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所拨打的号码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北岛牧场的医务室里回荡着无感情的电子音,兰青鸢堇耐着烦躁挂掉这一次通话,等待了许久,之后,又试着再给那个号码打了过去,可仍旧没有丝毫反应。不死心地再拨了几次,结果还是和之前一样,只有忙音响个不停。她试着发信息过去,不过,同样是石沉大海。
“她还是没接。”放下手机的那一刻,兰青鸢堇心里的埋怨也快喷发而出了,“医生,您让祓禊去后山找东西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我来做?”
在文件柜前蹲着翻找什么的千穗医生头也没抬。“现在是什么时间了?”她甚至没回答兰青鸢堇。
“十点四十九。”离裁定会议开始还有十分钟。
医生从柜子里把一摞文件袋啪啦啪啦地扔了身旁一地。
“离我和她约定返回的时间已经超过了半小时九分钟,”她说,站起来时随手捡起那一摞文件袋里最靠近的那一包,朝兰青鸢堇晃了晃,“亲爱的,你很清楚,祓禊是守时的人。她没能按时回来只能说明我最担心的那件事情已经发生了——那件事她解决得了,你却不一定。”
马娘的表情微微显出愠色。
医生顿了一下:“你有看见那个混小子在这附近吗?”
兰青鸢堇的回答当然是“没有”。
“谁知道他在哪里?我想他也许是还在折腾陈列室里的东西……或者是在忙着拉拢一些有意偏向他的人。那个律师就要到了,他为了驳倒我们,很有可能在做这些事。”
马娘摊摊手。北岛凉京虽然和她们一起在牧场里居住,但他深居简出,牧场里的居民现在基本上都很疏远他,身边又尽是那些被邀请来进行所谓“开发考察”的陌生人环绕,没人想——或者有需要——去他的住所附近活动,因此就算兰青鸢堇没见着他想找个人问问,都找不着人一五一十地弄清楚他每天都在干些什么,会在哪里活动。
“所以我才把找东西这件事交给祓禊去做。”千穗医生把手里的文件袋递向兰青鸢堇,“那混小子现在找不到人,一定是跟踪着祓禊一起上山去了。他既然能想到在那道门上装报警器,也肯定会想到要分出他的人手监视着我们,知道我们不会那么容易就把牧场让给他,所以会做好准备,在必要的时候诉诸暴力来解决问题……”
“祓禊算是你们这一代里,最擅长在山地上奔跑的了。让她去,如果北岛凉京要对她不利,我相信她没那么容易就被困住。”
医生看着兰青鸢堇的眼睛。
兰青鸢堇也盯着千穗医生的脸,不过人只是愣着,两手都没动,一点没有去接那个递过来的文件袋的意思。
一时没人再说话。
“抱歉,我……我没想到过可能会发生那种情况。”
沉默之后,马娘还是默认了医生的话中话。那选择没有错。如有万一,她的好友可以从容地从意外面前逃开,而她却做不到。让她去拿,风险太大,没人能承担得起这样的责任。
“这是什么。”兰青鸢堇淡淡地说,抬手接过那个文件袋,眼睛没有看医生。
“备用方案。”千穗医生解释道,“把它带好,等会儿会议开始之后如果祓禊没能回来——没能带回我们需要的东西,我们还可以寄希望于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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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青鸢堇跟在医生后面,腋下夹着那包文件,进了今天上午才临时整理出来当作裁定会议场地的房间。这个地方原来曾是牧场对外展览的房间之一,牧场不对外开放之后便一直闲置,直到现在,直到今天。不过,即便是在收拾之后,它的墙上也还挂着过去的居民们手工制作的纪念品,以及来访游客的涂鸦和留言——要在这样一个充满纪念意义的地方参加一场绝对不值得纪念的会议,这还真是戏谑。
里面的大部分东西已经在上午的忙碌中被搬走了。桌椅和置物架,涂鸦板和吧台。曾经为了综合性和空间利用率而摆的满满当当的房间,现在只剩下供裁定会议使用、在房间正中央拼成一个“C”的三张长桌。当兰青鸢堇的视线从医生的后背上挪开,四下扫视时,她这才注意到这里面原来已经有人坐着了。
根据他们的着装打扮和座位次序,要确认他们的身份并不困难。
座位在线条化的“C”形的中间那一横上,把左右分隔开来的三人组,一定就是来牧场处理分配事务的律师和他的团队了。一个中年男人带着两个年轻人,两男一女,都穿着黑色的西装。他们的面前桌面上摆着三只公文包和同等数目的玻璃杯,以及不薄不厚的一沓纸。
另一组人是两个板着脸,身体坐得歪七扭八的青年。他们位于离门远的对侧的座位,和他们无形之中散发出的一种吊儿郎当的气质,表明了他们的身份——北岛凉京的“朋友”——不知来历的陌生人们其中的两个。兰青鸢堇稍稍诧异了一下:没看见北岛凉京在这儿。他居然不到场?
