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着山风,踏着青石阶的最后一节,穿过最后一个鸟居。
终于,她到了。在她跋涉了一刻钟还多的时间之后,她站在山顶,站在老头子还在时他用人力强行推平了山顶的凹凸不平后平整出的圆形空地上,眼前是黄土,石堆,几段长出了蘑菇还有些腐朽的栅栏,林冠之后湛蓝无云的晴空,隐隐约约显出一线彩色的地平线,还有……什么来着?
祓禊记不清那个安放在空地边缘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了。她看着它。虽然在记忆里,这个东西的确很早之前就在这里了,但她想不起来有关这东西的任何信息。
它很像是一座石头制的神龛,因为它有底座和小小的石头栏杆,还有迷你的注连绳,就像日本随处可见的那种供奉着守护神或土地神的神龛,但它的顶不是人字形,而是完全平直的,这又让它看起来非常像一块方方正正的石碑。
它背对着祓禊这一面,背对着上山的道路的方向,朝向隐隐约约显出一线彩色的地平线的那一面。
祓禊看着那东西,咬着嘴唇想了半天,愣是想不起来半个字:曾经的她不怎么常到这里来,次数统共加起来不超过五指之数。来的时候,也基本上没怎么关注过除了画板和取景之外的东西。
好吧。祓禊耸了耸肩。有句话说得好,如果你忘记了什么东西,那它一定不重要,可这山顶上光秃秃的一片,连草都长得少——如果老头子最重要的东西它不是被埋在地下的话,那无疑,就是她眼前的这东西了。
“医生,我到了。”她伸手拉了一下衣领,“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没有回话。
医生是还在生她的气?祓禊不知道,但显然接下来一切都要靠她自己了。她往山顶的边缘走去,笔直的朝着那看不出内在,只能看到石头的表面纹路的古老造物,碑,或者神龛。当她靠近它时,她的目光也逐渐可以越过它,并从空地外围那些腐朽的栅栏中的缺口中穿过,落到山的那一边——隐隐约约显出一线彩色的地平线——千穗医生提到过、她也见过并以之为取材画过几次的、老头子种下的花田。
“……”啊,那些色彩,有些让她在意。
现在是花开的时节吗——不是独属于其中某一种花的时节,而是一个恰到好处,“全部”的花都盛开的时节?
只看一眼,不会碍事。祓禊这么想着,站定在那个神龛旁边。
“噢……”她很惊讶。
在连绵而去的山下,祓禊看见了那些花。它们都开了。仍如她记忆中那般美丽。
祓禊不爱侍弄花草,不清楚这些花卉的花期,以它们为目标来作画,比起有计划的取材,更像是来碰运气。以前她背着画板和画架抽时间过来时,少有哪一年她看到的景色能像今日如此——所有她认得出的和认不出的花,所有嫣红的柠檬黄的湖蓝的淡绿的花,所有的花,全都开了,像一层色彩的绚丽毯子覆盖过漫山遍野。
这很美。
她不自主地想起自己选择拿起画笔成为一个画家的理由之一,就是因为言语和文字虽然可以很丰富,但总归不如图像和画面,可以清晰直白的传递更直击心灵的意义,就如眼前已经超过了言语所能形容范畴的至美,单纯用文字,或许描述不出,描述不全这种感觉。
一束花的仪式感,永远不会过时。一片花海所承载的意义,早已超脱花卉本身。
老头子在种它们时费劲了心思,也不知道爱达荷小姐最后见到它们没有?她继续想,因为朋友爱花,所以老头子就开荒种了这些花,如果她是爱达荷小姐的话,在看到这片花海的瞬间,泪,就会已经感动得流下来了吧?
