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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微微亮,王宝便从床上爬起来,打开微社,规划着一天的行程。
现在当上这“大官”后,他名副其实地获得了所谓的审查权,喀秋莎亲自修改了他的微社系统,使得他在并没有加入任何部门的情况下,拥有了访问他们内部群聊和文件的权限。
这意味着他在实际上,再也不是公社的边缘人物了。
除此之外,昨晚的他,可谓是知晓了那些斯拉夫女人们的最重大秘密,她们那物质基础的来源,竟是如此的充沛。
“所有在人类历史长河中出现过的物质,都可以为我们所用,没出现过的物质,也可以任我们去创造……”
这是喀秋莎昨晚最后留下的话——如童话一般不可思议的叙述,却真的降临在王宝面前的现实。
他辗转反侧了一宿,才接受了这一震撼人心的变化,从而开始有了实在的考虑。
下床,小心翼翼地穿好衣服,在没有吵醒同寝好兄弟的情况下,王宝洗漱完毕,抖擞精神出门了。
一走到住宅小区里,他便下意识地扶了扶头上的帽子,取掉保暖层之后,这帽子戴起来更像礼帽,配上自己一身简洁干练的西装衬衣和长裤,走起路来都感觉精神了许多。
清晨的公社,大多数人还在酣睡之中。
在去往食堂的路上,王宝先是回想了一会儿昨晚睡前的考虑,再结合眼下一些想做的实事,心里越发充满干劲。
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做过噩梦了,最后一次还是在刚从物流港回到公社的时候,梦到——那辆诡异的列车、丑恶的蛟龙、神圣的火光……
最近的夜里他都没有做梦,却是有些麻木了,过去做的噩梦太多太清晰,让他每到睡前就脑子一团混乱,还以为自己仍被困在那些噩梦中。
唯有昨晚,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做了一些正常的梦,梦到很多穿着复古中山装的人,聚在千沟万壑的黄土高坡上大笑;梦到翠树参天的拉美雨林中,一群军装贝雷帽的勇士徒步行进;梦到一位身着改良西装、头戴工人帽的中年人,挥舞手臂、激昂愤慨,在人潮涌动的街头演讲……梦到,一个娇小玲珑的身影,站在他的面前,神色肃穆:
“你本来就是他们中的一份子……”
“你要让他们能看到你……”
“更要走到他们当中去……”
“最重要的是,不能让自己,脱离了他们。”
我会铭记。
王宝在心底默默提醒自己,随后来到食堂,走到了熟悉的岗位上。
他做手抓饼的技术也是越发娴熟了,加上食材准备很方便,基本上每天都能收到那些赶时间吃饭的人的谢意。
打两个鸡蛋,加一片培根和生菜,自己的早餐就这样简单对付掉。
一开始他干这个,本意还是想赚得积分去换酒,找喀秋莎套近乎来着,现在想来应该是没必要了,而且昨晚得悉了无比重要的情报,如今再一琢磨,积分这种东西似乎就有必要拿出来说一说。
试想,在一个商品供应近乎无尽、生产成本近乎为零的社会中,作为一般等价物的货币,还有存在的必要性吗?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仅考虑物质层面的意义,花不完的钱也就等同于用不完的资源,而用不完的资源,也就等同于每个人都有花不完的钱,所以钱这种用来衡量商品价值尺度,以及充当一般等价物的东西,没必要存在下去。
那么剩下需要考虑的,就是精神层面的意义。
无论如何,拥有无尽资源的这个环境条件,王宝都会昭告天下的,他认为喀秋莎既然已经选择了不再隐瞒他,那也就是默认了他之后的对外宣告。
而他当然不能就简单将消息放出去了事——毕竟,如今公社的所有幸存者,他们曾生活的时代,无尽资源的说法,还仅限于类似可控核聚变技术的科幻畅想。
相对的,人,与人性,都是环境的产物,亦如古代的皇帝,无法理解,也不会认可,现代社会中那些成千上万的劳动力,不事农耕,全部挤到无数工厂作坊里,去生产出大量甚至过剩但不能食用的物品,来换取少量的生活资料,而务农的人口仅占极少一部分,这个国家的人却能吃饱饭。
但若真的让皇帝体会一下现代生活,他肯定就能理解,虽说他并不会知道本质上的原因是生产力的发展,但至少,他会明白,人类的生活,整体上,是可能越来越好的。
在古代,只有极少一部分权贵。
在现代,所有不需要将大量时间花在生产劳动中,以换取必要生活资料的人,大抵都是过得不错的。
而在未来,又该如何评判呢?
昨晚喀秋莎问了王宝一个问题,这时后者突然想起,他在读中学的时候,也同样问过自己的高中同学。
“什么是共产主义?”
