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木门敞开了,合页随着门扉的逐渐向内而不断摩擦作响。几个人影从外面走进来,然后停下,仔细观察眼前的混乱场景。
“很难想象,这里面现在居然是这种样子。”站在身影们最前面的那个,开了口。
邮票盒子报纸杂志,瓶瓶罐罐和书籍,各种东西都四下散落着,凌乱在大件的家具中。天花板的角落结上了蜘蛛的网,墙角堆着被放倒的箱子,其中一个里滚出了一堆破旧的玩具。更远的地方由于所有的窗户都被关上,隐藏在黑暗中,无法看清。
往前走了几步之后,空气中已满是尘埃的味道,昏暗的环境让人心生寒意。
北岛凉京快速估计了一下这里被荒废的时间,从他父亲开始显露出力不从心的那个时候算起,至少有半年,他见那老头进入这个房间的次数越来越少,而躺在床上的时间越来越多。可即便是那样的病入膏肓,他父亲仍在用秘密欺骗他。
“进来吧。”他对身后的陌生人们发出邀请。
有了北岛凉京这个做主人的发话,“客人们”也不客气,除了两个自觉站在门口挡住大门的,其余人都从少牧场主的身边大咧咧地穿过,走进了北岛牧场自建立以来就绝不对外开放的秘密房间的深处。而在老牧场主留下的收藏品旁边,这些人中的其中一个停下脚步,摘下了他在门外用沉默和服从作出的假面,显露出他真实的身份。这个人从地上捡起一尊雕塑,手指拭去其圆形底盘上覆着的灰,读出了几十年前为了纪念一场胜利而刻在上面的文字。
“80年代的联邦冠军奖杯,这可不多见。”他用着敬语,脸上却毫无对他所呼唤之人的敬意,“北岛先生,你确定这些东西就是北岛牧场自成立以来所收集到的一切荣誉都在这里了吗?这些,就是他留下的全部了?”
“在这里的就是他所有的一切。如果你们没有找到更多那老头隐藏在其他地方的秘密的话,那就不会再有更多了。”北岛凉京回答到。
“当然,这一点上我们可以保证。”这个人点点头,“我们已经检查了瑞穗、三菱、三井、三和其他任何有他账户的银行,除了在农林中央金库找到的钥匙和信,其他银行的金库里都没再发现其他东西。所以,恭喜你,北岛先生。”
少牧场主满意地笑了,意识到他在和自己那虚伪的父亲较劲儿这么久之后,他终于占了一次上风,并且离最后的胜利是那么的近,就只差一张纸那样的厚度的距离——他已经站到了那封遗信上所说的“放着最珍贵回忆的地方”。
显然,牧场里没有任何地方能比这里,老头子的奖品陈列室,更有这番被隐喻的资格了,北岛凉京早在他的盟友从银行的金库中带回信和钥匙的那个晚上,就从信里注意到出并解读出了这个并不高明的谜语。他很谨慎。但如果他早知道第二道大门实际上没锁的话,他宁可不那么谨慎。为了提防老头子可能暗藏的其他手段,他克制、逼迫自己从日复一日逼近的那个重要时间点上移开目光。等待另一位钥匙的持有者沉不住气,迫使自己不冲动行事的每一秒,他都承受着一旦失误就再无二次机会的莫大风险。所幸,这漫长的等待现在终于结束;
他的父亲已经走远,被约定束缚在这里的医生也被他的盟友挡住,仅剩的那个和他一起长大的马娘,没有话语权,更无法阻拦北岛凉京。
“是时候拿回属于我的一切了。”少牧场主这话既像是在和别人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讲。他的野心从未像现在这样,因为自己踏入了最秘密的房间,而如火焰般熊熊燃烧。即便他心里对于自己必须破碎父亲的遗产而留有的最后一丝犹疑早就已经消失了,北岛凉京还是在决定做出时,感觉到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这是必然的事情。父亲的遗产由长男继承。这顺理成章。
本可以提早结束的事情,非要浪费这么多时间去等,我的父亲啊,为了阻止我,你居然付了那么多钱给那些贪婪的蛆虫们,只为了把这钥匙锁进他们银行最深处的保管库里。好吧,好吧,现在让我们来看看,你都藏了些什么在这里。
“狛。”他最后说出一个字。
这是他盟友中最主要的那位的名字,属于那个刚才与他交流,现在正用欣赏的目光观察房间里的一切物件,这些外来者的首领。一个总是用着敬语的无敬之人,一个……带来真相和机遇的人。
狛听见了呼唤,并放下手里的奖杯,看向北岛凉京,仿佛已经预料到了他要说什么,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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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头顶上的窗户里,传来几下鼓掌的声音。
“好了,每个人都看过来,”是先前被北岛凉京叫出名字,以“狛”代指自己的那个人的声音,“我们要开始淘金了,目标是一张土地证明!”
