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被遮挡,昏暗的房间里,空气几近冻结。
洛文那双看起来还有些浑浊涣散的眼睛,正静静倒映着窗边那颗血丝密布的巨大眼珠。
此时,就在那枚眼珠的下方,一条尖长的口器正串着六七颗略显干瘪的人头。
就连临死前的惊恐表情都还定格在脸上。
注视着眼前这一幕,渐渐的,杂乱的记忆在洛文脑海中重组。
他的瞳孔重归清明,一抹恍惚也浮现在脸上。
“……”
台风,海啸,山洪,地裂,血月,连绵不绝的雷雨,尸骸遍地的无人区,天灾人祸不断——这个世界突然就迎来了末日。
不,这种说法或许有些夸张。
但。
现实中的人类迎来了末日——这样子说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
而那此刻正趴在窗户外面,表皮上长满触须与褶子,不知道盯了自己多久的大眼珠子——这种在无人区中发生过畸变的异物,便是构成这轮末日的一小部分。
与之已经能在各个辐射区中穿梭自如的身躯相比,旧人类的肉体实在太过孱弱。
……所以。
我这是终于来到人生的尽头了么?
各位衔接的倒是挺好啊。
“……”
目光从窗边收回,洛文依然面无表情。
在那由病灶衍生的幻境里,遇见危险,他好歹还能挣扎几番。
但在这现实中,除了这副父母给的出众皮囊外,他这远远称不上“新人类”的肉体,没有丝毫反抗之力。
有些时候,洛文偶尔会幻想一件事。
但凡。
但凡那边的世界不是幻觉。
甚至,时至今日,洛文依然有种错觉。
——那边的世界或许并非纯粹的幻境,同步的可能性仍旧是存在的。
毕竟,他连在那边受到的伤,最后都会同步到现实里来。
没道理其他东西就做不到。
只是,他一直没有寻到相应的方法。
直至父母在三年前离去,他一无所获。
甚至到了如今,直面死境,依然没有任何进展。
他不太清楚,这种时候,应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恐惧?
愤怒?
亦或者……不甘心?
但,洛文渐渐发现,自己的情绪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复杂。
他格外平静。
姑且,已经拼尽全力了。
比起触及死亡的恐惧,此刻他更多的,反而是一种……难以言明的解脱感?
而且。
很久以前,他的地板下便有了一具尸体。
自从外出寻找食物的爸妈不会再回来以后,无论这边,还是那边,对他而言,似乎就不再有任何区别。
两团答辩,何必分先后。
……正好,累了。
差不多,也可以休息了。
老爸。
妈妈。
我,努力活过了,就像你们所期望的那样。
虽然寄人篱下,活的方式称不上光彩,但……终究是多活了几年。
不过,现在看来,这场漫无目的的折磨,似乎就要迎来尾声。
心脏的跳动平缓到了极点。
于这一刻,要说唯一还能让洛文感到可惜的,大概就是这次清醒过来的时机太过不巧。
他最后甚至没能看见那几个人的脑袋,是如何像拧罐头一样被拧下来。
虽然就目前来看,那边的一切即便再真实,再令人印象深刻,到头来也都只是一群虚无缥缈的伪物。
但,没能亲眼看见坏东西的尸体,终归还是有些遗憾。
“?”
然而,下一秒,在洛文无声的注视与等待下,窗外那颗眼球却是一点一点挪动,最终彻底消失在了他的视野中。
半响,直至微弱的光重新照进房间,洛文才回过神,有些茫然的蹙起了眉毛。
哈?
“……”
沉默了数秒,意识到自己已经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洛文微微愣住。
他感到困惑。
居然,就这么走了?
还是说,这是遇见他之前就已经吃撑了?
