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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喀秋莎离场,王宝走下台,公投大会却还未结束。
正当台下观众一阵纳闷时,大屏幕上显示的信息又是一换,变成了公社各部门干部的就任情况,随即分门别类,各部门的成员对自身所在部门的干部职位,开始了竞选。
这也是事先没有通告的,连各部门的干部都毫不知情,他们便从自己的位置下滑了下来,需要通过竞选才能再次上位。
这一定程度上避免了某些人提前准备,用暗箱操作来保证自己的权力。
至少,在就职人员较多、分工越是复杂的部门,竞争就越激烈,因为在失去旧社会的一切身份与资源之后,又经历了一段时间的崩坏麻木的生活,重回正轨,大多数人都急于在这个“新社会”证明自己的价值,为自己谋求一份满意的工作。
当然,这轮公投就是王宝这个新官无法介入的了,一来他在此之前实际上并未加入到某个部门,二来他对于整个公社的在职人员具体情况都未考察清楚。
所以眼下无事,他便也跟着退场,脱下“官帽”,从熙攘的大礼堂中悄悄离开了。
他觉得自己现在需要好好理理,事情怎么突然发展到了这个阶段。
并且从刚刚在会场上接受到的反馈来看,他确信自己的这一份职位绝不会是空头虚名。
要理清楚这一切,自然绕不开那个娇蛮、神气的小毛妹儿,那个平时看上去飞扬跋扈,背地里似乎却又在默默付出的同志——喀秋莎。
在还没来公社,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说实话,王宝也被她一时的真挚邀请有过心动和幻想,可是真的来了之后,对方的反应不仅说不上热情,甚至显得有些冷漠。
再联系到实际的情况,王宝猛然灵光一闪,站在去湿地公园的小桥上,点燃了一支烟。
“真的有断粮危机么……”
在那场所谓的危机前,他王宝不说在公社无人问津,至少也算是默默无闻,却突然在危机中被发掘,一度被推到众人的目光焦点中。
直至现在成为所谓的“政委”,这固然有他个人主观能动性的发挥,但也很难不让人猜测背后是有人在推波助澜。
“为什么是我……”
短暂的猜测之后,迎来的是长时间的自我怀疑和患得患失。
于是王宝又去往湿地公园兜兜转转,消磨了一下午时光,并在傍晚时分,收到了来自喀秋莎的私信。
“来办公大楼6-A-01报道。”
只有这简短的一句话,王宝却一下子精神起来,想着在办公大楼六楼,他似乎还有些印象,那里似乎是斯拉夫女人们的住宅区,而他也去过一次,就是某天醉酒后被搬到喀秋莎的闺房那次。
“不会又是那个地方吧。”王宝一路这样想着,半个小时后,果然到了似曾相识的地方。
中途他还遇见了结伴去酒吧吃晚餐的深月和韩心悦,并婉拒了后者的盛情邀请,饿着肚子站在了六楼的A区01号房门前。
也就是小毛妹儿的御用寝室前。
王宝一手拿着喀秋莎送给他的“官帽”,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将其戴上,而是夹在腰间,推门走进了房里。
门后正是一个神气十足的娇小身影,踩在宽大的老式沙发上,微抬下巴,注视着他。
“有什么事吗?”
“帽子为什么不戴上?”
二人同时开口,下一刻,喀秋莎眼神一凛,王宝识时务地戴上了“官帽”,前者也就不再刁难他,清了清嗓子,大声道:
“听好了,王宝同志,从今天起,你就是咱们公社的政委了,关于你的具体工作,我想你现在肯定一头雾水,但我会在今后的日子里向你一一告知,所以请你现在别急,我将特许你拥有‘审查权’,在今后的日子,对你所看到的一切不合理现象提出异议,并可公开处理……”
“然后呢?”王宝压低了官帽,“就可以像你一样飞扬跋扈?”
“然后!”喀秋莎狠狠瞪了他一眼,“禁止私自处理!”