那个同学愣了愣,然后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却并没有经过思考,直接就回答王宝说,“好像就是吃大锅饭之类的吧,历史课本上有写?哦不对,应该是政治课本,不过政治课我从初中开始就不听了哈哈……”
那时候,王宝沉默了,没有纠正也没有反驳,只是尴尬地一笑而过。
但现在,若是让他重新面对这番话,他会拾起信心严肃反驳与纠正:
“共产主义,不是吃大锅饭!”
“是在那终将到来的时代中,用旧社会留下来的一切成果,填充好物质的骨架,再在这具庞大到足以承载每个人的理想的骨架之上,构建出新社会的一切,关于自由、解放以及创造的无限可能性!”
当然,这样的论断,应该只会招来那位同学的不理解与翻白眼,正因为人是环境的产物,而他所处的环境,物质的骨架被牢牢攥紧在极少数人的手中,并且也还没有那么庞大。
但如今,要是这环境,已经被一些人,给改造了一部分,并且直接给予了剩下的人更多的改造可能性呢?
在不停地斟酌与思考中,一个上午的时间很快过去,直到饭点已过,王宝才匆匆跑到其它窗口要了一份中午剩下的堂食。
因为多少是有点心不在焉的状态,这一天他的很多顾客都会在之后有不同程度的抱怨,有的是怪他把酱料放多了,有的是忘记加菜了,还有的鸡蛋差点煎糊了。
不过匆匆扒完午饭的王宝,可没工夫去管他“王记手抓饼”的口碑,而是趁着下午还有大把时间,赶紧预约了跟公社“大总管”韩心悦和“心灵捕手”沙耶香的会面,当然也是为了正事。
昨晚喀秋莎不仅正式赋予了他这个政委所谓的“审查权”,在之后的谈话中,又告诉他还可以“策划”,也就是向各个部门递交提案,再通过具体的商议,便可以让他的很多想法成为现实。
这不仅可以让他更实在地参与到公社的领导与建设中,而且对他个人来说,能让他更自觉地,在自己的岗位上发挥具体的作用。
跟沙耶香的预约十分顺利,看来作为心理医生和半个老师,她每天的工作量并不大。
而她很快成为了从王宝这里第一个得知,深藏在公社地底,那庞大物质骨架的人。
王宝没有向她正式递交提案,只是跟她从哲学与心理学的角度探讨了很久,那庞大的物质骨架被展现在公社所有人面前时,会招致什么样的后果。
首先就是积分制度必定消亡,甚至不需要管理层去推动,人们肯定不会愿意再将积分看得十分重要,以往那种天天吃免费食堂攒积分,等到周末再去跟朋友一起吃大餐的生活方式将被摒弃。
大多数人可能会在第一时间抛弃食堂,选择整日呆在酒吧吃好喝好。
由此带来的第一个直接问题就是,人们会不会养成每日挥霍无度的坏习惯,甚至被勾起贪婪人性,想要把那无尽资源都据为己有?
再然后,如果资源的总量已近乎无限,那么分配方式就不能再是粗暴的平均主义,或者多劳多得的不平等分配,意味着人们即使不参与劳动,也可以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那么会不会出现一批人,甚至很多人,每天就宁愿吃喝玩乐,既不想上课又不想劳动,反正不会坐吃山空就直接躺着吃一辈子?
这两个主要问题在二人的讨论中,又渐渐引出了更多细枝末节的问题,反反复复、没完没了,似乎谈到无限的资源与分配方式,谈到美好的共产主义社会,就总绕不开“人性”这个问题。
最后又因为二者的知识面都颇为广泛,谈到的问题拓展性越来越强,以至于像是在天马行空了,沙耶香终于忍不住表示,自己在这方面的学术研究还不够深入,让王宝等她学习一段时间,再来探讨。
看来她也被王宝带来的情报吓了一大跳,反应过来后,有些怀疑后者是否只是在拿她消遣,跟她吹了一下午牛。
不过王宝倒是始终正经自若,也从二者的探讨中找到了不少灵感,对于下一步行动有了更明确的方向。
至于韩心悦,跟她的预约就有些麻烦,本来因为是工作日,加上如今的公社刚经过公投换选,她忙于碾转在各部门间的协商与交流中,几乎一天都没什么空。
但好巧不巧,连着有几个部门的负责人都想请假处理私事,不去参加晚上的会议或聚餐之类的,最后大家沟通一致,将会议啊聚餐什么的都往后延了。
于是到了饭点,王宝就跟韩心悦约在酒吧二楼的包间谈事儿。
“喂喂,王大宝,精神不错啊今天,碰上什么好事了?”一见面,韩心悦就笑嘻嘻地调侃道,说完才想起这家伙刚当上一个“大官”。
“还好吧。”王宝挠了挠头,开门见山,“就是说,想找你递交几个方案,关于公社的建设之类的。”
“啊,怎么又是工作……”韩心悦当场就哭丧了脸,一副期望落空的样子,“还以为你就是找我玩的呢,可恶,早知道昨天就不给你小子投票了。”
