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先后走出来,走廊上学生来往。
雪乃看着他们走过,女生或者男生们也朝她这边看过来。
平冢静无意地跟着看过去,她身形纤柔出挑,黑发水滑光亮,肤色也比别人白好几度。
一个人的气质是很受体态影响的,她显然经过良好教育,乃至可以说是严格训练,已经形成了本能习惯,不驼背脖子不前倾。
此刻站在那里,即便身形放松,也仍看着体态顺畅,亭亭玉立。
连带周围沦为背景的场景,也生出岁月静好感,上午浑白的阳光穿过玻璃,照在地板上,犹如水波潋滟,倾斜的光束中微尘飞舞。
从远处隐隐传来了哨声,然后是呼喝声……
……也难怪谁都要看上一眼,或者看上两眼。
不知道被多少人偷偷喜欢着呢,想到这里,静的情绪瞬间失落下去,又忍不住小声感叹:
“年轻真好啊~”
已经无数次感叹过这种话。
我那时候也有人喜欢的,虽然没她这么多……可恶,连嫉妒心都生不起来了。静忍不住说道:
“雪之下,和我交换吧。”
“交换什么?”
面对这些正值青春的男女们看过来的动作,雪乃平淡地移开目光,兴致缺缺。
偶尔看到认识的人物,例如留着波波头,存在感不是很高的女生,从那边走过来,然后和自己擦肩而过,才微微转头,感到一些兴趣。
这是加藤惠,她暗暗确认。
对于周围学生的观察,看看有谁是自己认识的角色,这一活动这些天一直在继续着。
她已经见到好多个认识的角色,快要点满两只手十根手指。暂时没有结交的打算。
全都是女生,没有见过男的,在暗示着什么,几乎不言而喻,大大的水晶宫吗……嗯……
这是个问题。
“交换人生!”平冢老师说道。
“……”无语两秒,雪乃点头,“好啊,那你现在就去听课吧,我去写辞呈,然后去当漫画家,出名以后就潜规则声优……”
“喂,打住!思想太阴暗了!”
“反正是老师的话,做这种事应该没问题……”
“那是什么话,凭什么我就没问题啊,我很像坏人吗?我生气了哦?”
“不,因为我很可爱。”雪乃说,“我那样做的话,总有种吃亏的感觉,这不是便宜了声优吗?所以会很纠结。”
“……”
呜。
看来她知道她很好看。臭小鬼的讨厌程度倍增了。
“有时候照着镜子,就觉得快要爱上自己了……”
虽然你有这个条件,但也太自恋了吧。
“行了,不要再说了……”静无力抬手。
根本就是故意的,这么说来逗弄我,和外表相比,性格真是有不可爱……
雪乃转头看她。
这天突然很热,好像一下子就进入了夏天模式,平冢静身穿风衣似的白色西装外套,解开了全部扣子,露出内搭的黑色马甲,灰蓝领带和白衬衫。
衬衫最顶端的纽扣解开了,显得潇洒随意。
深棕扣眼皮带下,深色西裤熨烫顺贴利落,裤线笔直流畅,包裹出臀部的轮廓,双腿的线条,看着赏心悦目。
可惜穿得不是高跟鞋。
头发披在身后,略显杂乱,但发质还好,不会显得邋遢。
走在她身边,能闻到淡淡的烟味。烟味很重的话,当然不好闻,比较淡的情况下,加上有除臭喷雾的遮掩,倒也称得上别样的风格……对了,这个国家的香烟通常是混合型……或许也有混合型烟草和烤烟不同,味道更接近烟草本身气味的原因,所以闻起来还可以。
这个细节倒是需要注意……雪乃发散思维,随意地想着。
这些细节以后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得上,小说家是要观察生活的,她最近便有意地关注、积攒这些细节。
这样写的时候,才不至于存货太少,可供表达的面积实在狭窄,书不过五段便力不从心,没东西可讲。不止如此,记下当时的体验后,进行咀嚼,乃至时不时拿出来反刍,去挖掘背后更深层次的东西,这样拿出去给别人看的时候,才不至于过于浅显,流于表面,缺乏回味。
看了她将近半分钟后,待到平冢静有些不自在,正要询问,雪乃先一步问道:
“所以,老师是要和我说什么?”