马娘跟着医生往靠门口的这一条长桌边上走,没去细想为什么对面的主心骨不在。
几乎是她们俩刚坐下,律师三人组里的俩徒弟就各自从他们桌上那沓纸里掐了更小一沓,施施然绕出来,分头给左右两边的人马都发上那么四五张纸。不过兰青鸢堇怀里抱着文件袋,没伸手去接;医生板着个脸,盯着对面两个小青年,肉眼可见的散发着低气压,也没接。
甚至那两个小青年也没怎么动。该扣手指的扣手指,该打哈欠的打哈欠。有一个注意到了医生那要杀人的目光,还天不怕地不怕地翻了个白眼回来,冲这边甩了个威胁的手势。
“没教养的东西。”医生可不客气。
“哼!”甩手势的小青年一甩头,椅子一翘,两条腿抬起来啪嗒一下放到桌上。
兰青鸢堇的脾气不比祓禊:她几乎就要跳起来指着人鼻子开骂了。
但是她没有这么做。没来得及这么做。
那个中年律师见双方的气氛不是很友好,舍生取义似地咳嗽两声,惆怅地抿了一口自己带来的茶水,把四道快要在空气中摩擦生热造出雷暴云的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
律师先往这边看。“南屿千穗女士?”医生点点头。
再往那边瞧。“北岛凉京先生?”
“他在处理一些私人事务。”那边有人回答,“我们是他的朋友。受他嘱托,在他回来之前在这里替他旁听会议。”说话这人挑衅性地扭扭脖子。兰青鸢堇以为他还有下文,比如掏个什么东西出来证明一下自己确实有受北岛凉京委托,但他说完话就把眼睛一挑,鼻孔朝天的仰面,没动静了。
让人更感意外的,中年律师也没有要验证那位陌生人身份的意思。好像对于他来说,委托人不出现在这里并不重要,只要他按部就班的完成他被召唤于此的工作,就足够了。
兰青鸢堇是明白的:这里面多少有些猫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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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到中年的律师大概早已在前半场人生中见惯了来自他人的揶揄和不满,他权当无视,公式化地翻开他带来的厚笔记本,将声明义务和权力的冗长且繁琐的文字逐字逐句读出。每一个律师都要这么做。电视上说,这是为了告知每一个受到了他们调停的人明白,协议里面的条款已经事无巨细的划分到了每一个细节,想要在事件尘埃落定之后反悔、对结果提出异议,是无用功且被视作对抗法律的违法行为。
兰青鸢堇对这一套事务不甚了解。她只觉得要听这么一大串文字一字不落的念完是一种折磨——要是折磨到让两边的人马都意识到请求第三方调停是件麻烦的事,不仅耗时耗钱还费力,那以后他们吵架时说不定就会收敛着些,以免最后他们又花钱请来一个只会折中搅稀泥的和事佬。
等好不容易熬了过去,那律师总算念完了他要声明的一切。足足十五分钟,副席上干坐着的马娘都快用尾巴尖儿把附近的地板扫干净了。她心想,这下总该说正事了吧,结果接下来律师再一开口说出来的东西,还是那种她听了犯迷糊的一套文绉绉的词。
“鄙人时彦纪夫,受北岛凉京先生所托,前来此处处理其父北岛悠一的遗产分配问题。根据我的委托人所述,以及本事务所的走访调查,我们确定北岛悠一老先生并没有在生前留下过任何一份,经过官方公证认可的遗嘱文件。”
“按照法律,”他继续说,“若是死者在生前留下没有遗嘱,个人合法财产将按法定继承的方式继承。南屿女士,你应该知道法律规定,只有配偶、子女、父母才是第一顺序继承人吗?”