至少,这景色,如果是送给她的,她看过一次,便不会再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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祓禊没有带画笔和纸,手机的好处这时候就提现了出来。匆匆对山下拍了两张留作纪念,便回头开始调查那座神龛。
大理石制成,规整的立方体形状,底座,石头栏杆,注连绳,这些都是她先前就看见的。她绕着这东西走了一圈,在朝着花海的那一面上发现了一个凹槽,被用土黄色的竹编的隔板塞着挡住。这不太对劲。日本人认为肉眼看不见神,所以日本的神龛里是没有神像的,是用一张名为神札的写有神灵名号的纸在里面作为代替。但是一般不会有人想到往上面塞个隔板挡住不让人看。
祓禊犹豫了一下,伸手用指甲掐进隔板上竹条的缝隙里,将其往外扯开。
里面当然没有神像。出乎预料的是,连神札也没有。小小的石头凹槽里,放着的竟然是一个堪堪能被容纳在内的银色奖杯。祓禊看着它,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自己曾经捧过的,登别锦标赛胜利后的那尊奖杯,因为它们看起来很像。但是细看之后又发现,细节还是上有些不同。她的那一尊是矮脚奖杯,这一尊是带把手和基座的高脚奖杯,基座上有铭牌,右侧的把手上还系着两条缎带,一红一白,超出把手的多余长度都被叠起来,塞在奖杯里。
祓禊惊讶着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了它的基座,将它从凹槽里取了出来,镶嵌在上面的银色铭牌一接触到阳光,就将它主人的名字闪耀着展示给了白发的马娘。
桑切斯·爱达荷。
祓禊更惊讶了。铭牌上的信息显示,这场胜利发生在好多年之前的宝塚纪念。
宝塚纪念,那一定就是老头子的信上提到的,爱达荷小姐最后参加的那场比赛了。她赢了,很好。但是她把奖杯留在了这里。为什么?带着疑问,奖杯被举到白发马娘的眼前,仔细端详。
她的手指在奖杯的底座上摸到了什么,旋即,她翻转了它,叠在奖杯里的缎带散落而出,垂在半空中随风飘荡。
又是一张字条。贴在底座上。写着两排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字。看字迹,显然是老头子写的。
“这是属于你的东西。我不会自私地将它们拿走。”祓禊逐字念出了字条上的留言。
每个字她都可以理解,但它们组合到一起之后,她就懵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他把爱达荷小姐的奖杯放在这里,藏在一个神龛里,就好像他把它当作神札之类的存在供奉起来?祓禊不信神——连三女神这种赛马娘普遍相信存在的神都不信——因而无从得知这一系列怪异举动背后的象征意义,可话又说回来,不管是什么样的象征意义值得老头子这样做,他也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就算爱达荷小姐对老头子有恩,就算老头子喜欢爱达荷小姐,可能还于她有愧,也没必要弄得像……
她拒绝“想”出那个字。尽管她已经在第一时间就联想到了。老头子真得把这事儿做的太像了。鸟居,神龛,信件,哪一个都像,它们加起来之后更像。
不可能。祓禊告诉自己,那不可能。
——但这又要怎么解释呢?
当她的心不在焉使她在思考的过程中无意识地用手指去抠那张字条,并成功将之变成一团黏乎乎的碎屑从底座上分离后,一个隐秘的收纳空间被暴露了出来,祓禊意识到她以为的原本被粘贴住的裂纹,其实是一个暗格之盖板的合线。她立刻用指甲挑开了它,清楚地了看见奖杯内部黑暗的角落里存放着某种东西,暴露在阳光之下。
她把奖杯又翻转了回来,一抖手,倒出了它基座里面的秘密——
一个防水袋。被叠起来封定在防水袋内的纸片,正是她们苦寻已久的那张证明文件。没有硬质的、官方印刷的外壳,却有一枚红艳艳的章,十五个标准体的大字,透过塑料薄膜,证明着自己。
——但这又要怎么解释呢,祓禊?
