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生活在北岛牧场里的普通居民来说,最近过的这几天日子,生活真的又平静了下来,就好像回到了老牧场主还在的从前。最直观的表现就是少牧场主和医生的吵架停止了,尽管他们还是不怎么愿意和对方交流,但出现在人们面前时,两个人的脸上至少也没再挂着活像要吃人的可怕表情,把他们互相较劲儿的余波辐射到周围的人身上。之前牧场那好几个谁都叫不出名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里来的陌生人也没再四处晃悠,老老实实待在那幢被少牧场主划出去的房间里不出来了。大多数人都认为,这些是牧场何去何从问题即将解决的前兆,佐证这一观点的,是目前正有一则关于一位有名律师即将前来裁定的消息不胫而走,用比风还快得速度传遍了牧场的每个角落。
那些猜想倒也没错。的确有律师要来裁定,医生已经收到了例行公告的消息。只是大多数人没有意识到的是,那件大事最终不一定会按她们期望的方式解决,只有小部分——譬如兰青鸢堇这样——对未来生活有明确认识的人意识到了不对劲。北岛凉京之前明明是不愿意寻求这种“权威性”的公证手段的。
谁最先传出那些话的?兰青鸢堇察觉到了危机,可她没有追查到,她见到的每一个人都在这样说。她最终怀疑是北岛凉京放出了这些消息,好吸引更多人加入他那一边。千穗医生则罕见的没有阻止这种消息四处传播的念头,自从那天被北岛凉京带人挡回来,在办公室听完祓禊“了解”到的消息之后,她像是变了个人,完全不在意北岛凉京要怎么样嚯嚯她头顶上那间房间了——甚至完全不在乎祓禊没有拿到那张证明。
这是个怪异的信号,或许真的意味着双方都想要彻底解决这件事了。
祓禊对此最大的感觉就是,在每个人都想讨论这种重量级消息的情况下,完全没人注意到有个每天用口罩和帽子捂住自己面容的怪怪马娘出现在饭堂里,做贼似的分享她们的早餐午餐还有晚餐。
……
好吧,有志气一点,别再想那些荞麦面了。
走在密林中几乎快要被自然夺去了道路痕迹的石板道上,祓禊看着早晨的阳光从树梢间透下,落在石板间长出的不知名花朵上,点亮一串还没有蒸发掉的露珠。她耳畔回转着不见踪影的鸟儿的啼叫,每次呼吸都能品味到满口空气中太阳升起后带着的草木香味。以祓禊的标准来看,除去脚下的这条石板路,她几乎就是置身于外面的原始森林里。
千穗医生要祓禊上这儿来。一大早,除了她俩以外谁也不知道的时候。医生说北岛凉京要找的东西不在牧场里面,在牧场外面。
祓禊知道,北岛牧场的后山未经老牧场主太多开发,一直都和自然界处于同一种相对原始的状态。祓禊不知道,为什么千穗医生会说老头子心里最重要的地方会在这里,这条石板路的尽头。这和北岛凉京——还有她——所笃定的大相径庭。她记得这条路通往后山的山顶,还能隐约记起上面是一块不长草的圆形空地,光秃秃的一片黄泥,没什么能让人一眼就注意到的东西。
“医生,那上面到底有什么?”祓禊顺着石板路边走边问。她的衣服领子上别着入耳式耳机的收音器。
“北岛悠一最重要的东西。”千穗医生通过她耳朵里塞着的耳机说到。不过,这话是祓禊已经听过了好几遍的。医生始终在回避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就算祓禊告诉她这是北岛凉京不知道从哪找到的一份密信上写着的线索,她也拒绝说出什么话让人感到安心。她顿了顿:“等你到了那里,你就知道那是什么了。”
不解是一定的,不过祓禊的优点之一就是不会多问,其他人不愿意让她知道的事情,她也不爱去打听。
“好吧,医生,我只是希望你不要猜错了老头子的神神叨叨。”祓禊一想到自己费了那么大力气,结果没能实现目标抢先一步拿到证明,从那时到现在都还在源源不断涌上来的挫败感一下子就更强烈了。她把头发捋来捋去,掩饰自己那对情绪敏感的尖尖耳朵正在脑袋上耷拉下来。“下一次可不一定再有机会……让我躲在窗沿下面偷听他们对话了。”
当然,祓禊心里是这样想的:如果再有机会……还是算了吧,跟一只窗帘上的大扑棱蛾子似的挂了快一个小时的墙,一直等到不知道是谁过来再关上了窗户,才敢顺着排水管慢悠悠地滑下去,逃之夭夭。这憋屈劲儿,谁受得了。
千穗医生在耳机里咯咯的笑着:那天祓禊灰头土脸的下到地面时,她和兰青鸢堇都在场。被北岛凉京挡住之后并没有直接离开的两人,等在楼下,恰到好处的把她的狼狈样欣赏了个完全。