千穗医生回答了他这一问题:“是啊,我知道。遗产继承法。”
律师用手指敲着桌子。
“那么……你也知道,如果没有那位老先生的特别指定的话,你不能继承他留下的财产。”
“是啊,我也知道,所以我带来了这个。”医生摇摇头阴沉地说道。
兰青鸢堇怀里的文件包被打开,取出一叠装订好的白纸。“北岛牧场财产分配协议书,一式三份,每一份都代表牧场总财产的三分之一,从土地到建筑物。”医生晃着它们说道,“虽然没有经过公证,但是上面有他的签字和手印,还有他的印章。”
“哦……这份文件似乎没被我的委托人提起过。”律师没好气地笑了笑。
“他当然不会提起。北岛悠一在最后的几个月时间里被他送得那么远,远到除了他以外的人都不知道在哪儿,还一次都没有和我们联系过,他怎么可能知道他父亲在病倒前不久才留下了三份文件?”
停顿。
医生把手里的东西都丢到面前的桌上。
“如果他不瞒着我们,如果他不那么草率地了结他父亲的后事,他早该知道有这些东西存在了,就在他父亲对我最后的嘱托里。”
律师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我们需要验证这份文件的真伪,女士。”他最后说。
不过,就算是傻子也能猜到,这文件是验不出来的。
要验证没有被第三方公证过的字据,最好办法,就是找到立下它的那个人,比对他的书写笔迹或者捺印在上面的指纹。可老头子人早没了。律师三人组看起来也不像有带着什么设备,可以检验文件上的红色指印真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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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有这个,还不行。”律师耸了耸肩,“公民可以将个人财产指定给法定继承人以外的一人或多人继承,但那,前提必须是他立下了有足够公证力执行的遗嘱。”
“这不是遗嘱。至少我们不能确实它是有效的遗嘱。”
千穗医生用手指敲着桌子。
“我想知道理由。”
“自书遗嘱要由遗嘱人亲笔书写,签名,注明年、月、日,还要经公证机构办理,您也说过,这份文件没有经过公证。而如果这份文件是代书遗嘱——就算是它是——它就应当有两个以上的见证人在场见证了整个书写过程。”
“受赠人和继承人不能是见证人。”律师微微皱眉,“您,还有那个叫祓禊的,还有凉京先生,都不能是见证人。当然,如果您能现在叫来其他那时在场的见证者,这事儿又要另当别论了。”
千穗医生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简而言之,就是不算数。
她可以反驳的——那份文件上面留着其他能证明真伪与存在执行力的设计——北岛悠一还在的时候,特别考虑过这种情况。
她应该反驳的。这律师是被那混小子叫来的,有些倾向很正常,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她……
不能反驳。
要使那个设计起效,她还缺少一个重要的道具。一个计划中的关键环节。
医生不露声色地看向自己身边坐着的马娘,发现对方也在看着自己。咬着牙,一对长耳朵向后半折,愤怒——却茫然无处使——徒劳地手足无措。
“好。”
然后,医生看见了兰青鸢堇的眼睛里闪过惊讶,对于否定的说法不作出任何反驳的惊讶。那神色就像是在说,我以为你有办法的。不过这丫头并没有失望,因为这一下反倒让她想起来,自己的怀里还抱着个文件袋,文件袋里还有另一沓文件,可以……
不行。千穗医生伸手按住文件袋,在兰青鸢堇更惊讶的目光中把她急于求成的心思摁回了肚子里。
等着,医生对马娘用口型无声的说道,继续给祓禊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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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牧场主离开的时候没有配偶,只有北岛凉京这膝下一子,按照法律来讲,这一切当然都是要归他的。但律师来这里之前去做了调查。北岛牧场的土地归属上并不是单记着北岛悠一的名字。南屿千穗,这名字也在土地所有者上面添着,和老牧场主并排。
律师——或者他背后的某人——对此很疑惑。
“这有什么奇怪的?”千穗医生应对那些猜疑的目光很坦然,“在他埋头奋斗的那些时间里,我在他身边,同他并肩前行。难道现在的年轻人都认为一段友谊要想长存就必须要发展成爱情吗?”
“您支持了他那么久,确实也该应得一份。”律师带来的女徒弟有些尴尬的说了一句。
她的师傅瞪了她一眼:“我的委托人对此倒是有别的说法。”
“哦?”
“老先生给他留了一份口头遗嘱。”律师给出了一个十分、十分耐人寻味的说法,“他有录音,还找来了当时在他旁边的见证人。”
“见证人?谁?”
