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萨斯秋季的郊原是荒芜的,更是冷漠的,在短暂的夏季之后,短暂解冻的河流与原野再次覆盖上一层雪花。
此时还是早秋,农民们像过去的几年里那样,收拾好了自己田地里的农作物,而城镇、移动城中的商人们也都开始着手准备收购粮食,青少年们又开始了新的学期,帝国征兵处照常开始征兵。
盛骏堡,这座有着上千年历史的乌萨斯城市,虽然经过了数次搬迁,但并未抹去他曾经的辉煌与荣耀,乌萨斯人民们时常耳闻的皇帝便在居住在盛骏堡中心的宫殿中。
士兵们时常把“为了荣耀与帝皇!”这句话挂在嘴边,然而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都不会有机会见到皇帝,就连他们所追求的荣耀也只是权贵们挑剩下的东西——军中的一官半职,或是微不足道的几枚劣质勋章。
然而尼古拉——这个普通的独立团团长——却反常地被皇帝召见了。
尼古拉并不明白皇帝的意图,或者说,乌萨斯帝国根本没几个人会知道他的意图,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他们仅知道皇帝住在那尖顶的高大的宫殿里罢了,他们甚至不知道皇帝的姓氏。
自从昨天尼古拉来到盛骏堡,向盛骏堡军部告知了此事后,他便做好了赴死的打算,然而他并没有等到抓捕他的警卫兵,而是得到了皇帝的召见。
一大早,皇帝手下的人便来到了尼古拉的住处。
那是一个约莫三十岁的男人,穿着一身军官模样的衣服,头上戴着一顶大檐军帽,嘴里叼着一支燃着的干瘪的香烟,胸前则是挂着一枚闪亮的勋章。
尼古拉一眼便认出他的当前皇帝面前的大红人——卡拉切夫少校,带领其麾下的近卫步兵第8团在上一次的对外战争中取得了决定性的战果,因此受到皇帝册封,成了一名男爵。
如今战争暂时已经平息,卡拉切夫也成了上流权贵们的交好对象,但尼古拉对他并不抱有好感——听说卡拉切夫在那场战争中虐杀了不少俘虏,尼古拉可不赞同他的做法。
“走吧,尼古拉,该上路了。”卡拉切夫猛地吸了口烟,便丢掉了嘴里的烟卷。
尼古拉只觉得对方不怀好意,他既没有展现出对前辈的尊敬,也没有表现出一名军人该有的美德。
“那便走吧,卡拉切夫。”
尼古拉十分犀利地回击了卡拉切夫的不敬——既没有在名称后加上军衔,也没有加任何敬辞,就像是在和一个无名小辈说话一样。
然而卡拉切夫并未表现出任何不满,他的脸上露出自信但轻蔑的笑容,随后带着尼古拉来到了皇宫前。
这皇宫有着数百年的历史,几乎每一代乌萨斯皇帝都居住在这里,这对大多数乌萨斯人来说是一个神圣而神秘的地方,就像是拉特兰人对他们的神一样。
卡拉切夫向看门的卫兵递了几份文件,又在对方耳边窃窃私语了一阵。那卫兵瞄了尼古拉一眼,便放他们进了宫。
要说这皇宫不气派是假的,历代乌萨斯皇帝早已将这里打造成了一个精美的仙境——至少和外边那些农民的生活环境相比,的确像是仙境一般。
栽种有各种奇异植物的大花园,挂在走廊上的各种名贵画作,富丽堂皇的装饰,就连铺在地上的地毯也都是用最好的羊毛制成的,这些无不是外边的许多人想象不出来的。
卡拉切夫在前边带着路,尼古拉便在后边跟着,一路上有不少卫兵都神色不善地看着他,看来皇帝的旨意已经很明显了。
旁人或许会想办法逃走,但尼古拉不会,他从上一位牺牲的老团长手中接手了独立团,他曾发誓绝不令独立团的荣耀蒙尘,而今虽然被打败,但他仍需向老团长的上天之灵给一个交代。
每一个被彻底击溃的军团都将被彻底解散并收走团旗,而尼古拉来觐见皇帝,最主要的目的便是上交团旗并请求撤去独立团的番号,这正是老团长唯一的遗愿。
这面团旗不仅代表着荣耀,也代表着许多独立团战士们所奉献的青春、生命,从未接受过教育的老团长十分崇拜乌萨斯先皇,所以临终前嘱托尼古拉:若独立团在某次战争中彻底失败,一定要将团旗带到盛骏堡,交给帝皇。
虽然现在的皇帝已经不是老团长崇敬的先皇了。
卡拉切夫带着尼古拉来到了大堂前,前面是一扇高大的装饰着各种宝石的大门,而那门后便是皇帝会见诸位心腹臣子的地方。
守门的卫兵穿着厚重的的铠甲,手中拿着一杆长戟,见二人到达,便进去通报了一声,随后他便出来示意二人进去。
卡拉切夫特意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容貌,毕竟他可不能在皇帝面前失了面子。而尼古拉仍旧穿着那件旧的军官服,上面残留着斑斑血迹,凑近一些似乎都可以闻到轻微的铁锈味。
然而尼古拉顾不得那么多,他现在应该已经是皇帝的眼中钉了——一个被不知名小辈打败的团长,根本不可能被皇帝赦免,最坏的结局也不过斩首与凌迟。
卫兵为他们推开了他们面前这扇沉重的大门,卡拉切夫与尼古拉便瞬间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之下。
金黄色的大殿两旁挂满了黑色的乌萨斯旗帜,华贵的吊灯散发着亮黄的光,两侧立着半佝偻着的臣子,僵硬的面孔如同木雕一般。
而前方的华丽王座上,罗曼诺夫头戴金色的王冠,微阖着眼,一手握住那修长的金色权杖,一手撑在脸颊一侧,淡然地看着尼古拉。
卡拉切夫率先向罗曼诺夫行礼,尼古拉虽然对罗曼诺夫颇有微词,但他仍做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行了礼。
罗曼诺夫摆弄了几下他那黑色的山羊胡须,似笑非笑地审视着尼古拉。
“你就是尼古拉?”
