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瑞卡·叶格坐在那辆属于西塞罗的四米二指挥货车里,这辆货车伪装成一辆某个小电视台的卫星转播车,主要是因为必须给车顶上那个巨大的可伸缩式卫星天线找一个合理的借口。
黑色短发的女子沉着脸,面无表情,她坐在地图桌前,双腿交叠,身体前倾,一只手架在大腿上,手指勾着保温瓶的绳子,银色的金属保温瓶在她的黑色长靴边微微摇晃着,随着她另一只放在桌上的,轻轻敲击着的手指而有节奏地摇摆着。
一整个晚上,艾瑞卡都是这么坐着,她不是在想些什么,她只是默默地,排解着自己的情绪。
她的情绪是复杂的,不过主要是愤怒——她的计划没有问题,问题是意外因素太多了,如果说雷娅的出现并没有完全脱离她的预料,因为她还有洛云这个后手的话,那突然冒出来的,打伤了洛云的伪装者警察是怎么回事,更搞笑的是那帮光幕市的警察不约而同地表示不知道加西亚带着两个大活人跑到哪里去了,这实在是太搞笑了。
但西塞罗这边也没有进一步的增援,过去的几个小时里,艾瑞卡再次联系了西塞罗的高层,事已至此,她需要尽可能多的增援来确保盈若缺她们没办法逃走,但得到的答复依然来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董事长——意思就是事情已经闹的够大了,之前明确说了尽量不要牵扯到伪装者,所以西塞罗不会再给进一步的增援,要求艾瑞卡也尽可能低调处理。
这个回复让艾瑞卡有些动摇——难道西塞罗真的不在乎盈若缺吗?如果盈若缺在光幕市的活动,并不会引起光幕市的反弹,那她是不是根本没必要和盈若缺为敌?
艾瑞卡并不是彻头彻尾的光幕走狗,她站在光幕一边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让这些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石墨烯不要再刺激一个人类绝对打不赢的敌人。
艾瑞卡坚信加里波第也是这样想的,否则她根本没有必要连伊莎贝拉和自己都杀。
一切都是为了人类,都只是为了人类而已,就像是窗外肆虐着风暴,无知的傻小子要打开大门捍卫自己尊严的时候,明白风暴威力的大人们会揪着他的耳朵把他拖回来,仅此而已。
因此在西塞罗方面给予了低调处理的要求后,艾瑞卡也自然而然的低调了下来——既然你西塞罗都不急,那我也没必要逼得太紧。
事实上这里是有一个窗口期的,大概是凌晨两点多,那个时候西塞罗的兵力调度出现了几个大的漏洞,光幕市警察在这个时间也正在换班,事实上盈若缺她们是有大概率能逃走的。
遗憾的是她们并不知道这个窗口期,等到凌晨三点多,正在考虑要不要放手的艾瑞卡接到了来自董事会的直接命令,表示西塞罗的增援已经在路上并且完全可以交给她指挥,西塞罗方面依然强调了尽可能不要引起民众恐慌,低调处理,但还是要尽可能的想办法干掉盈若缺。
相应地,警察部门也得到了命令要加强巡查和追捕,会配合艾瑞卡。
结果事情闹到现在这个地步,才调拨增援,怎么能让艾瑞卡不生气!