祓禊抬头看着起伏的青石板。在泥土中若隐若现的往昔道路一直延伸到远方,原始森林的边界目力难及。
这还是很长一段路。就算她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就从牧场里出发,路程也还没过三分之一。上山不比下山,可以蹭蹭顺势往下跑,闷头猛冲。而且上山很无聊,在看不见稀奇景色的原始森林里上山,更无聊。
“医生,介意我问你一些别的问题吗?”祓禊说,她有个问题老早就想问了,只是先前找不到机会,“我在那个房间里看到了一些东西。我看见一张照片,上面是老头子和你,还有另一个……”
千穗医生打断了她。“赛马娘。”她说了她要说的,“亲爱的,你是想问我,谁是爱达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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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祓禊的脚步,上了年纪的医生开始讲述一个同样上了年纪的故事。
这故事的主角有三个。
一个是从没想过要成为训练员的训练员,在他选择走上这条路之前,他只是一个经常会因为家庭琐事而闷闷不乐的普通大学生;
另一个是从没接触过赛马事业的寒门才女,她本要在东京医学研究院完成四年细胞生物学专攻后,靠着一身本领在首都平步青云;
最后一个是年纪轻轻就靠着自己的天赋周游列国的海外赛马娘,她的一切光彩夺目,却因为某些难以言说的秘密,不敢返回家乡,躲在一座不出名的海边小城里。
在那个夏天,那座城,那间咖啡店,在一点点的机缘巧合推动命运的齿轮转动之前,他们三个人谁都没有想到以后自己的道路将会其他两人交织一起。身处不同社会阶层的三人毫无共同的交际圈子。从过去的出身到未来将做之事,生活都如平行线般无尽延伸。大学生的专业和赛马无关,寒门才女的努力实现着自己治病救人的理想,来自海外的赛马娘郁郁寡欢,没有一点给自己找训练员的念头。
一切如常,直到那个夏天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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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生是最先到达那座城市的人。他那时才与自己的家人大吵一架不久。他当面忤逆了自己家庭中地位无上的父亲,只因父亲要他娶一个他未曾谋面过,也根本没有感情可言的女子。他父亲的事业需要这桩包办婚姻来维持,而他不愿意,所以他逃了。他花了一个月辗转各地,混淆视听,模糊自己的行踪,当他觉得可以停下来稍微休息一下时,他最后下榻在那间咖啡店隔壁的一家旅社。
大学生一直以来的工作就是学习——就像大多数大学里的那些孩子——在他忤逆了自己的父亲,并逃离家庭之后,他的生活经济来源也就被迫中断了。为了每天的下一餐,他不得不找了份枯燥的文字工作,替彼时还不成熟的小城日报撰稿。旅社隔壁的咖啡店理所应当的成为了无处可去的他的工作场所。
他在那里握笔,思考,写下文字,啜饮廉价咖啡,一待就是一整天,除了晚上回旅社休息,连吃饭都在咖啡店里请求额外的员工餐来解决。
他工作了十天。十天后,他在那儿认识了出身寒门的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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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在“门槛高之最,淘汰率高之最”声名远扬的东京医学研究院攻读博士的她,离开首都的理由并不光彩。尽管她才华横溢又踏实肯干,她的平凡出身还是让她在同龄人和教授们中受到了嘲讽,而随着她再更进一步,接近硕士学位,她不能再和以前一样无视那些不友好的声音。对她来说,这是一件苦乐参半的事情。她对荣誉表示欢迎,这一直是她想要的,但是,滥用权利、歧视女性,学者对校方不满,校方对学者猜疑的氛围同时也在逐渐充斥她的生活……
她无法忍受那些事。道德和原则问题不是课堂上的传统理论,错误了还能用随机性来掩饰。