“同时,你依然没有直属部门,也可以自由决定自己的工作时间,但是我要求你,不要把这当儿戏,自觉去完成你该做的事。”喀秋莎继续道,眼神似大有深意。
“那我现在该做什么呢?”王宝心底冷笑,面无表情。
“现在嘛……听说你自我推荐的理由,是厨艺不错。”喀秋莎俏皮一笑,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不如现在就给咱弄顿饭来,要是咱觉得好吃,晚上就带你去看一个秘密。”
“所以,真是聘我给你当厨师的是吧?”王宝闻言,不禁冷笑了出来,心头一股冲动,便把头上的“官帽”摘下来放在茶几上。
这一举动也令场面顿时剑拔弩张,王宝一向是个稳重的人,今天却偏想耍点架势,看看自己这个新官究竟又有何存在价值与意义,值得被人高高举起。
喀秋莎也立刻止住笑容,跳下沙发,走到王宝跟前。
突然,她又狡黠地笑了笑,猛地抓住王宝的一只手,在后者还未反应过来之时,便大力压制使其身体前倾,随后在瞬间侧身弓背跳起,用看似柔弱的肩膀顶住了王宝宽厚的肩膀,当跳落在茶几上时,再次迅猛发力,来了一个漂亮的四两拨千斤——俗称过肩摔。
当然,真实情况可能是千斤拨四两。
王宝上一秒还在强作冷笑,下一秒他就感觉自己像一根杠杆上的物体被压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茶几后面的沙发上,虽然身体毫发无损,精神却是一下子萎了。
“是又怎么样?”小毛妹儿这时更加得意,踩在茶几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王宝。
见后者狼狈起身,她又将“官帽”捡起来,板着脸,郑重其事地递过去,“二楼B15,食材什么的让后勤部的人帮你准备,记得给自己也做一份。”
“……知道了。”王宝也再次识时务地接过“官帽”,随后迅速起身逃离现场。
二楼B区15号房间,这里王宝并没有来过的印象,到地方了才发现这里像是一个小食堂,大概有几个会议室拼在一起那么宽敞,似乎是给在这栋楼工作休息的人进餐准备的,还配有一个超大的开放式厨房。
但眼下这里十分冷清,只有一个哈欠连天的斯拉夫女人坐在厨房里,盯着面前的AR全息虚拟屏一边划一边看。
“那个,我要在这里做顿饭,请给我准备500g米饭、4个鸡蛋、一个番茄,少量葱花、食用油、盐、味精和酱油,还有……100克你能找到的最辣的辣椒!”掂量了一下后,王宝模仿着塔吉亚娜的严谨口吻,向着眼前的斯拉夫女人吩咐道。
来的路上他就窝着一肚子气,自然不会老老实实给小毛妹儿准备一顿大餐,而是琢磨着该怎么小小报复一下她。
十几分钟后,拿到份量同样严谨地不差分毫的食材,王宝便开始大展身手,“简简单单”地炒了个鸡蛋番茄炒饭。
之所以要加番茄,自然是为了在“色”与“香”上掩盖辣的“味”,好让怕辣的小毛妹儿狠狠吃点苦头。
说起来,这后勤部给准备的100克辣椒王宝都不知道是啥品种的,他只闻了一下便觉得有些呛人刺鼻,所以掂量着少放了一点,生怕辣味溢散出来。
等到炒好一问,他才从斯拉夫女人的口中得知,这款辣椒的品种——印度魔鬼椒。
“喂,做好了,尝尝吧。”
把饭端到六楼,其实这时王宝的心已经开始七上八下,感觉自己一路端着的不是饭,而是一颗催泪瓦斯,现在他甚至要佯装不知地将其喂到小毛妹儿嘴里。
“不错嘛,挺香的,这是鸡蛋、番茄……炒饭?”喀秋莎此时正靠在沙发上打盹,闻见食物的香气后立刻起身,“干得不错,再去给我倒一杯蜂蜜,不……柠檬水来!”
王宝轻咳两声,将“催泪瓦斯”放在茶几上,随后转身走向门口,又在门外站定了,转头看向屋内。
喀秋莎倒是迅速抓起勺子舀了几大口炒饭,塞进嘴里又囫囵吞枣地咽下去,鸡蛋、番茄以及各种调味料的气息似乎暂时麻痹了她对辣的感知,令她一边称赞好吃,一边还有闲工夫用眼神询问王宝为什么还不走。
然而仅仅过了不到一分钟,魔鬼椒的后劲就令她脸色突变,还以为是王宝给她下毒了:
“你……”
一个字音吐出,两行热泪便已流下,随后小脸涨得通红,喀秋莎撑不下去,直接放声大哭了出来。
真的哭了……王宝看得心头一颤,退后几步到了走廊上,都能听到这响彻八方的哭声,是那样单纯而又真切,那样伤痛欲绝,没有任何做作的嫌疑。
“我去给你端水!”他一时慌了神,连忙大喊一句,飞速冲下楼。
虽说看着平时飞扬跋扈的娇蛮恶霸,一下子变成个被欺负狠了的小孩,大哭悲啼——王宝心里说没有快意是假的,但很慌很后怕也是真的。
这超过了他的预期,他原本只是不想让这个家伙那么好过。
王宝跌跌撞撞跑到二楼,见小食堂已经紧闭大门,里面空无一人,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时,突然在楼道的另一侧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王宝,你怎么在这里啊?”深月有些惊喜,连忙打招呼道。
“我……我闯祸了!”王宝低声说着上前,看见深月手里提着的包装袋,急切问道,“你这里装的是什么,有什么喝的没有?”
