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巴、阿巴……’
错位的上下颌一张一合，眼前域外天魔的残魂已经发不出声音，但依然竭力想要表达什么。
看着这一幕，已经取下平安结重新变为怪物模样的洛文沉默片刻，默默伸出一条触须，靠近对方。
与肉体不同，灵魂与灵魂之间的交流，语言并不是必要的。
只要产生接触，就能得知对方的想法，甚至记忆。
“喂！”
这时，耳边兀得传来一声冷喝。
倏地，一向不太喜欢一惊一乍的洛文整个人都抖了一抖，他转头望向一旁的成年女人。
此刻，后者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紧绷，正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你要死啊？这么急做什么？连对方是敌是友都没确定就乱碰？”
高效的交流伴随着更高的风险，与肉体间的碰撞不同，灵魂与灵魂之间一旦贸然接触，很容易发生融魂夺舍这类现象。
这一点，洛文当然十分清楚。
‘没事。’
不过，再度看了一眼眼前残魂脸上麻木的神情，洛文姑且回应道：‘我大概能猜到他要做什么。’
“……”
“是吗。”
成年女性闻言，安静下来：“那你自便。”
话落，洛文便猩红的触须前端再度向着男人的残魂徐徐靠近，最终停在了对方眼前。
“……”
男人仍旧一言不发。
那枚浑浊的瞳孔怔怔的注视着眼前长须，良久，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残破的身躯，又抬头望向洛文。
渐渐的，他原本空洞的眼底开始颤动，逐渐迸发出更多让洛文难以理解的情绪。
期盼，渴望，乃至癫狂……
忽地，他咧嘴一笑，整个残破的身躯向前一倒，主动抱住了眼前的长须，一口咬下。
在触及洛文那一瞬间，男人眼中喷涌的种种情绪，都化作了挥之不去的怨恨。
刹那间，无数道残缺不堪的人影从男人的体内钻出，男女老少皆有。
他们也都红着眼睛，或爬或跑的凑了上来，不断撕咬起了猩红的长须。
其眼底那疯狂涌动的情绪，竟是与第一个男人如出一辙。
一场大规模的融魂现象，于此地拉开了序幕。
通常，融魂发生后，最终只会有一个个体残留下来。
而此时，虽然看起来是在啃食触须，但众多天魔残魂的身影……却正一点一点变得透明，虚无。
反观那条如盛宴一般被一众天魔环伺的长须，其前端的色泽反而在不断加深，变得愈发暗红。
就仿佛被啃食的不是洛文，而是他们。
“！”
另一条触须被某个女幽灵用力掐着。
这一刻，洛文能感觉到，从一旁成年女性手里传来的力道和紧张情绪都加重了许多。
不过，他一言不发。
甚至连情绪都没有丝毫起伏。
因为他已经意识到，这些“同类”眼中怨恨的源头，并不是他。
看来，对方能留存千年而不散的理由，不仅仅是靠着数量抱团取暖，更多的，是这极为深重的怨念。
随着与众多域外天魔残魂的融合愈发加剧，洛文并未产生丝毫自己变得更加强大了的迹象。
但，他很清楚，现在正与对方接触的那条触须上，确实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变化。
就在这时，洛文注意到，最先一脸癫狂啃食着长须的男人，毫无征兆的停了下来，直勾勾的耵住了他。
此刻，随着融魂现象的进一步发生，他本就模糊的身形已经近乎透明，随时都会彻底消散。
可在这最后的时光中，他那浑浊的瞳孔忽然变得清明了许多。
不知是不是错觉，于这一瞬，洛文竟是从他的眼中捕捉到了一丝……理智？
“你……你做得到……”
紧接着，从天魔那支离破碎的上下颌中，第一次发出了具有明确意义的声音。
“你能……抓住命运……你……能抓住……它……”
言语中，男人望向洛文的眼神变得异常复杂，断断续续的声音中甚至带上了几分祈求。
“你……一定……要抓住它……”
男人那条透明的独臂，直至如无根浮萍般彻底消散前，都依然紧紧抓着洛文。
“……”
洛文有些莫名的注视着这一切。
“……喂。”
就在这时，耳边再度听见了女人的声音。
洛文转头望去，与女人四目相对。
“你……还好吧？”
女人这样问到。
——还好。
虽然下意识想要这样回应。
但，看着眼前这个半透明的女鬼，洛文忽然一歪脑袋，全身长须僵硬，连情绪也变得空洞起来：‘我一定……要抓住它……’
“喂！？”
话音落下的一瞬，不知是因惊吓还是绝望，洛文明显听见对方那徒然尖锐了数十个分贝的声音。
就连那条被对方当成椅子坐在身下的触须都被猛地攥紧，那紧绷到极点的情绪更是像一柄重重砸落的大锤一般传递了过来。
‘感觉我还挺有演技天赋的？’
见状，洛文重新恢复过来。
四周也突然安静下来。
“……王八蛋，出生，狗东西……”
半响，耳边传来些许咬牙切齿的低语，洛文循声望去。
虽然看起来松了口气，掐着触须的力道也稍稍放松了下来，但某个半透明的女鬼脸色看起来依然有些煞白。
……
又过了片刻，洛文眼前，所有的天魔残魂，都在一次次啃食中彻底融进了长须。
这一轮融魂现象彻底结束。
至此，这片土地上只余下一个天魔。
所有天魔的残魂都透明消散，将那条原本猩红的长须前端彻底染成了暗红色。
与此同时，洛文此行，也有了真正意义上的收获。
他眼前一阵恍惚。
一段饱经千年风霜却依然未曾磨灭的、并不属于他的记忆……此刻一点一点涌上了他的脑海。
那是一片灰蒙蒙的、汇聚了无数愿力的土地上。
在那土地上，尸体堆成小山，不仅有着密密麻麻如爬虫般在血泊中挣扎嘶吼的人影，还有着半空中那一张张在神光环绕下惊怒交加的脸……
绝望、哀求、厌恨、诅咒……
刹那间，无数道强烈到极点的情绪冲击于这一刻在脑海中炸开，流遍洛文的四肢百骸。
全身再度僵住，竭力消化着最后从天魔残魂那边传递过来的记忆碎片与情绪冲击，洛文沉默许久，忽地仰头发出一声嘶鸣。
……是这样么。
原来。
他此前一直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