“这我就不认识了。他们要比那边的两位先生年龄再大一些。或许等凉京先生到了现场,您可以和他确认一下。”
不。不用确认了,这话触霉头,踩雷。千穗医生心里明白了八成往上,哪不知道这又是北岛凉京那混小子搞的鬼。这么多年以来,凡是涉及到除了有他本人以外的人的大事,北岛悠一还没有不找她一起商讨议事的时候,如果他真要留这样一条录音,他绝对不会不告知千穗医生。
“我应该有权知道那条录音的内容。”医生面无表情的对律师说到。
“当然,女士。录音里也提到了您。只是我们的手中没有录音,毕竟我们也要按规矩办事,不能留下……”
一张纸从文件沓里抽了出来。律师把它捏在手上:“录音的大致内容是说,除开土地和房产之类的不动产,其余可流动的资金按凉京先生得60%,您得40%的方案进行分配。而那些您持有的土地份额,在我们进一步确认,厘清价值之后,以每平方70万日元的价格来从您手中置换给凉京先生。当然,这不是我们的决定,是老先生为了避免可能的土地纠纷留下的决定。”
他说得一脸诚恳——就好像真的有这回事一样——太混蛋了。
老先生的决定。多轻飘飘的一句话啊。“他”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前,有想到过那个陪在他们身边的“她”吗?
“呵,呵。”千穗医生压着嗓子笑了,头一次在人前显出她的失望。还有什么招数是她没见到的?她阴沉地发问,“他有什么资格替这块土地做主?”,听到的人都以为这是在抱怨老牧场主。没听懂她话中话的人们或鄙夷或伪善的注视着她;唯一听懂她言外之意的马娘用鼻子哼哼两声,挡在桌子下操作手机的手指加快了打字的速度。
“他当然可以这么做,因为他是最大的土地持有者啊……”有人在说。
“你以为自己在说什么?”她呵斥着,太阳穴突突地跳,“你们这些人自说自话,以为调查清楚了这里的过往,可以站在法律和道德的制高点上指手画脚……可你们连这个牧场究竟因为是谁出力最多才得以建立的都不知道!”
“难道不是北岛悠一老先生吗?”
“呵。难道他能亲自上场去跑完了凯旋门,还捧回了那座能让URA委员会低头的奖杯吗?”
“那……”
被医生呛住的律师的助手支支吾吾,憋不出半句人话。
“也许是北岛凉京跟你们胡说了些什么,又给你们看了什么,让你们忽视了这个地方的过去。呵,也可能是你们的调查工作根本不到家——对于一个退休的赛马娘训练员,不仅完全没有想法和本地的训练员协会通气,甚至连去登别市的档案库里找过北岛悠一的档案来看看都嫌麻烦。”
“如果你们听过他的故事,如果你们知道他的为人,你们就都会知道当年他能从URA委员会手里谈下这块地产,最大的功劳不是他的口才和名气,甚至他不是身为训练员做出的成绩。”
千穗医生轻轻地说道,目光扫视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连一直不以认真态度对待会议的两位陌生人都提起了注意力。
这是八卦吗?每个人都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着她将要说的话。
但她只是说出那个名字。
“桑切斯·爱达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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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作出她的决定时,南屿千穗在场。
他们都在场。
来自URA委员的高松理事,登别市负责土地流转的官员,登别原始森林入口处山脚小村的村长,还有她的训练员北岛悠一,还有那些举着长枪短炮的记者,还有……太多人了。十来个举着麦克风的记者胸前挂着铭牌都各不相同,转播这一刻的电视台多得数也数不清。兴许是举国上下,都注意着这里,注意着那个言笑晏晏的马娘。宛如一颗流星,自遥远的巴黎划来,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不是这个国家的孩子,可那又如何呢?她是凯旋门的王,而王是不需要国的,国与王之间的关系从来不是国造就王,而是王铸就了国——只要王在,任何地方都可以是王的国。
所以,这是一个煊赫的时刻。
朋友们愿意在她卑微的时候与她同进退,自然她也愿意在自己高光的时候与朋友们同富贵。所以她作出了那个决定。在所有人的见证下。
“我想造一座牧场。”她说,温暖的笑容释放着柔和的善意,“就在登别,就在那座山上,就在林子里。”
她身边的朋友们都笑起来:虽然她说的是“想”,但其实她已经这么做了。
记者们也开始笑。有人凑上来,递出话筒,问她为什么想造一座牧场,而她感激地看了一眼北岛悠一,还有南屿千穗,这才开始说话。
“在我迈出改变的第一步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取得这样的成就。我原以为我做不到那些事,但我的朋友们,我的训练员,点亮我道路的烛火,让我理解到,即便是在人生最黑暗最迷茫的时刻,一个人的生命里也仍旧拥有闪闪发光的美好品质。没有谁生来就是污浊不堪、一事难成的。我们永远都有更好的本性,要求我们成为更好的自己,只要我们愿意做出改变,脚踏实地地踏出那一步。”
她在笑,但南屿千穗那时分明看见她的眼角有东西在聚光灯下闪烁。
“每个灵魂都值得被关爱,每个人都有能力去追求理想中的自己。我们不缺乏来自本能的自制力,我们缺少的只是一位良师益友。”
她最后说。
“在人生最黑暗的时刻有人拉了我一把,现在我从黑暗中走出来了,所以我希望自己能有机会和能力,伸出手去帮助其他想要走出他们黑暗困境的人。”
聚光灯闪烁,观众一齐鼓掌。那是一个再煊赫不过的时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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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为什么现在这里会是这幅模样呢?”