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会坚持底线,不愿因为一条简便通途就抛弃人性。
“出发去寻找足够独特的课题”。她是这样说的。在一片质疑和讥讽声中,她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向校方申请了她需要的时间,然后……
然后。
她到了那座城,看见了那家咖啡店。找个清净之处完成论文和她的夏日旅行并不冲突。当她结束了白天的游览回到咖啡店蒙着薄雾的平板玻璃窗前,里面的灯光是舒适的黄色,像洪水一样倾泻而出,汇集在路上。看起来温暖而诱人。当她推门而入时,角落里一个埋头写作的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他一眼:小小的咖啡店里只剩下他的对面还有个空位。
或许是因为他正在读写,他并没有拒绝女服务员拼桌的提议——锅和瓷杯很快给她端来,叮当地放在小小的桌子上。
然后。
同样对生活忿忿不平的两个人因为一壶茶,一杯咖啡,两碟蛋糕而结了缘。随后的几天里,尽管他们的关系在飞速进步,她仍然没有失去用最少的字数讽刺他的能力,而他也仍旧喜欢他第一眼看到的,她那种不做作、思路清晰的样子。撰稿人和她都是博学多识之才。尽管来源不同,一个是家庭环境造就,一个是后天学习得来,知识的本质仍旧是知识。报纸撰稿需要夺人眼球的惊奇,但他也可以把文字写得严谨经得起推敲;她在谈起那些听来的趣事时总是能把它们讲述的活灵活现,完全没有半点埋身于枯燥理论的学者式的严肃无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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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郁郁寡欢的赛马娘到来时,大学生和寒门才女已经习惯一边互相吐槽生活的苟且,一边翻看对方的文稿、交流心得、把字句改得更加通顺。咖啡馆角落里的座位几乎已经变成了他们的专属办公地。不管是两人中的谁先到了那里,都会为另一人点上一壶茶,偶尔还会加上一碟蛋糕——后来就连服务生也熟络了他们的时程,知道谁总是会在哪个时间到来,然后提前将锅和瓷杯准备完毕。
他们两人总是这样的情况:一个人等待着另一个人。但那天却发生了意外。一通来自编辑的电话叫走了座位上的撰稿人,而他离开之前刚好为自己朋友例行点完蛋糕和茶水,巧合的是,那一天当班的服务生正好是一个新人——这个服务生并不认识撰稿人的女性朋友——所以当一位满面疲倦的赛马娘出现在咖啡店门口,并直勾勾地盯住那个角落里的空位时,服务生想也没想,将她引入,落了座,并给她端上那份本来是给另一个人准备的套餐。
可想而知,当撰稿人处理完他的工作并返回咖啡店,还在门口遇见他那位女性朋友,两个人一起说笑着走进店里,结果发现他们的位置上坐着一个陌生人,并且正大快朵颐他们的蛋糕和咖啡,还翻看他们的手稿时,他们三个人彼此之间有多尴尬。
这是多么“严重”的一个错误啊。但事后他们会说,错不是这个赛马娘或者服务生犯的,要怪只能怪撰稿人没有和服务生说清楚他要等的是个人类女孩儿,而不是一个因为熬夜睡过了头、下午醒来时饥肠辘辘到两眼发花的宅家马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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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我们认识了爱达荷,”千穗医生的语气里充满感慨,“如台风般疾驰的爱达荷,如闪电般炫目的爱达荷,如黎明般温暖的爱达荷。那些都是她在之后通过周游世界列国得来的头衔。它们让她出了名,但谁又能想到,一开始推动她成为更好的自己理由居然和我们一样,只是讨厌自己得过且过的生活。”
“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遇见另外两个与自己有共同语言的陌生人,这概率在统计学中有多小?亲爱的,你有想过这样幸运的事情吗?”
