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殿堂中,象征神权与公正的圣火熊熊燃烧着,将面前青年本就颀长的影子更进一步延展拉长。
双手被枷锁禁锢,与青年安静的模样不同,他身后的阴影正随着火光摇曳,张牙舞爪。
审判席上,一国之圣女银发及腰,容姿倾世。
四周明晃晃的一片。
圣女以外,亦有数道视线,同样挟着令常人难以喘息的压迫感,从上至下。
聚焦于下方那道始终沉默的颀长人影。
“……”
独自伫立于圣堂的中心,洛文沉默着,始终未曾抬头去看审判席上的陌生女人。
他只是安静注视着手腕上的厚重锁链。
很沉,很紧。
银链微微晃动,就像吐着信子的毒蛇,缠得手腕生疼。
这东西,是那位此刻正端坐于审判席上的圣女大人,在不久之前亲手给他套上的。
说实话,突然对一个毫无防备的“家人”,用上这种连五阶传奇都难以挣脱的枷锁,属实是有一点过分。
洛文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已经跌入谷底。
短短半天时间,他便从曾经的“神国奇迹”,沦落到了这个境地。
不过。
后悔,怨恨,绝望……这类情绪洛文现在倒还谈不上。
毕竟。
这句话,是他许久以前为了鼓励对方,亲口与对方所言。
沉默再三,平静的抬起头,自踏入这处殿堂后,洛文的目光第一次看向了对方。
此时此刻,她正高坐于首席,神色清冷,就如一只高傲的凤凰,居高临下。
就像水融化在了水里。
仿佛一切本该如此。
……
“历史与罪孽不会被遗忘。”
审判仍在进行,那高高在上,纯白的圣女依然漫不经心的宣读着手中文献。
这里,是由大陆七大帝国现任首脑,亲自参与的最高议会。
现在,正对三年前亲手阻止了第四天灾在自己国家内肆虐,名传整个大陆的「赫卡兰狄亚帝国之奇迹」……
进行审判。
原因唯一。
这片大陆,不需要外来者。
罪名为,外来者。
不,或许说「域外天魔」更为恰当。
“曾和你这样的污秽之物一同被母亲收养……是余这一生的污点。”
纯白的少女如此宣读。
她看起来泰然自若。
仿佛下方正被审判的青年并非她朝夕相处十余年的弟弟,更不是被各国民众冠以「奇迹」之名的救世者,只是一个恶贯满盈的罪人。
不仅她,在场其余六名议员此刻也都目光淡漠,静静注视着这个不久前还需要自己仰仗讨好的凡人跌入泥沼,陷进深渊。
简单来说,在天灾已被治理的现在,这个国度已经不再需要所谓的「奇迹」。
不如说,碍眼。
真心碍眼。
但同样,正是因为这「奇迹」声名鹊起,导致他们每一个人、包括他们背后神祇的威望都于无形中被拉扯。
在民间收集到的信仰之力一度锐减。
这……可是件非常令人恶心的事情啊!
哪怕普通人得到,也能起到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效果。
而与外界其他小国不同,现今能雄踞一方沃土,参与这最高议会的七大帝国背后……
那可都是有着至少一尊至强神明坐镇的。
但,若是他们这届掌权者在任期内上贡的信仰之力不足……那后果可就严重了。
于议会眼中,这「赫卡兰狄亚奇迹」早已是一个必须被排除的障碍。
理论上有许多方法都能尝试处理。
甚至,就在昨夜,除纯白圣女外的他们这六人,已经收到了来自上面的启示。
只是,让一众议员没想到的是,作为那位“奇迹”的姐姐,那位纯白圣女……似乎也收到了同样的启示?
如今,七国内的天灾刚被治理干净,他们这边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试探交涉,那位纯白的圣女就已经亲自将奇迹套上枷锁,送上了受审台。
而且,竟还是以「域外天魔」这种意料之外的罪名。
噢,天呐。
这可真是个……优秀的罪名。
合理。
自那以后,整个大陆明面上对这些疯子的容忍都趋近于零。
可以说,一旦「奇迹」是域外天魔的事实成立,并公之于众,那么……之后的问题就很好解决了。
甚至,这一罪名到底是否属实,现在都不是最重要的。
真正重要的,是纯白圣女的态度。
他身后本就只有纯白圣女可以依靠,而现在……
只能说,看这情况,如今这位已经彻底成长起来的圣女大人,似乎也早已认清形势,意识到自家的「奇迹」碍眼了……
想来也是。
天灾已退,这种多余的东西要怎么处理,不是一目了然?