一个相对陌生的声音说出了这个问句。他的语气里有疲惫,困惑,阴郁,和近乎咬牙切齿的愤怒。房间里的其他人都顺着这声音的来源去看。千穗医生转了头,兰青鸢堇没有。她们知道他是谁,相对陌生的意思只是这人一开始不在这房间里——在北岛牧场里,只有一个人会用这种好像所有人都欠他一份的语气说话。
“北岛凉京。”医生两指推了一下鼻梁的眼镜,“你迟到了。”
少牧场主剜回去一眼,表情阴晴不定地从门外走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他那个一向捉摸不透的跟班,两个人的衣服上都沾着碎草。兰青鸢堇不太想知道他缺席的时候去干了什么,但他的语气和表情不像是那件事干成了的样子,这让心中不安的马娘稍稍喘了口气。
那边,替他们占着座位的陌生人们一齐起身,朝二人微微点头示过意,等他们坐下后便沉默不语地走向门外。
两小伙儿走时还没忘把门带上。
门一关上,房间里的气氛立刻被北岛凉京的怒气充满。
“到现在你也还要骗我们吗?”
医生盯着他:“我欺骗你们什么了?”
“爱达荷。”北岛凉京咕哝着重复了一遍,咬牙切齿,声音变了形,“URA委员会。还有这里。”他偏过头。“你认为这里的情况有哪一点相像你告诉我们的故事?”
“没有。什么都没有。没有爱达荷,没有URA,没有名声,荣誉,光明的前途……只有破破烂烂的现实!”
他大发脾气。所有人的目光又都回到了千穗医生的身上。
“是啊,当然,你们需要一个解释。”医生阴沉道。她终于给兰青鸢堇打了手势,让马娘从自己一直抱着的文件袋里取出了那些发黄的纸质文件。
她只看了一眼,就从兰青鸢堇手里捉出了她要的证据。
兰青鸢堇在纸张离手之前看清了最顶上的字。特大加粗的黑体标题。上面写的是……
“病逝证明。”
医生的声音完全冷下来了。用着平常告知天气般的语气,里面缺乏任何可以被称之为“情绪”的东西。
“桑切斯·爱达荷,在发布她要以海外入籍者的身份加入URA的入籍通告之后,不久就一病不起。虽然URA委员会为她请到了他们能找到的最好的医生,她却病得太重,根本等不到那些人拿出一个真正有效的治疗方案。”
“听说过名人效应吗?傻小子,那些有能力、愿意将这里变得更好的人,是因为她才肯来这里投资垦荒的。在她倒下之后,你的父亲根本无法独自力挽狂澜。没有第二位担当,也没有更多个人成绩,都不需要舆论的质疑和推波助澜,当第一位投资退出者出现的时候,还没有建成的北岛牧场就已经注定要衰落了。”
“如果不是爱达荷临走前为牧场托付了她最后的一切,甚至把自己的名字从那张纸上拿掉,你以为这座牧场真有能力可以独自熬过泡沫经济的那些年?”
