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天魔”的胡言乱语,圣女尚未开口,一道略显尖锐的破音嗓子便从一旁的副审席上响起。
只见那名与纯白圣女同为七国国主之一的中年男人双手撑着桌台,猛地站了起来。
手背上青筋毕露,他脸色极为不自然的盯着洛文。
此时此刻,他并没有真正发现什么。
但,下方青年那死到临头还依然风轻云淡的态度,却让他后背有股莫名的寒意,不断地往上窜。
他要立刻掐灭这股让自己不安的源头。
“你这天魔真是冥顽不化,雪伦大人一直没有亲自动手,是在等你主动开口,是在怜悯你那卑贱的性命!”
“既然你到现在还不愿献出治灾之法,那么,为了七国子民,就让本国主来当这一回恶人。”
中年男人话音落下,一旁回过神来的其他统治者愣神片刻,也都反应过来,立刻接着张口喝斥了起来:“域外天魔,不要再妄想了,你已经没有明天了!”
他们也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下一刻,由中年男人开始,审判席上除去纯白圣女以外的其余六名审判长都重重敲下了手中法槌!
他们主动唤醒了各自席位身后的神明巨像。
但伟大的神明巨像本身不算在内。
因为它们代表神明,而神明……永远是正确的。
刹那间,神像颤动,神光涌动。
一场为了大义的狂欢眼看着就要掀起,将下方的罪孽分噬殆尽。
虽然不小心唤醒众神像的力量来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无疑有些浪费。
但,考虑到接下来的收获,众人认为这次失误,神明大人们想必也是会体谅自己的。
毕竟,那可是整个神国联合足足积累了三年的海量信仰。
殿堂中,数座高大神像周身逐渐被神光环绕,嗡鸣刺耳。
那古老厚重的威压,更是一瞬间将整个大厅笼罩,仿佛下一秒就会将渎神者的脊梁压低、双膝压碎。
没有人能违抗神明。
任何人都不行。
既然你不愿意自己说,那就让无上神明的伟力来撕裂你那脆弱的灵魂与肉体,一窥究竟。
“域外天魔,你本罪该万死,不应存在于这个世上,我等之慷慨于你犹如明空皓月!”
高台上,随着神明巨像被唤醒,中年男人终于重新找到了些许安全感。
“你理当跪谢圣恩——”
他站起身,挺直了背脊,这般宣告。
但下一秒,这位高声叱责的大人物一句话并未说完,声音便戛然而止。
耳边突然划过一声音障被撕裂的爆响。
那是一颗被捏坏的头颅。
源自神像。
整个神殿忽地陷入一阵寂静。
与此同时,中年男人本人也是上半身猛地一歪,只觉右边的肩膀好像少了些什么,他下意识扭头看去。
瞳孔收缩,短暂的茫然后,男人脸上顷刻间被惊恐覆盖。
因为他猛地注意到,自己的上半张脸和嘴……早已错了位。
就仿佛在刚才的音爆声中被什么东西整个擦过。
男人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甚至就连两只眼睛的视野间距都开始模糊,拉长……
激凸的眼珠剧烈颤抖起来,努力向两侧转动。
视野朦胧间,随着一缕又一缕从神像内部扩散开来的神光笼罩殿内,他似乎看见了一具难以言明的畸变之物……正在下方青年的身后张牙舞爪。
它匍匐在地面上,一点一点的、蠕动着从阴影中爬出。
这是…什么怪物?
怎么看起来,和那些货真价实的天魔灵魂……有些相似?
这种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耳畔传来声音,中年男人的大脑神经瞬间绷直。
他竭力低头,恰好与下方那偏过脑袋望向自己的青年对上了视线。
“既然这么想要,那就给你。”
目光相触,在那平淡的话语下,青年的脸上仍然看不出太多表情。
“不过……”
然而,就在对方话音落下的这一瞬间,男人猛地瞪大眼睛。
他逐渐理解了一切。
啊……
啊啊啊……
不是。
不是的。
从一开始,这个家伙……就不是能拿来卸磨杀驴的可怜虫。
货真价实。
他真的、真的是天魔……
而且……还是一只已经扭曲到能在神明的伟力下肆意活动的域外天魔——!
……不、没事、没事的。
这家伙此前藏得再好,如今在神力压迫之下,这家伙的本体也已经暴露出来了。
这天魔已经被逼入绝境了!
在这里,在这个第一圣堂,它翻不起多大风浪的,它马上就会被神光碾碎——
准圣者的生命力远超常人,尽管意识到事态超出预期,甚至从刚才开始,大脑已经无法再感受到脖颈以下的身体,但男人依然竭力保持着冷静。
然而,思绪刚一至此,他便看见一条猩红的长须自下方冲天而起,击穿圣堂,向上空笔直延伸。
炽热神光照耀下,中年国主望见,那丑陋的触须果真承受不住,表面正不断爆开,血雾弥漫。
可不知为何,那过去面对任何秽物都无坚不摧的神光,竟也同时在一点一点黯淡。
但,中年男人已经无暇顾及这一点。
因为他看见,长须上那无数狰狞的倒刺已然在半空中舒展开来,朝向了他。
瞳孔剧颤,望着在漫天神光的照耀下不断蒸发,但依旧没有完全消融的秽物,无穷惊惧最终定格在男人眼中。
时间的流逝似乎在这一刻停滞。
极短的时间里,他眼睁睁的看着长须一点一点朝自己倾落,准圣的肉体却丝毫来不及作出反应。
最终,他的世界一分为二……不,分成了无数份。
下一秒,男人连同身下的整个高台都被一击砸碎,爆成一团血雾。
与他一同碎去的,还有他身后那尊被削掉了脑袋的无头神像。
“我不清楚我距离祂们还差多少。”
“但,祂护不住你们。”
平淡的声音自下方传来。
略微侧身,洛文随意坐到滚落在身边的巨像头颅上。
即便手臂上的皮肤刚刚被眼前飞溅的碎石划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他也并未理会。
因为此刻,在四周神明的伟力压迫下,一抹仿佛即将被这个世界剥离的、久违的轻盈感正不断在他全身弥漫。
“我还有没有明天,我不清楚。”
无数诡异嘈杂的低语与尖啸混杂在一起,如潮水般涌上洛文脑海。
双手揣进大衣口袋,话音落下的刹那,他任由从身后阴影中爬出的畸物发出嘶鸣,一点一点将自己缠绕、包裹。
猩红的畸物如同挣脱束缚的野兽,彻底暴动。
就在这时,洛文眼前所见到的一切,也开始扭曲脱落,变得怪诞,荒谬。
整个过程,洛文神色如常。
认知产生变化,最后望了一眼高台上那已经分辨不出原本模样,看起来犹如无数枯骨拼凑粘结在一起的圣女,洛文缓缓闭上眼睛。
一瞬间,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潮湿发霉的、充满异物与灰尘的气味。
随着冷风刮过皮肤,洛文重新睁开了双眼。
斑驳的血迹布满四周墙壁,整个房间一片死寂。
望着面前满是裂纹的电视屏幕,洛文摇摇晃晃站起身。
控制着乏力的身体,他习惯性从一旁的柜子上拿起药瓶,抖出两粒咽下。
途中,手臂上忽然传来阵阵滑腻的触感,他低头看去,一股股灰褐色的血正从新鲜的伤口上不断涌出。
“……”
默默呼了口气,阵阵火辣辣的感觉从皮肤的裂口处反馈至大脑,洛文还来不及寻找东西止血,便忽然察觉到什么,转头望向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