“啊,这里是刚从酒吧里打包过来的咖啡和奶茶,还有巴芙拉今天刚做的日式饭团,我正准备带去给香香姐尝尝呢,你吃饭了没有,要不要也尝尝?”深月打开包装袋给王宝看,并关切问道,“你闯了……什么祸啊?”
“好,给我!等会再解释,你现在可以陪我一起去一趟六楼吗?”王宝拿过包装袋,又苦笑着恳请道。
“哦……好。”深月虽然一头雾水,却还是点了点头。
于是,爬到五楼时,气喘吁吁的二人就听到了那悠远绵长的哭声,深月的表情立刻变得奇怪,不解地看了王宝一眼。
“等会你尝尝我炒的饭你就知道了。”王宝哭笑不得,解释了这么一句。
很快回到犯罪现场,王宝先是恭敬地取出一杯加了冰的奶茶放到喀秋莎面前,又挪开那一盘“催泪瓦斯”,一脸讨好地拿了两个饭团,放在奶茶旁边。
深月见此一幕,也感到有些啼笑皆非,只见她眼中一向神秘又神气的小毛妹儿,在王宝面前落到这样的下场,还抱着她刚买的奶茶,一边像个小宝宝一样大口吮吸起来,一边恶狠狠地瞪着王宝。
“两个不够,都给我拿来!”咬了一口饭团,喀秋莎没好气地喝道,许是把魔鬼椒的后劲终于哭过去了,但说话还是有些中气不足。
王宝也松了口气,想象中的大发雷霆没有出现,本来他还以为会被缓过来的喀秋莎给暴揍一顿,没想到对方只是言辞警告,甚至语气中还有一丝惧意。
“你以后不准再给我做饭,我也不会再吃你做的饭了,听到没有!”狠狠咬着饭团,喀秋莎怒视王宝。
“明白了!”
接着,眼见王宝被大赦,深月也忍不住,在一旁尝了尝他炒的“催泪瓦斯”,并且理所当然地吃得津津有味。
“哎呀,吃过晚饭好像有些吃不下了……”但也只吃了一小半,深月便偃旗息鼓。
不过已经收到了喀秋莎投向她的敬畏目光。
“那还是我来解决吧。”王宝自告奋勇,也想尝试一下自己做的“催泪瓦斯”质量怎么样。
他的吃辣程度虽然比不过深月,却还是超出喀秋莎不少,吃了两口有些喘气加燥热,但还没痛苦到需要流泪大哭的程度,觉得自己这波确实是手下留情了——毕竟那100克魔鬼椒原料他就放了不到十分之一,还加了很多调料去中和。
但要吃掉整整一大盘,还是有些难度的。
“给我吃完,不准浪费!不然今晚这里就没你的事了!”喀秋莎看出了王宝的窘迫,并且自己正在气头上,当然不想让他好过。
王宝苦涩一笑,这才回想起,喀秋莎刚才其实应该是跟他做了一场交易,用她说的什么“秘密”。
于是他心下一横,含泪扒完了一盘番茄鸡蛋魔鬼椒炒饭,最后辣到不行的时候,还哀求小毛妹儿分他两口奶茶喝,又遭受了一波自讨苦吃的狼狈。
之后,对深月有些过意不去的王宝提议,三个人再一起去酒吧买点吃的喝的当夜宵,巧的是不仅被喀秋莎同意了,三人活像一家三口出门以后,还在路上碰见了刚忙完公事的韩心悦和萧林,最后又在酒吧遇上了跟女友谈心的段启,以及和几个教官正在喝酒的敦史。
毕竟公社就这么点大,碰上熟人很正常,但自然少不了拼桌喝两杯,十来个人其乐融融地坐在一起,气氛大体上还是比较融洽。
而且令王宝有些没想到,喀秋莎的加入并未让其它人有多么不自在,推杯换盏间,她也多多少少会参与到众人的话题中,偶尔甚至会主动开启话题,虽然态度常常还是有些摆架子,但对每个人的发言都不会轻视,大家也都乐呵呵地接受了这样一个酒场女霸王。
所以到头来,最不合群的还是自己这个社恐啊。
好歹现在也算是个——“官”了呢。
王宝心事重重,没喝太多酒,便拉着喀秋莎第一个告退了。
二人走出酒吧,喀秋莎显然喝得有些多,大声嚷嚷着现在就要带王宝去看一个厉害的地方,让他做好心理准备。
王宝也在好奇,暗自揣测着,很快跟随喀秋莎来到了那家大型超市的地下停车场入口处。
入口处全天24小时都有几个荷枪实弹的斯拉夫女人把守,以前王宝从未得以进去一探究竟,但也一直疑心里面藏着斯拉夫女人们的秘密。
现在喀秋莎只是打了声招呼,便把王宝带进去了。