心脏平缓的跳动着,此刻,洛文依然没有太多劫后余生的安心感。
安静半响,他抬起头,瞥了一眼墙壁上的挂钟。
此刻,在那布满裂痕的钟面玻璃上,指针恰好停留在七点。
旋即,他又扭头望向阳台外的天空。
没有了怪物的遮挡,他看见外面正下着小雨,天空依然被散不去的灰雾笼罩着。
但洛文已经分辨不出来。
耳畔的雨声淅淅沥沥,整个现实世界都很安静。
品味着肉体的乏力,又回想起幻觉那一方的处境,一阵莫名的疲惫涌上洛文四肢。
“可惜。”
连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在为什么东西遗憾,洛文收回目光,就这样后仰倒在床上。
“……”
见状,洛文像是想起什么,若有所思的将笔记本拿起,直接翻到有记录的最新一页,一行行娟秀的字迹很快印入眼帘。
「5月23日,今天早上我要出门去医院附近找食物。」
「大概下午六点才能回家。」
「如果你提前回来了,不管有没有出现短期记忆混乱的症状,都绝对不能离开房间。」
「自己老实待在屋里等着,外面很危险,最近,听说已经有一只恐魔游荡到这附近来了。」
「绝对,绝对不能去外面。」
目光从笔记上扫过。
在看见最上方“洛文”二字后面的鸳时,洛文先是愣了愣,随后又是一小段零碎的记忆很快涌上脑海。
阿,对。
不过从懂事时起,他便不喜欢这全名。
开头的姓氏和中间的“文”就算了,他是个文静内向的人,这很贴切。
但,唯独最后的鸳就显得多余。
有鸳缺鸯,虽然当初起了这个名的母亲说,这是希望他不要像他那位晚婚晚育的闷葫芦爹一样,要主动出击,去抓住命中注定的另一只小鸳鸯。
不过,洛文还是不喜欢。
每次写起来都烦。
特别是以前上学临近期末,频频开始考试的时候,最烦。
那时别说找鸳鸯了,他只想生吃鸳鸯。
看着手里的笔记,洛文又向前翻了几页。
上面记录的东西都大差不差,基本都是另一个同居人每次出门前写下的留言。
不过,下午六点回来?
现在已经超时一个多小时了。
再度抬头确认了一眼挂钟上的时间,洛文不声不响,径直将笔记本翻至最后一页。
「再次提醒」
「1、不要轻易相信那边的人,他们都是伪物。」
「2、不能和他们产生必要以外的交流接触,这会让你越陷越深。」
「4、在那边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即使是轻微的感冒和擦伤也要避免。」
「5、目前看来,比起医院里找到的药,在那边的经历更能影响康复的程度。」
静静看着最后一页上用红笔标注出来的醒目提示。
沉默片刻,洛文拿起别在本子上的自动铅笔,歪歪扭扭的补充记录了起来。
“……”
写到一半,笔锋一顿。
最终,洛文用笔头的另一端擦掉了这几个字,重新躺平到床上。
他已经意识到,事到如今,再记录这种东西,也没有意义了。
结束了呀,全部。
毕竟,迄今为止,在那边幻觉里的东西,无论是自己那蠕动扭曲着的畸状灵魂,还是自己名下的所有物,他都未曾带回现实分毫。
唯独伤口不同。
不知是无意识间的自残,还是真的被某种难以言说的脏东西缠上了身,每次在那边受到的创伤,最终都会同步到现实里。
而如今,随着那些神明巨像被唤醒,那边的自己,大抵是没救了。
要么,是在捏死那几位大人物后,扑腾片刻就被众神的伟力正面撕碎。
要么,就是一通暴走结束后精疲力竭,再被众神的伟力围攻撕碎。
除此以外,他想不太出别的结果。
说不定,再过一小会儿,甚至下一秒,死亡就会同步过来。
自己也会彻底失去意识,然后永远的长眠下去——
思绪至此,略带疲惫的出了口气,洛文重新将笔记本合上,不再搭理。
仰头望向破败的天花板,过往的种种记忆逐渐如走马灯般涌上脑海,他静静的等待了起来。
真可怜。
直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能做到,一无所有的入土。
瞳孔重新变得涣散,万千思绪散落,洛文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只是愈发出神的凝视着血迹斑斑的天花板。
喀嚓喀嚓——
直至片刻后,不远处的玄关传来匙孔扭动的动静,铁门被推开时,他依然没有太多反应。
只是略微坐起身,视线看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