“回禀陛下,在下便是。”
“哦……这么说来,你就是逃兵头子喽?”
周围身着贵族服装的臣子开始窃窃私语,而尼古拉却面不改色,毕竟在来之前便有所预料。
“回陛下,我等并非逃兵,只是险些遭遇敌人包围不得不各自突围撤退。”
罗曼诺夫轻挑眉毛,修长的手指在王座上轻轻敲打着,周围私语着的臣子们顿时安静下来,都不约而同地注视着尼古拉。
卡拉切夫神色微变,微抬起头说:“陛下,此事我可作证,据可靠消息,萨马拉几日前确实发生了一场武装冲突。”
尼古拉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瞄了卡拉切夫一眼——毕竟他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帮自己说话的人。
“但是,帝国军方似乎并未受到任何求援信号……”卡拉切夫继续说到。
罗曼诺夫缓缓从王座上站起来,拄着手中的权杖,来到尼古拉面前。
略显苍老的五官中带着一丝不近人情,发灰的眼眶中闪烁着一道锐利的目光,直刺向尼古拉,像是一只棕熊,正用那令人发寒的眼睛注视着他。
“我很好奇,尼古拉。”罗曼诺夫轻拄着手中的权杖,转头看向了旁边的卡拉切夫。“你到底是突围了呢,还是投敌了呢?”
尼古拉没有抬头回答,他仍旧只是半跪在地上,低着头,而旁边卡拉切夫的眼中却闪过了一丝精芒。
“你也知道叛国者的下场吧?”罗曼诺夫冷笑着看向尼古拉,鼻下的山羊须抖了抖,“你是个会打仗的人才,所以我可不能让你到别人手下去。”
“杀!杀!杀!”
周围的贵族臣子们都开始附和起来,似是一曲连绵不断的死亡之歌。
尼古拉没有一丝迟疑,淡淡地说到:“陛下多虑了。”
“在下恳求陛下饶尼古拉团长一命。”
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所有人都看向了为尼古拉说话的卡拉切夫。
“陛下,尼古拉团长的才能是有目共睹的,他可是曾经带着独立团在物资紧缺的情况下死守前线八天,于情于理都不应因疑罪杀之啊!”
卡拉切夫十分恳切地说到,罗曼诺夫却笑了起来:“既然尼古拉这么有才能,怎么会连一个移动要塞都守不住?”
“这……”卡拉切夫愣了半晌,随即低下头,不再说话。
周围的贵族臣子们无不讥笑着,尼古拉缓缓抬起头,额头似乎已有几滴汗珠,然而他的眼中没有一丝怯懦。
“若陛下想杀我,那杀便是,但我有一愿,望陛下成全。”
尼古拉从腰间的文件包中小心地取出一面叠好的旗帜,轻放于身前的地面上。
“按照帝国的规矩,独立团应当解散,团旗也应收归,望陛下能派人将此旗好好保管,除此之外,在下再无任何愿景。”
“好,那就成全你!来人,把叛国者尼古拉带出去,一时后绞杀示众!”
“是!”
旁边的两个高大的卫兵拉起尼古拉,将他从大殿内拖了出去,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高高在上的皇帝与那面地上的旗帜。
尼古拉觉得自己让老团长失望了,他非但没有为独立团得来荣耀,反将整个独立团葬送于他手中。
……
二十分钟后,尼古拉被士兵押上了囚车,即将前往两条街道以外的绞刑台,在那里,他将在数百民众的注视下被挂上写着“叛国者”的木牌并处以绞刑。
街道两旁的民众大声喊叫着,声音愈发高亢,对他们而言,这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光是今年被处死的人就有十几个。
并且这已是乌萨斯的传统,这对民众们来说,早已不再是严肃而恐怖的处刑,而是看乐子的小事。处死的大部分都是感染者,他们都恨不得感染者立马死绝才好。
尼古拉坐在囚车中,感受着周围民众的目光,顿时心如死灰,参军二十年,他不仅没有获得任何嘉奖,也没有获得任何所谓的荣耀,只有战争带来的痛苦与伤痛。
就连这可笑的团长都是因为老团长的帮扶下才堪堪得来的,除此之外,他既没有得到贵族那般的生活,也没有像那些贵族子弟们一样混得个好官职。
尼古拉除了感慨与遗憾之外,并不这觉得有什么,乌萨斯向来都不公平,泰拉上也绝没有一个地方是公平的。
他正如此想着,却没有注意到人群中的一个带着宽檐帽的年轻人正手提一个手提箱,默默地观望着押送的车队,也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臂膀上的那橙红色的袖章。
年轻男子挤到了人群的最前面,等待着囚车来到自己面前。他一手从衣兜里摸出一把手枪,一手将手中的手提箱丢了出去。
就在那手提箱飞向囚车时,他迅速举枪朝着手提箱射出几枪,那手提箱顿时爆开来,散发出一股浓重的烟雾。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巨大的声响让人们尖叫着想要逃离,囚车也因无法看清前方视线而停止下来,囚车上的士兵刚跳下来想要查看情况,便被一柄短刀插进了后背。
乔安与其他几个整合运动成员砸开了囚车上的锁,趁乱将尼古拉带走了,但尼古拉仍未搞清楚状况,事到如今还会有谁来救他呢?
乔安将一顶帽子扣到尼古拉头上,并给他换了一件外套,护着他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