短暂的安静,众统治者不谋而合,纯白圣女的声音亦再度于殿堂中回荡。
“余的国度不需要域外天魔。”
“依过往惯例,余有义务亲自将你斩首,尸首倒悬城墙三日,告罪神明,以儆效尤。”
“但,鉴于你曾为七国子民做出的贡献,余决定网开一面。”
居高临下,少女注视着下方那道一语不发的身影,一字一句道:
“这三年间,余观你每次治灾归来后都心神不振,精神萎靡,想必要以凡人之躯驱逐天灾,于你而言并非易事。”
“余心善,特别赐予你这免去死罪的机会。”
“当然,自此以后,你不再是余的弟弟,也不再是什么帝国奇迹,更不具备接触任何人的权力,只是一名罪人。”
“仅此而已。”
正式宣判过后,寂静殿堂中,仅剩下纤细指节轻敲扶手的动静回响。
四周,一众议员亦沉默着。
虽然理性来讲,在得到驱逐天灾之法后斩草除根更为稳妥,但对于纯白圣女仁慈的判决,他们并无太多异议。
时至今日,他们也早已清楚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们已经不再具备质疑这位圣女决策的能力。
——只要神明不显,神使不出,那今后这议会中,掌握话语权最大的,永远只会是这位圣女。
毕竟,统治者之间亦有差别。
与他们不同,眼前的纯白圣女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圣者,甚至可以说是神明之下的第一人,与那位神使并列。
甚至,若按其目前夸张到过分的成长速度,似乎连将一方神位踩在脚下都只是时间问题。
‘没想到,才过去三年,她居然就已经成长到这种地步了……’
小心注视着那道纯白的身影,有议员忍不住悄然感慨。
若是三年前有人告诉他,这个最高议会会变成新晋圣女的一言堂,他大概会嗤之以鼻。
毕竟,三年前的圣女,和现在这位威严满满的圣女……可看不出来是同一个人。
曾经,于成年礼上崭露头角,引动世间异象的圣女尚未成长起来,手段青涩,运气也极差。
其刚一上位,继任预备圣位与领地,完成阶级跨越,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便遇上天灾降世。
那时,作为第四天灾的“突破口”,其领地内民不聊生,信仰收成锐减。
面对这种飞来横祸,她束手无策,如履薄冰。
之后更是被赫卡兰狄亚国内的各大贵族顺水推舟,冠上灾星转世、天灾内应之名,提前当作了今后面对神明怪罪时的弃子与挡箭牌。
每天更是直面来自民众的诅咒和谩骂,短短数天,领地内一片狼藉,信仰收成更是跌至谷底。
要知道,在这里,上层阶级也有自己的烦恼。
虽然平时丰衣足食,但若是领地中定期贡献给神明的信仰不足……那可是不亚于叛国的重罪。
当时,这位圣女的处境可谓差到极点。
可以说,若不是其背后忽然走出了一个能阻止天灾肆虐、被民众冠以奇迹的弟弟,那么如今夭折在历史长河中的准圣者,多半会再添一位。
只可惜,在「赫卡兰狄亚的奇迹」横空出世后,通过累积经验,以及指使不知为何一直对她言听计从的「奇迹」与其他受灾帝国交换利益,这异国的圣女终究起了势。
短短三年,她以超乎想象的速度成长。
时至今日,莫说赫卡兰狄亚帝国内部,就连整个最高议会……都已无人能撼动她的权威。
“余这决议,诸位可有异议?”
圣座之上,纯白的圣女环视四周。
“…那自然是没有异议。”
“在下也无异议。”
“雪伦大人明鉴。”
“不愧是雪伦大人……”
下意识避过纯白圣女投来的征询目光。
一众议员嘴边扯起不自然的笑容,纷纷表示赞同。
“……”
独坐最高席上,耳畔听着理所当然的恭维,纯白的少女面无表情收回视线,再度看向下方。
迎上那道直至现在都毫无任何反应的平静目光。
渐渐的,她蹙起了眉毛,原本宁静的心绪徒生烦躁。
又是这样。
又是这种死人一样的态度。
…真碍眼。
过去也是,现在也是。
一丁点也没有。
一年多前,以远超预想速度蜕凡成圣的她能力初显,凡俗的契约已经不再能对她造成威胁。
但她并未拖延,反而主动找上他,交付了第一轮报酬。
除此以外,每次当她这边试图找这个人拉近关系时,最后得到的,只有烦躁。
这个人,几乎只会对那些和交易有关的东西产生反应。
每每刚说上几句话,就会转而提醒她加快修行,好完成交易,让他“离开”。
……简直不明所以。
这些已经摆到眼前的事实,你全部都看不到。
交流沟通,永远隔着一堵难以逾越的墙。
过去如此,
如今她莅临圣位,甚至连新神之位都触手可及以后,还是如此。
她雪伦·米莱从小自福利院长大,后来和对方一同,被一个为了多领救济金出去玩牌的中年妇女领养。
虽然她如今也对“家人”这种东西嗤之以鼻。
可,不管怎么想,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现在依然过得如同陌生人的“家人”,放眼这世界上应该也没几个吧?
说来好笑。
她最近才注意到,比起自己,似乎就连自己那成天吃喝玩乐游手好闲的闺蜜,都和这人更像“一家人”。
……
实在是惹人发笑。
不过,够了。
已经足够了。
既然是交易,那现在,她觉得这场交易可以提前结束了。
凭你那张不讨人喜的嘴?
——哪怕当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小人,也比做一个废物强。
眸光中的冰冷近一步加深,思绪至此,纯白的圣女深吸一口气。
“然后戴上它,去余麾下的象牙塔中赎罪吧。”
话音落下,一枚早已准备好的项圈从她手边扔下,落至青年面前。
响声清脆。
“洛文·米莱……不,罪人,不要让余重复第二次。”
然而。
俯瞰下方,凝视着久久不为所动的青年,她再一次冷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