她把证明从防水袋里取出来的同时,另一张要小一些的纸片跟着她的动作,随着证明文件一起落了出来。她看见这张小纸片的那一刹那,某种突如其来的、就好像先前她那种作祟般诡异直觉的触电感,冷不丁窜过她的身体,使她汗毛倒竖,浑身遍布刺人的走蚁感。祓禊不确定自己是被吓到了,还是真的感觉到了什么事。这张爱达荷小姐的照片让她感觉到异常的不安。
她捡起照片。背后仍旧有字。
“挚友。”老头子的笔迹写到。“至爱。”
……
命运无疑是给她开了一个极其恶劣,幽默感也很糟糕的玩笑。她追寻的答案如今就切实的摆在她眼前,但她却不敢去相信,佐证她可怕猜想的迹象太多、太多了,多到就算她继续坚持自己无厘头的三流爱情剧般的猜想,也无法忽视那些逐渐哀伤的信件和留言。老头子那没能等到寄出去的照片,爱达荷那没有被她带走的奖杯,更确切的证据是本该要放在牧场里的证明文件出现在无人常来的后山上,在三重鸟居之后,在一个神龛似的大理石碑里,藏得像个神札,还正对着老头子给他最好的朋友种下的漫山群花。
祓禊明白,但她希望自己其实不明白。
“这是属于你的东西。我不会自私地将它们拿走。”——现在,这句话背后更深层的意义已经揭秘了,可它并不是祓禊想解读出的意义——不是拒绝,而是失去。
在结局没有点明之前,这个故事或许会被称作荒诞的浪漫,可浪漫之后呢?故事的尽头是理性、复杂、不可琢磨、难以预测。尽管美好如梦似幻的就像盛唐与李白,结局却也好比如霜似雪的晚唐与杜甫,浪漫的尽头也似乎不过是愁苦现实的开始,冰冷的既定事实提醒着每一个人,什么才是生活真正的面相。
祓禊的胸口好似被悲痛轰隆着碾过了。尽管她与爱达荷素未谋面,但她们都是赛马娘——这是一种超越了社会关系、更广义上的悲伤情绪,更别提老头子给了她一个家,而爱达荷是协助他完成这件事的关键之人。
“以你的名义,以你为彼时还未降生的我们的付出,”她握紧了那张证明文书,还有她的奖杯,头一次痛恨起自己感情迟钝,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为她落泪,“我必将拯救北岛牧场,绝不辜负每一个承蒙你带来的希望而得以延续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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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仿佛无尽的瞬间。祓禊哀悼着,山顶之上寂静无声,连呼啸的山风与鸟鸣都不见踪影。然后,当她感觉自己心中的悲恸稍稍退去时,一个声音骤然响起,令她惊骇不已。
“原来在这里……是你?祓禊?”
“说实话,我还真没想到她会把你找回来。”北岛凉京驻足在离祓禊不远的地方,他身后跟着的陌生人们也随他一齐停下,“太可惜了,我本来以为今天来的人会是兰青鸢堇,这样我就能再和她好好聊聊,把这些事情都捋清捋清……”
祓禊冷冷的看着少牧场主自说自话,提防着他的一举一动,同时用极快的速度将证明文书塞回防水袋,然后拉开自己的夹克,把它藏进内里的衣兜。她看见北岛凉京注意到她的动作之后眼底闪过一抹惊讶,但被立刻克制,下个瞬间又是嬉笑的表情,对她回应以戏谑且带有威慑意味的凝视。
然而那带着恶意的目光反倒让祓禊心里被突发性事件激起的恐惧消退了,只剩下忿愤在低吼。
她不记仇,不等于,她会原谅将她污蔑的一度抬不起头的北岛凉京。
曾经被污蔑为恶毒的妒忌者的马娘,曾经是朋友最终却为了名利而背叛的少年,在那个夜晚破碎一切关系后的两人终于再次见面。如今两人已大不相同于往日,但即便时隔多年,空气中仍旧浸满了苦大仇深的毒怨,那没有算尽的私人的旧账旁边,现在又添上了一笔等着结清的新债。
“我知道你为何而来。”祓禊把爱达荷小姐的奖杯放回大理石碑里,塞好盖板,怨恨让她的声音如毒蛇吐信般嘶嘶作响,“卑劣的家伙,我不会把它给你。”
“我还没说我要什么呢。”北岛凉京撇撇嘴,“万一我只是想和你开诚布公的谈一谈呢,就像我原来准备要对兰青鸢堇进行谈话那样……我们,应该谈谈。”
“谈什么?谈你要怎么样实现你卑劣的计划,像当年你对我做的那样,把北岛牧场出卖个干净?北岛凉京,你带着那么多人来,恐怕一开始也没想过要和平的谈判解决吧。”祓禊回答道,“如果没有得到想要的东西的话,你还是会像当年那样不择手段,对吗?”
“当年会发生那种事情难道不是你咎由自取吗?祓禊,难道你现在还想为你的贪婪和妒忌辩护?你仍还觉得你是个光明磊落之人,比起你憎恨的我也过之而无不及,即便是你夺了本该属于鸢堇的一切,还要站在高处假惺惺的作态要将它们施舍回去?”