祓禊顺着医生的话想了想,觉得那还真是有够妙的一个场景:就好像你刚入职了一家新公司,以为自己的同事都是呆板僵硬的木头打工人,结果他们突然把西装一脱露出下面穿着的应援服,告诉你,其实他们也是你最爱的那个偶像团的狂热粉丝。
“我现在一点都不奇怪为什么你们会成为朋友了。”祓禊说,“如果是我,我也会和那些有共同语言的人交朋友。”
她接着问:“所以你们聚在一起之后,就开始打算要去做那些事吗?离开日本去四处的旅游……我是说……海外环游比赛?”
千穗医生又开始笑了:“差不多吧。我们三个人那时都很颓废,甚至可以说,有点愤世嫉俗,每天聚在一起时总要先痛斥几下生活的不公,然后才开始喝茶和工作,当然,真正需要工作的人只有我和悠一,爱达荷每天去那里就只是为了享用慕斯蛋糕和其他小点心……哦,总之我们丧里丧气度过了一阵子时光,直到有一天悠一被一种冲动所打动——”
“他厌倦了每天给报纸撰稿耸人听闻、荒唐不经,大多数内容都是杜撰而出的花边文章。他想回去——但不是回家——以不同的方式做事。好比撕掉已经写过的一页,然后用一张新的洁白的纸重新开始……用现在这个时代的话来讲,就是浪子回头。他年轻时的口才还挺不错。爱达荷几乎一听就响应了。我嘛……其实论文写完之后,也没考虑过想再回去进一步发展。”
“所以他提出来要成为爱达荷小姐的训练员?然后你们就——阿,不对,您刚刚说过,‘一个从没想过要成为训练员的训练员’。难道是您提出来的?”
“哦,不,亲爱的,当然不是我。提出这个想法的人正是爱达荷本人。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是直到那一天,爱达荷都还在因为她白吃了北岛悠一要给我的那一份蛋糕和茶水而耿耿于怀。而且,北岛悠一当时的想法去是参加影视业,当演员。那可糟透了。”
“啊?就因为这个?她让老头子当她的训练员?然后你们一起去比赛?”完全是说出去都不会有人信的剧情。
“嗯,就因为这个。她说自己除了早年存下的那些钱以外没什么好东西留着,悠一和我又每次都不让她请我们吃饭。是不是感觉意外的很单纯?”
祓禊几乎不能吐槽。
“总而言之,我们三个丧里丧气的人就这样莫名其妙的组合起来了。那时我们甚至都没关心过爱达荷以前到底有没有参加过比赛。当时大家好像都觉得,只是一起逃出呆板的生活,找个没去过的地方去玩玩儿,寻点新鲜劲儿,根本没想过要认真的做这种事……也不对,北岛悠一顾虑过。他考虑了一下他的家庭之后,直接没打算在国内参加比赛,想都没想就定了机票去海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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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真的,一开始他们真的是打算去玩,而不是参加什么比赛。他们在机场候机的时候就没人关心什么比赛了。一想到充满异域风情的美食和景色,三个人想到都是落地之后先去什么地方逛,再吃点什么没吃过的东西,然后是去玩,再是去玩,玩完之后接着玩……比赛,什么比赛?宅了一年多自宅的废宅马娘,和一个根本没学过训练员相关知识的训练员,和一个专业其实是细胞生物学的医生兼营养师,这样的队伍到了赛场上,有几个人觉得他们会赢?既然连他们自己都没觉得过自己能赢,那干嘛还要去跑个比赛给自己找不愉快。
于是他们去玩,去彻夜畅游霓虹灯下的不夜城。一玩就是一整个月,直到钱包空空,囊中空如水洗,小金库被翻得见了底,才恍惚着反应过来,这样光出不进不是个事儿。到了这份上,他们终于想起来自己是来这里干什么的了——要是去参加比赛还赢了的话,那可是有奖金拿的啊。
赶鸭子上架的队伍进了赛场,目标是入着后的最低额度奖金。刚好够他们订下机票回家。
但结果却出人意料。
他们大获成功。大概连赛马娘自己也没有想到,原来她可以赢得这么轻松。她的表现完全不像她自述的,是个每天混吃等死的废宅,她的双腿有力,她的呼吸平稳,而她的意志和耐心,无比坚韧,可以临到最后一刻才卸去无力的伪装,趁对手松懈之时夺下胜利。
