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起来,戴上它。”
纯白圣女那冷冽的声音,在殿堂中回荡。
高台之下,洛文静静的听着。
终究还是输了。
今日之前,他从未想到,他刚从别国出差几月回来,会连自己的床都还没睡上,就被人拷上双手,送到这种地方。
本来,洛文最近这段时间的心情还算不错。
从一开始花了两个月时间践行承诺,将肆虐的天灾驱离赫卡兰狄亚。
再到后来,在交易对象的提议下,为了让对方尽快成长,尽快完成交易,他开始去往周边邻国驱难治灾,以此换取更多资源。
按这边世界的时间来算,前前后后,总共三年。
途中虽然累了点,脑子里的弦有几次差点断掉,但最后也都挺了过来。
除此之外,经过这几年间与对方的数次交易,他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上的病灶有所减轻。
直至不久之前,七国天灾尽褪,他也凑齐了足够支撑某人冲击一次神位的资源。
一路走到这一步,看着在自己的培育下愈发接近神位的“希望”,愈发有希望完全治愈自己的“希望”,洛文本以为自己已经抓住了机会,抓住了那所剩不多的时间。
甚至,除此之外,就在近期,洛文还迎来了另一个好消息。
——那间隔数千年才会出现一次,号称“能够实现任何愿望”的祈愿之地,将会在近期降临在这片大陆上。
这说不定会成为除纯白圣女之外,罕有的第二个能治愈他身上病灶的机会。
这两份不同的喜悦交织在一起,他本应能望见那如梦似幻般的幸福景色。
可结果,却还是成了这副模样。
如今,竹篮打水一场空,只余下各种意义上的疲惫重重叠加到一起。
眼帘微垂。
洛文安静注视着面前熊熊燃烧的圣火。
此时此刻,这整个殿堂里唯一的光,明明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看来,确实是真的啊。”
四周,重归寂静的殿堂中,其余议员注视着眼前一幕,目光闪烁,一直悄然交流着。
若是不久之前,他们或许还有些怀疑这次审判是由纯白圣女策划的某种圈套,那现在,这种顾虑已然彻底消失。
并不仅仅是因为这场审判的内容,在之后会让外面的所有贱民知晓。
更重要的是,如今在他们各自身后的那一尊尊神明雕像眼中,暗藏私心,耍小聪明,那都是罪不可恕的亵渎。
这里,可是象征神明无上威严与公正的第一圣堂!
这世界上不乏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哪怕是现今的纯白圣女,也不会愚蠢到冒着被神明清算的风险在圣堂中胡言乱语。
换言之,如今这赫卡兰狄亚帝国的圣女,确实抛弃了原本对他言听计从的奇迹。
他们决裂了。
而且,用脚趾头都能想到,如今既然被纯白圣女这般毫不犹豫的抛弃,送上了受审台……
那这位“奇迹”,显然真的就和情报中的一样,确实是个除了治灾以外,手无缚鸡之力,能被人随意拿捏的可怜虫。
噢不,这里应该要称呼为域外天魔才是呢。
……好!
好好好!
非常好!
既然如此,那接下来要做的,就无需多言了。
首先,撬开“域外天魔”的嘴,再剥离其身上的信仰。
至于在这之后……不会真有人会在乎一个失去价值的破烂吧?
简单,明了。
“域外天魔,既无异议,为何不跪?”
