哑,毕竟阵地的补给在敌方空军的轰炸下断了有两天的时间了,现在食物和水都不算太充足,基本上是能节省就节省。
估计也是知道他们补给不多的原因,这两次敌军的冲锋一次比一次凶猛。
但还是没有打徐进弹幕,似乎敌人的指挥官认为炮弹要比士兵的命值钱。
当然事实也确实是如此,对于一般的战列舰娘来说,一发炮弹的价格已经足够三四个士兵的抚恤金了,无论是怎么来算都是喊士兵决死冲锋更加划算一些,更何况也不是所有的阵亡士兵都有资格拿到抚恤金的。
“在厄立特里亚海,只有在战壕里,或者冲锋的路上被敌人的枪打死,并且尸体被拖了回来的才有资格领抚恤金。”
这是蕾娜告诉瓦良格他们的原话。
但每年厄立特里亚海的兵源依旧源源不断,毕竟当兵过的日子确实比当贱民的日子要好上一些,至少有饭可以吃。
重新将头盔在自己脸上盖好,程心晗依旧保持着一种躺在沙地上的姿势沉默不语,而在一旁显得有些心事重重的瓦良格也自然没有去引起话题,良久,估计是坑坑洼洼的战壕躺着不舒服的缘故,终究没有睡着的程心晗沉闷的声音从头盔底下传来:“整个连就剩十几个人了,副连长也死了,现在指挥权已经落在了班长的身上。”
一百来个人的连只剩下十几个人,战损已经远远超过了那些所谓的专家们说的百分之三十的数字,更何况他们这支部队三分之一最开始是连枪都没摸过的新人。
不过他们还是依然坚守在这里,没有溃散。
后方的师部已经没有办法补充兵员了,此刻他们连队所在的山头在整条阵线上是一块完全的突出位置,若不是这边地形略显崎岖的缘故,估摸着他们被包围也只是时间问题。
“下一轮进攻如果能打退的话估计还能剩个七八个人吧。”见瓦良格没有说话,程心晗又自顾自地说道,“真希望我能是那七八个人之一吧。”
“嗯。”对此,瓦良格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程心晗,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夜幕降临的很快,今天也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夜晚,在蕾娜和几个地位略低于她的士官研讨了一下之后认为今晚敌人依然不会进攻,因此在留下了一两个轮班值守的卫兵,剩余的人都被集中在了位于山头的一个小小的山洞内。
本来这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行为是十分不妥的,不过现在人力物力本来就不足,连续不断的高压进攻搞得大家都很疲惫,因此蕾娜也只能一边祈祷对面指挥官不会突然觉得人命值钱了喊舰娘轰隆隆一波炮击的炮弹不会落在坑洞内,以及这个洞足够结实了。
“我已经安排好今晚值班的人手了。”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心思管什么灯火管制了,一点点火柴和小木枝构成的简易篝火在洞内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在将今晚的食物分发完毕之后,蕾娜扫视了一圈围绕着篝火坐下的疲惫之师,良久,才轻声道:“累了就休息吧。”
本来以往还是要安排一下明天的构防思路的。
但话音落下许久,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做出准备睡觉的姿势。
“怎么了?”能很明显感受到洞内的氛围有点奇怪,蕾娜虽然能隐隐猜到是什么原因导致的,但她还是问出声来。
“班长。”回答她的是她手下班的一个士兵,也是除了瓦良格和程心晗之外唯一一个活下来了的新兵班士兵,此时他的左腿缠上了一圈圈的绷带,所以能够看出他正以一个很不舒服的姿势半躺在地上:“我想知道,我们究竟在为什么而战呢?”
这是最近这几天在连队之中传出来的疑惑声音,蕾娜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究竟从何而起,但她可以确定这影响了这群士兵们的士气,平常估计是因为作为长官的威严压制着他们无法问出这个问题,但在人数越来越少的现在,连活下去都成了奢望的他们似乎早就不在乎什么扰乱军心的罪名了。
再次环视了一圈洞内的众人,只见他们都在看着自己,即使微弱的火光根本无法照清他们脸上的表情,这位士官也能感觉到,所有人都在期待一个能说服他们的答案。
可是蕾娜也不知道。
这几天她也一直在思考,自己从军这些年的生涯之中,他们究竟在为何而战。
联合政府军队曾经的口号是为守护人类而战,可联合政府式微也早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为守护人类而战这种口号,换谁都不会信。
更何况现在他们的敌人就是人类。
“可能,是为了保护第一区那些肮脏的家伙的荣华富贵而战吧。”蕾娜本来打算说的是为家人为朋友,可对于他们来说,换哪个提督来统治他们似乎都没有差别的样子。
她决定实话实说。
纵然这句话会让督战队蹦出来直接枪毙蕾娜,但那群早就不知道跑到哪去的高贵的宪兵们根本就不在此处。此时洞内只有沉默的气息,良久,才有一个还算年轻的声音喃喃道:“究竟什么时候,我们才能为自己活一次呢。”
“为什么不试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