王宝笑了笑,没理会她的抱怨,而是将自己的几个方案都快速陈述了一遍,把该说的都说了,却并未把大骨架的震撼消息告诉面前这台口径小小、射速贼快的小坦克。
韩心悦虽然一开始在抱怨,后面也是认真听取了王宝的所有方案,并让他将这些都记录在微社上,作为日后部门内商讨会议的材料。
管理部、工程部、活动部、后勤部、武装部,在这公社的五个部门中,王宝的方案都不是任何一个部门可以单独解决的,所以他直接找到了韩心悦,打算先跟她商量一下各个方案的具体议程。
比如说其中一个方案,王宝想在小岛西面的教学楼旁边,新修一座图书馆,方便与教学的联动,也为了让自己面对眼下诸多前无古人的决策,有更多可参考资料,不用再只凭着脑子使劲琢磨。
而这就需要工程部先把场地布置好,后勤部将图书资源备齐,武装部负责组织人手完成最终修缮,以及管理部需要安排人员管理这样一座独立的公共设施。
可除了这一个较为正常的建设性方案,剩余的方案在韩心悦看来,就都显得很奇怪,像是准备在酒吧里添加一些新款菜式,并由王宝本人负责标价售卖,还有将酒吧附近那家废弃的大型商场重新开放,并由他负责指导后勤部供应商品,以及将大食堂也扩建,加入一个自助餐厅,每人只需要十个积分点就可以随便胡吃海塞一顿。
在对之前那段时间的断粮危机还记忆犹新的当下,韩心悦自然很难理解王宝这些方案的意义所在,大声地告诫他别乱来,不要把他们这几百人的避难所当养成游戏一样乱用资源。
王宝只好搬出喀秋莎的令箭,声称他已经得到了武装部那些斯拉夫女人的支持。
于是韩心悦也不再好说什么,只得继续乖乖同王宝商讨了一晚上这些方案的具体脉络与细枝末节,最后结束之时,气鼓鼓地抱怨这是她工作以来最累的一天,却又一边认真做好了记录,打算明天就帮王宝分别向各部门提交方案。
为了感谢三炮一天的辛劳付出,王宝在临走前也斥巨款请她喝了一杯巴芙拉亲手调的经典鸡尾酒——“长岛冰茶”,还答应她明早会给她带一份自己亲手做的早餐。
本想就这样多在氛围舒心的“幸福酒吧”多留一会儿,韩心悦却不走寻常路,选择将鸡尾酒打包进了自己的保温杯,像喝奶茶一样插进去一根吸管。
走出酒吧的一路上,她都在细细啜饮着红茶色泽的酒精饮料,跟个小宝宝喝奶一样可爱,倒符合她的人设,惹得王宝都不禁时时偷瞄。
但若他知道这鸡尾酒那80ml基酒的烈度几乎已相当二两白酒,就不会被这样傻傻迷住了,而是琢磨着什么时候给深月也整一杯。
说曹操,曹操到。
二人经过办公大楼前的空地,一个熟悉的窈窕身影迎了上来。
“啊!大月月,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你还在等我……”韩心悦看清来人,吓了一跳,立马开始道歉。
“没事。”深月看起来就像等人等了很久,语气有些疲惫,却没有发火,而是看向王宝,似乎更惊讶于他的出现,“王宝,你也在啊……怎么有股酒的味道,你们喝酒了?”
她的嗅觉像小猫一样灵敏,一下子就闻到了韩心悦手中“红茶”里的酒的味道。
“这是王大宝良心发现,请我喝的,一杯鸡尾酒啦,酸酸甜甜还蛮好喝的……”韩心悦嘿嘿一笑,举起手里的保温杯给深月看。
就连王宝都忍不住想吐槽,她这一副故意炫耀的样子做的太明显了。
“你不是说晚上要跟工程部的李小桔她们聚餐吗?怎么又跟王宝喝酒去了?”深月有些僵硬地笑了笑,听得出语气里有了些许火气。
这时韩心悦也感到氛围有些不对劲,连忙放下保温杯,解释道:
“哎呀,大家都把聚餐推了,我本来也不想的,但是这家伙非要约我出来谈事情,说什么肯定聊正经的,还拉着我聊了一晚上,怪他怪他!”
原本是想将矛盾转移,可是这欲盖弥彰的说法让场面的火药味儿更重了,深月那不信任的目光在二人脸上扫来扫去,自己脸上的笑容也完全消失了,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好像认定二人肯定干了一晚上不正经的事,并且还不告诉她,让她一个人白等了半天。
王宝也是第一次见深月这样生闷气,心里有些堵堵的,在后者就要甩袖离去的时候,他立刻拉住了她。
“她说的是真的,抱歉让你白等了半天。”说着,王宝又正了正自己头上的礼帽,义正言辞:
“相信我,戴上这顶帽子的时候,我跟任何人都只会谈公事,绝不会干不正经的事。”
“要不是今天太晚了,其实我也打算找你聊一些事情呢……不过,是以脱下帽子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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