“呃,你最近都有好好去社办吧?”平冢静抱起胳膊。
“咦,老师难道不清楚吗?”
“喂,开玩笑也要适可而止吧,我可不是那种变态老师,真的在监视学生的一举一动。”
“抱歉。”顿了顿,雪乃回道,“每天都去,中午也在社办一个人孤零零度过来着。”
平冢静头痛般扶额,正要说话,雪乃说道:
“但那是以前,现在中午和由比滨同学在一起。社团活动课也是。”
“呼,不要这样吓唬老师嘛,”平冢静如释重负般放下胳膊,呼出口气,“差点以为你恨上我了……”
“恨?”
“你不想再呆在那里了,我却又把你抓回去,让你一个人呆在那里,理所当然会恨吧,或者说还没到那个份上,但也会心生怨念,开始讨厌我。”
大抵是职业关系,她说话时语速较快,吐字流利,声调活跃。
“怎么会。”
一面说着,一面往前走,经过结衣所在教室时,雪乃从后门往里看了眼。
三浦集团和叶山集团这两大现充集团照常在聊天,漫无边际说些没营养的话,挥霍着仿佛用不完的乏味青春时光。
丸子头便是在这样的世界中,扮演着女王大人的侍女角色,没有注意到外边。
雪乃转回头,脚步不疾不徐,从这间教室走过:
“不管是以前也好,现在也好,一个人呆在社办,那也是她的选择吧,为什么要恨别人,又有什么资格去恨。”
“这话可不对,身为老师我是有责任的。”平冢静不假思索地说,“而且我和阳乃是朋友,从你是友人妹妹的角度,我也要照顾你。”
雪乃沉默下来。
走了五六步,平冢静说道:
“刚才是想说什么来着……
“对了,之前说会帮忙的,我这几天其实都在努力,只是人没那么好抓,呃,没那么好推荐。
“一方面,问题学生平时好像很多,可真要挑选起来,又好像全部消失了,发现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并不是每个人都到了需要扭送到你那里的程度。”
我这是问题儿童收容所吗……
“另一方面,就算人找到了,也还要沟通,不是每个人都想要解决自己的问题,有的根本不认为自己有问题,要说服她们过去,这也要花点功夫。”
雪乃看向她眼睛,平冢静立即说道:
“不能使用太强硬的手段,不然可能会被举报,然后失去教师资格哦,甚至人间失格,社会性死亡……总之就是非常恐怖。”
我没这么说,不,我根本就没说话……而且你对我、对由比滨不就是这样吗,柿子挑软地捏是吧!
“不过知道由比滨每天都过去,这我就放心了。”平冢静不无得意地一笑,“看来把她抓过去是个明智的决定,我的眼光还是不错的,嗯嗯。”
“……”
“那么,由比滨总是看人脸色的问题,在你的帮助下怎么样了?”
“不是讨厌吃青椒吗?恨不得轰炸掉所有种植青椒的田地。”
“啊,两个都有,怎么样了?”
“在做了。”停在教室门口,雪乃站在墙边,伸手抚了抚裙摆,低声道,“应该就快了。”
逐渐开始习惯裙子,这种花格子校裙,长度垂到膝盖位置,搭配长筒丝袜,露出一截绝对领域。
“嗯,那么现在告诉你个好消息,今天下午社团活动课,应该就会有一个新角色敲响侍奉部的门了。”平冢静竖起拇指,“请期待吧。”
随后她挥了挥手,转身走出几步:
“正在走上正轨啊……以后委托人会越来越多的吧。
“要多多加油哟,雪之下。”
……
“然后……
“在说主编的反应之前,我有必要说个前提。不好意思,稍等一下。”
那头传来走动的声响,似乎打开了冰箱门,拿了什么出来,或许是纯净水,总之她打开瓶盖喝了口。
“接着往下说。
“我入职没多久的时候,其实就做过这种事了,看到一篇好稿子,心想这真是写得好,应该拿给主编看看。
“这并不是我任性胡来,前辈也这么做过,就是说,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一种游戏,大概是主编有意引导的,他希望你看到令你激动的好稿子后,拿给他看,如果他也觉得很不错——虽然表现只是点头——不仅是分享喜悦,接下来还会给这篇稿子更好的版面,对作者更加重视。
“我是按照这个游戏来的,我想着他肯定也会认可,然后点头,给更好的版面,并且证明我的眼光是不错的,我就和敬重的前辈一样了。
“可是我第一次拿给主编看得时候,他看了大概四五段……大概十几秒,接着就把稿件扔到办公桌上,‘不要随便拿这种东西打搅我,周二时再交给我,新、人、桑’。”
哦,在这里加入矛盾吗。
“你学得真像。”雪乃说,“会不会有点过分?”