祓禊皱起眉头。倒不是因为北岛凉京的唠唠叨叨,那张满口谎言的嘴要说什么都与她无关。她听他说话的唯一理由是因为她希望通过交谈,借着僵持的机会找到一条退路,而现在她听完了废话,还没有任何发现。
她看见那些陌生人以隐约的弧形站位,组成一道稀疏的人墙封堵住了山顶的道路,因此毫不怀疑北岛凉京是有备而来,专门设想过了要怎么样拦下一位体能素质远超人类的马娘。
“不用东张西望了,我知道你在找机会逃走。我不会让你带着那东西回去的。”
北岛凉京露出了一个让祓禊看了感觉后背发毛的笑容,“你知道吗,其实我也在拖时间,祓禊。当你出发的时候,那位来裁定遗产分配事宜的律师也同时上了路,说不定再过一会儿,他就会抵达牧场。”
他说的话比他的笑容更渗人多了。祓禊刚冷静下来的心脏又开始砰砰跳,被这消息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尽管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耳朵——赛马娘身上最无法掩饰情绪的部位——往两边直接倒平了下去。
“你们自以为做得很天衣无缝,没有人知道,可要我说,那真是漏洞百出。我知道那间房间其实早被你们检查过了,”少牧场主笑容越发夸张,充满了对自己的胜利宣告既定事实的张狂。胜券在握的掌控感令这个男人飘飘然起来,好不得意,“想知道你们在哪里失误了吗?”
“狛。”他也没管祓禊回不回答,打了个响指,“告诉我的朋友,你是怎样抓到她漏出的马脚的,好吗?”
少牧场主来自黑道的朋友就在不远处,而他的脸上闪过了一抹好似厌恶的东西。祓禊不知道他厌恶的是他们口中所谓的破绽,还是北岛凉京此时盛气凌人的态度:
“那个房间的第二道门不可能不上锁。而且,你在窗台上留下了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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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台边的狛忽然笑起来,伸手打断交谈,北岛凉京不知所云,疑惑的看着他。狛指了指窗台,用手一捻,再转身将那只手的食指举到北岛凉京眼前,打了个眼色,示意少牧场主往他手指上看。北岛凉京乍一眼就看见狛指肚上黏着一根细到几乎微不可察的白色丝线,正要发作,又见狛扬了扬下巴,让他看仔细些,这才眯着眼凑近了,看清那是一根毛发。
混黑道的朋友吹落手上的白毛,指指门,又指指他们旁边的窗户,比了个转动钥匙的动作,用口型无声的提醒他,这不对劲。
这些痕迹让北岛凉京之前始终松弛的神经彻底绷紧,眼睛都快红了,像头暴怒的狮子,几乎立刻就要冲下去找可能还没走远的医生撕破脸皮。
但狛拦住了他。口型像是在说:这里还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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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你听见的那些话,都是我们故意说给你听的,而你,我的朋友,你没有辜负我们的期望,把它们告诉了那个老家伙——这就像一场赌博,但我们赌对了——我真想看看她知道这件事的表情,知道她安排你到这里来取回证明的这一步,实际上也是在指引我们到这里。不过话又说回来,从一开始我们就一直都有着人手监视你们的一举一动,提前一步又怎么样呢?沉得住气又怎么样呢?祓禊,只要那张证明在调解会议时无法出现在你们手上,北岛牧场的任何一寸土地就轮不到你们做主染指。”
“让我们回到先前的问题上。告诉我,祓禊,你现在还觉得你当时做的选择是正确的吗?”北岛凉京很乐意浪费一些无所谓的时间。局面怎么看都已经完全倒向了他。
“我有不得不那么做的理由,”祓禊说。“理由”这个词让她哽咽了一下,她答应过医生和老头子,发过誓绝不把真相告诉除他们之外的第四个人,“我做了正确的选择。”
“噢,这样说来,我也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北岛凉京说道,“我也要做正确的选择。”
“别开玩笑了。看看你都做了什么,把你父亲的心血如此糟践,赶走那些无法独立生存的弱者,背叛自己的亲人和朋友,这样的行为也能称之为正确?”