思绪至此,统治者们俯视下方的眼神愈加冰冷,语气凛然。
“欺世盗名的老鼠,现在,你最好虔诚跪下,向伟大众神忏悔,向世界谢罪,归还那些被你从我等国家子民中欺瞒夺取的信仰。”
“那可不是你这等卑劣鼠辈能够染指的东西……”
作为领先外界的七大神国,时至今日,在这里,无论是审问,还是剥离信仰的手段,都早已简洁到了极点。
尤其是剥离信仰,只分为两种。
一种,是将目标直接处死。
而另一种,则是如他们每隔十年一次、向自家神明献上贡品时那般——跪伏在神明巨像面前,虔诚的向神明叩首……
如今,悬在心里许久的大石终于落下。
这一刻,众统治者视野中,过去那无比碍眼的绊脚石,已然变成了热气腾腾的香饽饽。
脸上表情哪怕再用力克制,也逐渐变得狰狞。
他们已经迫不及待。
游离在殿堂中的压抑感几乎凝为实质,令人呼吸困难。
而这一次,在众统治者的视线中,下方的青年终究有了反应。
近年疏于打理,已经如狼尾般漫过腰际的发梢略微摇晃,青年抬起了头。
并未回应四面八方那针刺般的视线,他径直望向正前方,望向那道半倚在最高席上的身影。
高台之上,银白色的长发轻轻摇曳,两人四目相对。
高高在上的圣女大人像是早已预料到了他此刻的反应,那张明艳的脸上依然没有太多情绪起伏。
俯视着后者那似乎还没有认清现实、仿佛还想要询问什么的反应,纯白的少女安静片刻,只是蹙起好看的眉毛,动了动嘴唇:“域外天魔,戴上这死环,不要让余再重复刚才的话。”
言语间,少女神色如常,语气清冷。
“罪人,奉劝你不要再毫无意义的耽误时间了,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奇迹不成?”
“是吗。”
至此,一道道冰冷目光齐齐压下,手戴枷锁的青年似乎终于认清了现状。
“……这神国三年的信仰,治理四灾的手段。”
“确实都在我手上。”
这般喃喃着,青年放弃似的垂下了脑袋。
但接下来,他并未如众人所期待那般弯腰跪伏。
“如果各位做得到的话。”
短短两秒过去,一声轻笑,犹如一枚石块抛入满是杂草的湖中,荡起阵阵涟漪。
“…域外天魔,你说什么?”
“不知好歹!”
死一般的寂静,随后,周遭大人物们那震怒拍桌的声音此起彼伏。
身后随火光摇曳的颀长剪影愈发扭曲狰狞,青年重新抬头,平淡的目光再一次笔直投向那道纯白身影。
“雪伦·米莱。”
“……但后来,我意识到,这无关紧要。”
“从你做出这件事开始,无论是你,还是这轮审判,都不再有意义。”
下方阶下囚一番突如其来的问候,让高高在上的圣女忍不住蹙起眉毛。
那张白皙清丽的脸上也涌上些许迟疑。
这个人,忽然间、在说什么?
域外天魔这一名头,从一开始,不过是所有人心知肚明的、为了让民众信仰崩塌的说辞罢了。
虽然同样和天魔一样无法正常修行,但你这样一个常年意识清醒,神智健全,身上没有出现过任何天魔症状的凡人,还能是真正的域外天魔不成?
注视着呼吸频率无端加快,嘴里忽然开始胡言乱语的青年,纯白的圣女沉默片刻,嘴角逐渐勾起一抹浅笑。
所以……他这是,在害怕吗?
你这样的人,也有开始紧张的时候呢?
这还真是意料之外的大丰收呢。
真想再看看,仔细看看你变得更加扭曲崩坏的脸。
圣女眼中,下方的青年仍在言三语四。
调整坐姿,白皙修长的双腿交叠,纯白的少女饶有兴趣的观察着他最后的挣扎。
那双泛着一抹血红的眼眸与一对漆黑如墨的瞳孔彼此注视着。
“赫卡兰狄亚的圣女,我给了你机会。”
“但你似乎并未学会珍惜。”
足以将五阶乃至准圣牢牢束缚的铁链坠落在地,沉闷的响声回荡在殿堂中。
“而且……”
“你们这群伪物的判断能力,和你们本身一样差劲。”
在圣女略显讶异的眼神中,洛文缓缓活动着重归自由的手腕,眸光平淡的环视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