但生气归生气,任务还要执行,不是为了脑瘫的西塞罗董事会,而是为了安抚可能已经有些不悦的光幕。
在很多人看来,她这样一个优秀的指挥者和智囊不应该有愤怒这样会影响判断和决策的情绪,但艾瑞卡是这么看这个问题的:人类的情绪是身体应激而非大脑理性控制的,也就是说发生这么多事情不愤怒是不可能的,你越是想控制你的愤怒,你反而会被愤怒控制。
她的经验就是,承认自己的情绪波动,让自己的情绪缓慢地释放,在此期间不做任何决策。
所以从三点接到新的命令,到五点钟盈若缺她们真的开始突围,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静静地听了西塞罗这边的安全人员和光幕市警方对于包围圈的布置计划,没什么问题。
她评估了一下整体的情况,准确地猜中了加西亚——天黑前,加西亚的全部个人资料就送到了她的手上——的策略,断定加西亚一定是藏在现在的封锁区里。
如果是这样,那就不用着急,等加西亚自己现身就好,反正光幕市警方已经回过头开始挨家挨户的秘密盘查了,这些带着美式八角大檐帽的制服警官还是能干一些西塞罗不能干的事情的,比如挨家挨户搜索恐怖分子,比如在所有的路口设卡盘查。
所以现在只需要关注,她们从哪个封锁的卡口冲出来,然后把所有的筹码都压上去就好了。
在那之前,要尽可能排解持续了大半个晚上的不良情绪,因为当盈若缺她们现身的时候,才是需要冷静作出判断的时候。
艾瑞卡右手停止了在桌上的敲击,她缩回手指,揉了揉已经被敲得有些疼痛的指尖,她的身体微微后仰,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艾瑞卡站起身,想要去指挥车另一头的咖啡机打一壶咖啡清醒清醒。
不过就在这时,指挥车的门被打开了,白发单马尾的红瞳少女吊着胳膊走进了指挥车。
“洛云?”艾瑞卡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怎么跑过来了?”
稍早的时候,洛云被加西亚开枪偷袭,不过厚重的防弹衣救了她的命,除了一发打中了左肩防弹衣没有覆盖区域的子弹之外,其他全都被拦了下来,有两发造成了比较严重的瘀青和挫伤,但剩下的三发被完美防御了。
所以洛云的伤势确实不算重,子弹没有留在她体内,而是打出了贯通伤,也没有伤到神经和骨骼,石墨烯特工特有的认知之力加成下,洛云确实没什么大碍。
“担心你。”洛云耸耸肩,紧了紧肩膀上的枪带,“你会需要我的。”
这个时候艾瑞卡才发现,洛云还背着那把AR15。
“你又轴起来了,脑子不好使的样子。”艾瑞卡有些无奈但宠溺地笑了笑,“怎么,你就打算这么再去把盈若缺干掉?吊着一个三角巾去和雷娅拼刀?”
“我不会干那种傻事。”洛云倒也不生气,笑着回答,“但你肯定会需要我的,一针封闭止疼药的事。”
“好吧,我之前确实干过这种事。”伸手揉了揉洛云白色的头发,艾瑞卡转过身,重新走向旁边的咖啡机,一边说,“受轻伤的石墨烯重回战场也不是第一次,每次加里波第都会吐槽我。”
艾瑞卡看着从咖啡机的喷口中缓缓流出的深色液体,在指挥车的灯光下有些像是接近干涸的浓稠血液。
早年石墨烯总是人手不够,很多轻伤员不能完全恢复就要接到任务,而艾瑞卡也是因为能够准确评估每个轻伤员的战斗力,并把她们纳入计划成功完成任务,因此才得到了加里波第的赏识。
“现在是什么情况?”洛云背着枪,走到地图桌前,看了一眼。
“等她们冲出来,暴露自己。”艾瑞卡抿了一口苦涩的黑咖啡,因为提神需要,她加了五倍的咖啡在里面,“可惜西塞罗还是不同意我们使用爆炸性武器。”
“其实我很早之前就想说了,比起西塞罗,光幕总给我一种,更看重普通的伪装者的感觉。”少见的,洛云岔开话题,发表了针对光幕的看法。
“我也一直这么觉得,如果把光幕比作一只乌龟的话,那西塞罗是龟壳,它很重要,也不可能被抛弃,但真正的决定这只乌龟生死存亡的,是龟壳下面那些柔软的部分。”艾瑞卡沉思了一下,开口同意了。
洛云盯着地图,没有继续说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艾瑞卡看着洛云的侧脸,也没有开口,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
然后,下一秒,艾瑞卡的手机突然响了。
并不是盈若缺她们开始突围了,因为那样的话,消息应该来自无线电对讲机。
艾瑞卡愣了一下,从牛仔裤里掏出手机,然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洛云看着艾瑞卡,没有说话,而艾瑞卡也没有隐瞒的意思,她伸出手,将手机反过来,对向了洛云。
那是一条信息,内容很简单,只是一个地址。
但发件人却是意料之外的。
尤莉尔·加里波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