两个人沉默下来。最后,他死死地盯着她,目光之中的情绪大多散去,只剩下一种和她现在的情绪类似的怨毒。
“我的父亲?你不该提到他的。但既然你说到我在糟践他的心血,那我就有必要向你说明一下,他这个老不死的混蛋最终会落到这种地步都是他自找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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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让我来问问你,祓禊,你知道他以前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或者说——用着什么样的身份在生活吗?光看他带着他那一帮捡来的、有不同于寻常人的耳朵和尾巴的孩子们,看他如此的爱她们,好像可以理所当然的认为他以前是个赛马训练员。
但是,听听这个,一则传播得不怎么开的丑闻。它是十多年前经济危机即将到来的那一会儿,从大阪的一家贸易公司里传出来的——大阪北岛商贸株式会社的社长,宣布取消他儿子与另一家商贸会社社长的女儿的婚礼,并拒绝在媒体上对先前的大肆宣传和反悔作出任何说明,私下也没有给那位伤透了心的姑娘解释任何一种悔婚的理由。
猜到了吗?大阪北岛商贸株式会社——北岛——他的姓氏。
你的收养者,我的父亲——名为北岛悠一之人——就是那位逃了两个世家共同见证的婚礼的准新郎。但他的爱情故事“不是”我们要关注的重点,他的行为带来的后果才是:两个家族都派出了各自的人手来追踪他,就算他躲起来消失了,也一刻没有放弃。
现在,祓禊,在他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他所犯下的错误早已被人遗忘之后,那些人找来了。那个老混蛋把我送去进修时,我遇见了他们。你能想象到他对他们造成了多么大的伤害吗?他们“一直”没忘记这件事。尽管这一家企业小小的、不起眼、传承了四个世代也没能脱离固化的社会下级阶层,在经济危机到来时,就像其他面对崩塌的金融洪水的任何一家小企业一样,摇摇欲坠,但它仍旧是一家在大阪有一定影响力的家族企业。它有握在手中的话语权,并且还是和北岛贸易往来密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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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关心那老家伙犯下的错,但我的命运的确不该如此!”北岛凉京大喊,“我可以生活在那样一个美妙的天堂中,我可以有更好的生活选择,我可以!但那个老混蛋毁了这一切!他的冥顽不化,他的愚蠢!你知道那个北岛商业贸易会社的势力有多么大吗?古老而荣誉的世家,大阪的财阀,受人敬仰的上层阶级……我的身上流着北岛家的血,我是他们合法的继承人!而他居然拒绝我与他们相认?!”
山顶上一片死一般的沉寂。祓禊站在那儿,完全理解了北岛凉京是什么意思,甚至不怎么感觉意外:他好不容易等到了老头子离开,被监控的生活终于结束,又有一个不需要怎么样付出就能过上好日子的选择摆在眼前,要他拒绝简直不可能。这家伙从小就有那个样子。追名逐利,像只贪食的鸟。
“他们答应帮助你重回那个家族,而你要付出的代价就是这座牧场的全部?”祓禊深吸一口气,“你的父亲付出了所有来帮助他人,而你却选择夺走他人的一切来利益自己!真无耻!”
他嘴唇抽动了一下:“成功需要付出代价。几十个不能自理生活的居民同我这个成功者未来要培育出的无数天才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况且我也并没有说过要完全放弃剩下的那些人,如果她们愿意,我可以帮她们找到一个归宿。等到我的交易完成,我取回我应有的一切之后,北岛牧场可以以百倍甚至千倍更好的面貌重建,她们可以选择和我们一起搬出这座偏远的森林,在登别——或者其他城市——另寻一处好地段重新开始。”他说到了兴致盎然之处,将手在空中挥舞,像是在拥抱他描绘出的伟大蓝图,“难道你不为之心动吗?再也没有封闭和狭隘人目光的腐朽传统,再也没有愚蠢和目光短浅的旧时代古董自以为是的指点——几十个只是累赘的残疾人?让她们受苦值得伤感,令人遗憾,可要是因为她们的不配合就让我错失腾飞的机会,那不行。”
“你什么时候那么好心了?”