跟过去印象中的地下停车场没什么区别,经过一段坡道,迎着昏暗的灯光走到最下面,王宝先是看到了停在深处的那几辆重型卡车,勾起了他外出那两天的不堪回忆。
除此之外,这个停车场本身并不大,王宝本以为会看到停满全场的KV系列或者IS系列重型坦克,四顾一圈却发现这里连一辆私家车都没有,一片空荡,让他白期待了一下。
喀秋莎却没注意到他的小心思,径直走向停车场深处,最后在一面高大到足以让两辆重卡并行的金属大门前驻足,回头对王宝说了一句,语气严肃:
“同志,你觉得,共产主义,是什么?”
王宝愣了愣,抬头看向眼前这面大门,发现它像是电梯门那样缓缓向两边开启了,里面的空间十分庞大,就像一个足球场那样大的电梯,明亮的LED灯分布在各处,一眼望不到尽头,但也是空无一物。
他沉默着,不知道小毛妹儿为何突然正经起来。
“从这里下去,你就可以知道了……”喀秋莎神秘一笑,打了个继续前进的手势,“它的一部分。”
二人走入电梯,大门无声无息关闭的那一刻,王宝感觉自己像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失重感让他意识到自己在不断下降,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大门才又缓缓开启。
“我们这是到了负多少层?”王宝刚想这么问,可一走出电梯,他就马上改口了,“不对,我们这是……到了哪儿?”
在进入电梯之后,王宝就已经开始震撼了,现在他直接被震撼地说不出话来。
的确,他感觉自己像到了太空一样,因为电梯里的空间已经大得能装下一个足球场,可放在眼前的空间里,它却渺小到像一粒沙子。
王宝的第一个疑问是,这里的尽头,是墙壁吗?
王宝的第二个疑问是,这里的用途,是仓库吗?
视野的尽头就是无数绵延不绝的发光体,在它们的旁边都有悬着的数字,大多是19、20开头的四位数,王宝走近了才看清楚,每一个发光体内都有不同的物品,当他看过去时,便会有一段全息介绍文字生成,详细地说明此物品的相关信息和注意事项。
“2009,产自印度阿萨姆的魔鬼椒……”王宝双目一睁,瞳孔瞬间放大,触摸到发光体的同时,旁边又多了几个醒目的发光文字:
“需要的量?”
“一……一克。”王宝的声音颤抖,下一秒他便发现伸出的手中,多了一克鲜红的辣椒,放到鼻前一闻,刺激的气味和呛人的感觉都真实存在。
“难道!”王宝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喀秋莎,然后快步朝前走去。
是了,这里一定就是“毛啦A梦”的口袋。
走了好几分钟,几百米的距离内,他翻阅了至少有上千个发光体,其中有不少都是见过的日用品或吃过的食物,小到一颗加到气泡鸡尾酒里的樱桃,大到曾坐着它穿过大量丧尸群的那种斯堪尼亚重型卡车,每一种都好像虚拟游戏里的电子商品一样,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而且不需要花钱买。
前方,仿佛没有尽头的光芒,让王宝停下了脚步,他一时无法思考,感觉自己就像置身在整个银河系……不,整个宇宙的中央,漫天星河将他包裹,无穷无尽的资源任他撷取,一切都并非他一人所有,却可以凭需择有。
这一刻,前所未有的自由,就像一轮舒缓的海潮那般冲刷过他的心间,让他六根清净,潜意识中可以不再时时刻刻告诉自己,去寻找人生的意义。
因为拥有这种自由,存在的本身就是意义。
这意义,便是无限的可能。
“同志……看到了吗?”喀秋莎不知何时赶了上来,走到王宝的身前,背对着他。
与他一同置身在这宇宙的中央,这万千光芒环绕的浩瀚空间中,她展开双臂,轻声开口:
“这就是,共产主义!”
“……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