“那倒没有,并不是认真的态度,是故意那么说的。职场霸凌我还是分得清的。是个很有趣的人。
“后来周二再递交上去时,那篇稿子也过了。
“只是在这个游戏里,它还不够打动主编,我知道主编在期待着我,拿出一篇能够打动他的稿子。你能够明白的吧?许多时候,身份是比资格先来到的,就像有的人先是父母,然后才会成为父母。虽然有的人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成为。
“所以得到主编的认可后,我就能成为真正的内行,就像打游戏一样,掌握操纵方式,明白游戏的玩法,才算刚开始,可远远没有成为玩家。
“这是很有趣的,并且无疑有着正面价值,它在无声提醒着我,勉励着我,要更加认真,更加负责,更加努力,变得更好,成为真正的编辑,出色的编辑。”
“啊,说回来,那以后我更加谨慎,反复考虑后,才会将稿子拿给主编看。
“之后递交了三次稿子——将近两年的时间里,这个频率算很低——可即便如此,每次都没有通过。
“第一次时,他还跟我说句拿回去,不要随便打搅我,往下就更过分了,连话都懒得说,直接把打印纸扔回来。
“我的心里也憋着一股气,心想总有一天要看到你点头,挑选出你刮目相看的稿子,甚至看到你大吃一惊的样子,这么想想就忍不住乐出来,虽然明白是幻想。
“老实说信心是有的,但随着被扔稿件的次数增多,也在渐渐变得微弱,开始怀疑是否真的看不到那一天了,乃至怀疑自己的眼光。
“这件事本质上毕竟是被动的,我是编辑,不是作者,再怎么想要使劲,还是得看作者怎么样。
“如果死活收不到一篇惊艳的故事,那也只能无可奈何,望洋兴叹。
“事实上在这之前,在收到消失的凶器前,我的现状确实是这样,此外就是走编辑的正常路线,物色些好苗子,加以扶持,以期他们写出更成熟的作品。
“收获是有的,但没到让人惊叹、脱胎换骨的程度,这成为第三篇第四篇被扔回来的稿子。或许,写东西这种活计,终究是看天分的,能锻炼出熟练的作者,但锻炼不出杰出的作者,看似一步步成长而来的杰出作者,其本身其实就有这样的潜力,只是欠缺一点琢磨。说来悲哀。
“因此拿着你的稿件,想到这是第五次尝试,又回到了新人来稿时,我的心情是比较复杂的,并不特别自信。”
“大致能感受到。”雪乃说,“可惜已提前知道结果,悬念感大打折扣。”
她轻轻笑了声:
“这是的。
“如果提前知道了古畑老师这个短篇中的凶器是什么,想必一样兴趣骤减……这个故事里,悬念很重要啊。”
停顿半晌,白川又喝了口水,叹口气,说到结尾:
“好像在说‘哎呀,又来了吗’,看了我一眼后,他接过打印稿件,戴上金丝眼镜,像是接受挑战。
“身后的同事们,虽然没有明显地盯着这边,但也在暗暗关注,等待着结果的宣判,这次又是成功还是失败。
“我抬起左腕看手表时,已经五分钟过去,之前坚持最久的,大概两分钟左右。
“主编一页页纸哗啦哗啦翻过去,放到桌面上。
“现在,桌面上放有三页,他手里还剩五页,往下看得速度越来越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