“只要你支持我,我就可以那么好心。”
祓禊笑了。若是北岛凉京当真有一丝一毫的仁慈想法的话,她就不会在他的脸上瞧见答案了——谎言有很多种,但完美的总是很少——纵使舌绽莲花,一次躲闪,一丝抽动,一次面部肌肉微不足道的调整,也足以让整张面具崩溃。而且自从她离开北岛牧场之后,她就很少相信别人了。
少牧场主昂首阔步地走近了白发的马娘,向她伸手:“闲话就到此为止吧。祓禊,给我那张证明,这样我还可以保证你到时能平安无事的离开牧场,回去过当初你选择要过的生活。”
“如果你想要的话,就自己来拿,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能从我手里面抢走它。”但马娘拒绝妥协,完全不为他的话语所动。
北岛凉京摇摇头。“冥顽不化,一模一样的固执,那个老家伙真是把你教得很好,你们这些目光狭隘的落后者都一样,自以为自己在做对的事,但实际上你们没有,你们坚持的传统只是在阻碍正确的人做正确的事”他厉声道,“拿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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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号令,陌生人们全动起来,以整齐划一的动作大步向祓禊包围。
这些人面无表情执行命令的样子似乎在向祓禊昭示一个警告:最好不要认为自己有能力和他们动手打架。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她只是孤身一人,陌生人们算上北岛凉京和狛两人一起却共有十个。无法突破由人墙画出的那条界限,白发的马娘不得不一步步后退,很快就退出空地,在无路的山顶边缘踌躇。
人墙后传来少牧场主放肆地狂笑,像是在报复祓禊对他的无视和反抗。
在他的笑声中,那边界线逐渐收拢了。走得比较快,靠得比较前的两个陌生人,颇有默契的调整了一下站位,在祓禊的左右两边同时伸出了手,要去抓她的胳膊——
“别碰我!”
一道白条唰的闪了一下,划出一道半弧,速度快到几乎没人能看清那是一条尾巴。大多数注视着事态进一步发展的人,看见的都是那个毫无还手之意的马娘突然就原地一转身,踢出一记迅猛凌厉的扫腿,逼开左右迫近的围堵。两个摆好架势的大男人被踢得倒退几步才站稳,脸上的扭曲表情表明了那一下并不只是花拳绣腿。北岛凉京皱起眉头,笑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鹅一样卡住了。
“甚至连这一点都没变。不过就是胆子和力气都比其他长耳朵的大一点,就敢对着别人挥拳。”北岛凉京骂道,“还以为自己是在牧场里,只要表现的硬气一点就可以吓唬住人?”他身边站着的狛则静静的看着作出威胁动作的马娘,掐起下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事儿怎么看都不会再有变数了,已经太迟了。人墙已经补齐了漏洞,完全包了过去。尽管她敢握拳,挥拳,张牙舞爪地极力表现自己不好欺负,事实就是事实,她无路可退,除非她能一个人打倒一群人。但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赛马娘的天性决定了她们无法以暴力行事,所以此刻她唯一的选择,就是试着继续往后退——然而她无路可退——这一下差点就让她踩空扭了脚,不过在最后一刻,还是稳住了,只有几块石子从山顶上被她踢了下去,顺着山脊,咕噜咕噜滚没了影。
……
山顶没有悬崖,只有快超过六十度角的斜坡。站稳脚的祓禊缓了口气,便强迫自己冒着风险从眼前移开目光,回头去看身后。
被逼入绝境?办法一直都有,只要她敢。
山坡陡峭,但实际落差并不高,她清楚以自己的体质而言这算不上挑战,但动起那个念头时,还是一阵胆寒。她清楚自己不该这么做,最终是深吸一口气,心里鼓足勇气,转身地同时往前一跳——
风声呼啸。
哗啦,啪嚓——落地时的双脚,震飞了周围的石子,踩碎了山麓上疏稀的花草,她顾不得看清前方,就本能地将头一低,伏下身体,卸去落地的冲击并顺着向下的坡度摇摇晃晃着踉跄起步,脑子里来不及思考的念头被失重感冲刷得只剩下“快跑”两个字。跑,跑,赶快跑进山脚下的森林,用树木和地形掩藏自己,然后用最快的速度逃回牧场。
白发马娘修长的两脚来回交替,跑得飞快,借着她不在他们的预料之内的突然的冒险行事,沿着山坡一路扬尘而下。
一开始她还听见背后北岛凉京惊慌失措的喊叫,尖锐无比,还有陌生人们跟着她一起跳下来并急促追逐她的脚步声,但渐渐的,它们就都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