祓禊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比刚才冒险的尝试脑海中乍现的灵光时还要剧烈。她感觉到自己的耳朵不由自主地向下折,潜意识里泛起一阵阵不安的波浪。她清楚自己在害怕什么,那些恐惧和担忧并不指向她自己——虽然她现在显眼的挂在窗户外沿下面——就算她被发现了,也不过就是需要处理一件顺着排水管溜下去、趁没人追上来之前逃之夭夭的麻烦事。她真正担忧的是,她没能完成自己的任务。那张证明没有被找到,北岛凉京和他不知道哪里找来的帮手还一起闯进了陈列室。
有那么短暂一下子,她与生俱来的理想主义看法——在过去被另一些人讥讽为“侥幸心理”——让她心里还抱有着一丝希望。既然自己没有那么容易就找到那张证明,那同样也说明北岛凉京要在这一块上吃些苦头,而要是老头子把他的秘密遗产藏得足够好,说不定今天谁也不能心满意足的回去。但很快,更现实、更理智的悲观情绪就几乎击垮了她。北岛凉京和他的盟友人数更多,时间更充裕,就算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也完全可以住进那个房间里,不管不顾继续找上一整天。
接下来要怎么办?祓禊很迫切的希望自己的头脑再来上一次“灵光乍现”,但大脑嗡嗡叫着拒绝了这个提议,表示刚刚不加思考的直接翻窗而出进行躲避已经是它一时之间能做到的极限——用人话讲,就是她实际上还没缓过神。
祓禊茫然不知所措,纠结着自己是走是留。
所幸,她很快就不必纠结这个问题了。
祓禊听见自己的头上传来脚步声,她辨识出两种不同的脚步节奏,像是一前一后的两个人,他们一路走过来,然后不偏不倚,正好就停在窗口的边缘上。先前被她关上的窗户现在又打开了。那块玻璃很给祓禊面子,没有当着他们的当啷嘟噜的掉下去。
然后,这两个人开始了低声的交谈。
听起来困惑、疑虑的那个,属于北岛凉京;话里带刺,语气急迫又有一些不信任的那个,属于名叫狛的外来者。这两个声音要谈的事需要避开房间里的其余人,显然不是什么好性质的话题。
现在她还有得选吗?没有,所以祓禊能做的就是把身体努力贴近墙壁,同时祈祷窗口站着的人千万别探出头往下看。
“不管要浪费多少时间在这堆烂摊子上,我们都无所谓,只是要必须拿到那张证明。你也知道,这是我家大人的意思。那个时间已经近了,而你的承诺还没有兑现。”
“我已经把你们带进了这里,我父亲藏了他最多秘密的地方,你怎么敢说我没有兑现我的承诺?”
“交易就是交易。北岛先生。我们给你带来真相,帮你取回你应得的东西,好让你可以成为你本该有的模样,而你要把这块土地转让于我们,保证我们的交易在法律上的正确性,这是我们一开始就说好的。在我们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之前,交易不算完成。”
窗户里的低声交流停顿了。北岛凉京和狛或许正互相怒视着对方。野心勃勃的年轻牧场主和不怀好意的外来者,不信任与猜忌。他们都想为自己争取更多利益,都不想再付出更多代价。
“那东西就在这里。你们可以找到它。”最后是北岛凉京先作出让步,“只要一找到它,我们就完成交易。”
“我们会确保找到它。”他的盟友说道,“不会让你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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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谈不欢而散,躲在窗沿下的白发马娘听见了其中一人远离窗口,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剩下的另一人在她的头顶发出某些东西被翻找的摩挲声,还有几下清脆的响。很快她闻到一种呛人的气味,并意识到刚刚的响声是这人在按打火机——那惹她不舒服的味道正是来自被点燃后的烟草。
祓禊继续听着。“咔哒”的解锁声,手机解除锁屏时会发出来的那种,“笃笃”的轻微撞击声,像是指甲在玻璃上敲个不停,然后是“嘟嘟”的电话忙音声……
电话的那一头没让上面的那人——还有祓禊——等太久。
“怎么说?”电话那边问道。
“还需要些时间,大人,但我们已经离成功很近了,北岛凉京刚确认了这里有交易所需要的关键物证。最差的情况也只不过是再等上一天,只要我们找到它,交易就将完成。”
一阵停滞,漫长到狛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雾。
“最好如此。”他的主公呼了一口气,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狛深信是对于自己的不满,“狛,你和那个自以为是的毛头小子扯皮的每一分钟,局势都在恶化,现在情况已经不容许更多的时间再拖下去了。交易、必须被、尽快、完成!尽快!”