兰青鸢堇尝试理解千穗医生的冷酷。她应该有想过用更缓和的语气来提起逝去的朋友,然而北岛凉京的野蛮任性,让她不得不用强硬的态度来对待自己这另一个朋友的孩子。如果是老牧场主——如果是他还在话——他一定也会气得大骂北岛凉京是不肖子孙的。
但医生的脾气控制在一个恰好的度上。她只是冷冷的看着北岛凉京,质问他:
“爱达荷没有辜负你的父亲,而你却想否认她的付出,否认你父亲坚守的理想,抹掉她在这个国家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少牧场主开始时反驳了一下:“你也知道牧场没有能力自行发展,而我是在替你们做出改变。”
医生对此嗤之以鼻,站起来指了指窗外,让他好好看看他干得都是些什么事,入不敷支,真正断了后路。打着转型的旗号关停这又放弃那的,被拿出来吵过了无数遍的东西现在成了一条条有力的控诉,就算北岛凉京想做得很无所谓也不行。
有那么一瞬间,兰青鸢堇觉得她们好像占了上风。
有那么一瞬间。
一直没说话的律师咳嗽了一声,把她们的努力堆砌起来制高点又挖平了:“不管发生了什么,要是你没法证明爱达荷女士对这块土地具有官方权力,那我们就不能把她放在这件事里讨论。”
医生没有那么意外。应该是没有指望过光凭几句话就打赢一切。
于是北岛凉京又恢复他那种讨人厌的态度了。“我有录音,”他勾着嘴角,一只手拿出了他的手机,“我的父亲在他临终前录制的,可以作为遗嘱,对我们的争论做决定。”
找出录音,按下播放键,没什么问题,录音既不失真也不混乱,是老牧场主在说话。
他说的,和先前律师告诉她们的,一样。
兰青鸢堇想要找到不合理的地方,反驳,反驳,反驳。但她找不到。连千穗医生都没找到理由开口质疑。她只能同样沉默的坐在椅子上,尾巴把周围能打到的一切扇得啪啪响,手指不安分地敲击着手机。
律师在火上浇油:“我们请第三方机构检查过了录音,确保它没有经过伪造。如果您想,我们可以出示相关手续和当时的记录。”
北岛凉京在洋洋得意。他不说话,脸上表情却在说:我早说过的。
那个陌生人,他无所谓的看着这一切,握着手机,摩挲着手指。
兰青鸢堇看见律师的两个助手已经在整理文件,把它们在桌面上筑齐,站起来要给双方分发新的纸和笔,签字,然后结束掉这场争论。她看见医生没有表情的脸上多了愤恨和无奈,缺少正当的理由只会让反驳显得可笑又失败。她还看了自己手里的手机,通讯录上的祓禊仍旧没有给她回话。
不,不。她不想就这样结束,明明她们才是正确的一方,明明北岛凉京才是做了错事的人,他辜负了自己的父亲,辜负了理想和整个牧场,为什么……为什么老牧场主会在录音里向着他说话?兰青鸢堇想要推翻,想要站起来,像那天对祓禊发脾气那样向他们咆哮,指责他们之间明显有问题的联系。
可就算她这样做了,能挽回什么吗?
兰青鸢堇四下张望,律师的助手已经给北岛凉京那一方发了纸笔。少牧场主在那位陌生人的注目礼下一笔一划的签了字,签了整整三次,这才把笔帽合上,傲慢无比地一甩手丢在那些纸上。
然后那一男一女走过来,原封不动的捧着纸和笔。
不,不。她心里在尖叫,让医生别伸手去接,别在那些纸上写任何字,医生也确实什么也没做,就那样坐在那里,用她的目光在面前的人身上剜洞。
可是那样不行。那样终究还是要签字的。
兰青鸢堇没有低头去看那些被丢到桌面上给她们签字的文件。她怕他们顺着她的目光发现,她不安分的手指一直在祓禊的通讯页面上盲目的敲打,发送出——或者没有——支离破碎的字母和符号。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耳朵里开始耳鸣,开始听见微弱的说话声,还有难以辨明的声响。她一度以为是自己要惊恐症发作了,但随后,她耳朵里的声音逐渐清晰,逐渐让她意识到除了她之外没人对此有所反应的原因是因为她是个马娘——听力优秀——而不是脑子在压力之下出了问题。
当她们面前站着的律师助手将笔又摆放了一次,离千穗医生的手更近一点之后,兰青鸢堇听见了一连串越发沉重的脚步声。
然后是一声巨响,他们都听见了。
房间的大门被人踹开,兰青鸢堇看了过去,站在门口的赫然是她失联的好友。
祓禊呼哧呼哧的喘着气,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擦干了汗水却又刮下两片树叶落在地上。模样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可眼睛却像是在闪着光。
见所有人都看着她,白发的马娘从衣服里抽出了一个被水汽完全模糊的防水袋,举在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