胜利的感觉令人迷醉。获得第一名的丰厚回报也刺激到了神经。三人的小小团队尝到了甜头,并且意犹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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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的声音,听起来是要完全的陷入了回忆里:“那真的是一段很美好的时光,亲爱的。我们赢了一场又一场,钱包越来越鼓,名气越来越大,比起我们离开故乡的时候,我们已经可以称得上是‘成功’了非常多。而且我们做到了我们一开始想做的——脱离了过去,开始了完全的,崭新的生活。我记得清楚,北岛悠一在肯塔基州的比赛结束后,专门包了一家餐厅的场,请爱达荷吃饭。他说他真的很感激爱达荷,让他可以远离,不再回首,受制于他那悲哀的家庭。”
之后的事情,祓禊想,她大概已经知道了。那个生着耀眼白发但发尾是如墨般黑色的马娘,陪着老头子和医生进行了一场传奇的旅程,大名从太平洋的那一头到这一头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当然,这时候才只出战过一场入门级比赛的她,还不知道那么多头衔带来的光环可不只是“有一点名气”)。可她想要听到的不只是她已经看到的故事。
“再之后呢?在你们获得了那么多成就,返回日本之后呢?我在陈列室里看到了你们的照片,还有老头子给爱达荷小姐写的信。她最后一场比赛发生了什么,她之后去了哪里?她是不是和老头子闹掰了?”祓禊有她自己的猜想,她只是不敢确认。训练员爱上自己的担当马娘或者反过来被担当马娘爱上,这种事情似乎是广泛的常见于每一个知名的一对一契约组合。就算老头子和爱达荷小姐之间没有太长的交情,一年半载,也足够两个人中的某一个暗生情愫了吧?但是另一个人对此表示不能接受,于是感情开始破裂,然后……
“你要到山顶了吗?”医生的声音打断她的胡思乱想。听起来并不高兴。陡然的态度转变,似乎表示着她问到了不该问的地方。
祓禊停下来,观察四周。脚下的石板路还在延伸,但她视野尽头的林冠里,一片翠绿中已经出现了一抹淡红。那是老头子立起的鸟居之一,他树立了三个这样的东西在山顶的附近。
“很接近了。”医生的故事讲得慢,她的步子走得快。
“既然你快到了,那我就不需要多说了。”医生的声音头一次符合了她的年纪。低沉,嘶哑,充满了哀伤。“在那个山顶,能看见北岛悠一为她种的那片花田。”
接着医生就断开了与她的通话。任凭祓禊呼叫,或者摸出手机发去一条消息询问,也没再出现。
祓禊心里突然地涌上一阵愧疚:她真让医生想起某些不好的回忆了。莫非,其实当年的医生也喜欢老头子?这样去想的话,似乎大多数地方都能找到用以佐证的证据。医生在这里为老头子服务了那么多年,以她的条件明明可以去更好的地方发展,光用友情这两个字就能把她留在这里,太过于说不通,可要是再加上爱情的话……
嘶。倒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想想看,要是爱达荷小姐不喜欢老头子的话,那医生完全就可以……天哪,证据几乎就摆在眼前呐。
祓禊认定她发现了秘密。只是她还猜不出北岛凉京在这件事里的地位。医生从来没说过自己和北岛凉京有什么关系,老头子还在的时候也从来没让医生特殊照顾过谁。而且北岛凉京也从来没有用对待亲人的态度去看待医生——他总觉得医生板着个脸,不像好人,只会不留情面的讽刺和否定他。
白发的马娘默默地继续往前走,鸟居的轮廓正在她前方变得越来越清晰。她越接近淡红色的象形门扉,后者身上就逐渐显出更多经年累月被风雨打磨出的细节,脱落了漆的木头裂开了口,又从里面长出了不知名植物的新芽。她看见青石板路在鸟居下有了完整的形状,不再被泥土掩埋,被高草遮挡。
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要是不弄清楚答案,她的好奇心会把她憋坏的。而且医生没有不准她探查不是吗?答案就在山顶上,等着她的追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