“是的,大人,”狛回答道,深深低下头。服从与忠诚透过数十年的服务,刻在了他骨头里的深处。他是自己家族对外话事的左膀右臂,能力出众而深得信赖,此刻更理应为效忠之人排忧解难,“需要我尽快返回您身边吗?”
“不不不,你只管完成你的手头工作就好,你明白吗?这里需要的只有时间,唯有时间。”
“我的大人,神户发生什么事了?”
“封锁被击溃,围困并孤立他们的计划失败了。”电话那一头长叹了一口气,“我们都低估了那条野狼的残忍与决心,谁能想到她居然做得出放弃南城区所有产业这种事来?我们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云鹤、山熊、苍鹭,参与谋划这事的五个家族里已经有三个被她找上了门去,在忙着分配他们偷来的战利品时,被那只野狼堵在自己的巢穴里抹除了。”
“我不明白,大人,她怎么做到的?”提到那个“她”时,他感到氛围异常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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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狛,我最信任的话事人,你知道我们的秩序是如何建立起来的。强权和暴力。所有联合会成员都必须遵守严格的交战规则,任何违反规则的行为都会付出高昂的代价。要么是没有声音的枪弹,要么是没有反光的刀剑;或者是没有味道的毒素,或者是没有余地的曝光。在我们过去无数次对立的时间里,正是这些规矩制衡了家族之间的斗争,在整个集体的约束下,使得整个地下世界没有陷入混乱的血腥中。”
“我们预料到她会遵守古老的传统,地下世界的战争不能见火,更不能见光,那些走私得来的武器是底牌同样也是底线,如果她举起那些武器,之后她的家族将真正意义上孤立无援。她必须遵守。她当然遵守。可是遵守规则是打不赢一场不平等之战争的。我们预料到了她的败退,她从南城区撤走她所有的力量,狼狈的逃出包围圈,躲回她阴暗潮湿的海边巢穴。”
“我们没有预料到她接下来做的那些事。我们预料不到。我们认为她在失败后会躲起来舔舐伤口,她却是在带领自己收拢的力量行军,在三个行事激进的家族拧着拳头开进她失去的领地时,透过伪装和欺骗,穿越城市,深入敌对家族控制区的腹地,用着那乌合之众聚集起来的力量一击就打碎了其他家族的心脏。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可她成功了。”
“没有人抵抗住她的暴力、她的突然袭击。云鹤的家主因为抵抗而付出了双手,作为他请求停战的代价;山熊的家主遭到了出卖,他的部下出于对死亡的恐惧而背叛了他;苍鹭的家主没有见太多血,野狼上门时他已经知道了其他两个家主的结局,可他也得付出同样代价才能请求停战。”
“上一次有家主在我们的战争中受伤是多久以前了?九把高椅一下子空出了三个席位,这对整个城市而言都是不可接受的。我们的交战准则规定的战争形式和方法是给文明人制定的,而文明人的战争是服务于政治的另一种工具,我们使用暴力的目的是为了保证自己得到的利益和付出的代价处于相对的平衡,所以我们想不到她会做出这种事。”
“以往我们遗忘的东西,现在我们都想起来了。非正式也非正确的继位者,不知道从何处出身的无名者,被怀疑谋划了自己主公的死而借以上位的篡攫者,一条喂不熟的野狼。我们的提防并没有错,狼之家主过去对于我们规则的俯首称臣只是为了等待时机,而现在她步步高升的机会已经到了。透过她的孤注一掷,战争的天平已经倾斜,格局已经改变,无论她之后要做什么,我们都会记住她为整座城市带来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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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头野狼不会忘记我们对她的家族做过什么。”电话那头的声音低声喃喃道,“清算或许不日即临……到时我们有谁能阻止得了她?”
显然,没,有,人。
狼群很强,在吞下了其他三个失败家族付出的代价之后更是强得过分,远远超出了一个偏安一隅的小势力该有的限度。如果能预见到一丝一毫阻止狼群进击的希望,那狛也不可能会被派到这里,对接一个古老家族流落在外的旁支,期望通过交易一块无名之地来转移他们所能移动的任何重要资产,尽量减轻家族在即将到来的清算中的损失。
“我会保证这边进展顺利,大人。”狛回答道。
“时间紧迫,责任重大,这也是家族选择你来处理这事的原因,”他主公话里的紧张情绪稍稍平和了,“不要让家族失望,狛,我会等待你传回来的好消息。”
狛意识到他的家主没有更多话要同他讲了,点头哈腰,挂掉电话,眼角的余光瞄到了那位总是愤世妒俗的少牧场主背着手走来走去,在他带过来的弟兄们身边皱着眉指指点点,或者伸手扒拉两下那些被翻找过的杂物。
尽管这个年轻人已经向家族的话事人分享过了他父亲留下的密信,这种无头苍蝇似的状态,还是让狛感觉到了某种确有存在必要的担忧。
担忧转为焦虑。狛开始回忆那封从金库里取出来的密信上,是否有被他们粗心漏掉的地方:一板一眼的开头,沉闷的表述,痛苦而抑郁的祈求和希望破灭后的遗憾叹息,以及最后有些神叨得不知所云的结尾。
“北岛凉京。”狛掐着下巴,叫了少牧场主的名字,让他看向自己,“你真的确定你正确解读了你父亲留下的信件吗?”
“我确定,我确定,”北岛凉京不耐烦地摆手,音量一冲动就提高了八度,“需要我再给你重复一遍吗?‘我把你应得的一切都放在了于你而言最重要的地方’!”他几乎是要吼。反复确定这一件确定过的事让他感觉自己受到了质疑。
狛有合理的质疑理由:“你知道那封信实际上并不是他要留给你的。”
“但不论他是要给谁,秘密都藏在这个房间里不是吗?那样重要的东西,不可能随身带着,或者只是潦草的藏在某个办公桌的抽屉里。”
狛不说话了。北岛凉京因为辩倒了他而得意的摆出嬉笑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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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狛不知道是,实际上,北岛凉京自己来这个房间的次数很少,两手可数,大多是孩提时代,跟着他的父亲一起。在那个时候,他每一次来这里,都能比上一次发现到更多新的东西出现,而且这里总是很整洁,被每天一次的卫生打扫维护得一尘不染。现在它的这幅模样,完全不能让人相信这曾经是一间承载了诸多荣誉的奖品陈列室。
考虑到他父亲瞒着他的一切,北岛凉京完全可以理解这些往日的荣誉是怎样没落至此的。所有不被分享的、无人记忆的上一辈的故事,有一个相同的结局:随着它们撰写人时代的过去而永远结束。
那些被藏起来的秘密,光是一小部分,就足够重塑他的这么多年以来对他父亲和自己生活之处的认知了。
比如这个房间,乃至这座牧场,如果不是他明白了真相,他或许到死都不会想到,自己的生活原本都是他父亲要赠送给某个女子的礼物。他还知道,他们最终并没能走到一起,尽管这里的根本原因他无从知晓;他还知道,由于他父亲隐瞒的那些东西,父亲与那个女子之间的关系在破碎后——无论过去的名声到底是好是坏——有关他们之间的所有都被人为埋没在过去,成为无从求证、也不容许提起的秘密。
当然,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还有其他人知道这段关系里面的一些细节,就像千穗医生,一位出于经年累月打磨出的友谊而保守秘密的挚友;和狛,一位被过去所犯下的、未及时处理的愚蠢之事所指引来的清算人。在更隐秘、更遥远的地方,这种人说不定更多。
北岛凉京没去细究这里面的问题。这没意义。他只要清楚的理解到,他的父亲从他这里拿走了什么,就足够支持他把这些事情继续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