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那之后,时间过得飞快,王宝在公社的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充实,每天都忙到没空处理私事,去找深月兑现那天晚上的诺言。
不过深月并没有再生他的气,因为王宝虽是忙起来了,跟她的接触却比以前多了。
一是因为二者都很主动,大干起实事充满了自信的王宝,开始频繁在微社上找深月聊天,当然都是在忙碌的琐碎间隙,嘘寒问暖,聊些生活琐碎,深月也并不介意,总是热情回应。
二是整天为了公事奔走各处,彼此巧遇,或者共谋公事的机会也就多了。
事实证明,一个人状态好的时候,各方面都会风生水起。
渐渐的,王宝在公社抛头露面,接触的人越来越多,很多人都习惯了他那头戴礼帽,身着正装,四处奔走的身影,再也看不到那个穿着随意,发型凌乱,整日无所事事的王宝。
甚至韩心悦老想捉弄他,要给他把帽子摘了,开玩笑说肯定是因为这帽子有什么魔力,让他整个人都变了似的。
只有王宝自己知道,帽子肯定是没有魔力的,但是坚定的理想有——能够驱使人不断向前的魔力。
在这魔力的驱使下,在王宝坚持不懈的推动下,他的第一个方案,教学楼旁的图书馆很快建成,进一步加强了公社的文化建设。
对于公社的所有成员来说,这个举措让他们看到了一个积极有作为的领导形象,但之后发生的一系列新变化,又让他们分成了两派。
一派占大多数,觉得随着王宝的上台,公社大家的生活质量越来越好了,得赶紧抓住机会享受起来。
一派占少数,认为后续王宝提出的很多方案,都让人难以理解,在一层又一层的荒诞中,令他们产生错乱感,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身处末世。
首先引人注目的,是自助餐厅的开放,在王宝的督促下,为了将方案迅速完成,工程部的斯拉夫女人不知用了什么黑科技,只花了半天时间,就将大食堂扩建了一层楼,用作自助餐厅的场地。
在自助餐厅内,每个人仅花10点积分,就可以得到一顿丰盛的自助餐,其中火锅、烤肉的材料应有尽有,各种熟食也品类繁多,大部分家常可见的菜式都有,还有一些只能在高级餐厅见到的食物,就需要额外花费积分购买。
这是第一种奢侈品——高端食物的出现。
再将地点换到酒吧,王宝修改了一下原本的方案,跟后勤部的斯拉夫女人们商量,将更高端的科技直接代入到公社里,在扩建了酒吧三楼和四楼的同时,又增添了数十个写入人工智能程序的机器人,用来充当酒吧服务生。
要让这些服务生为自己服务,则必须累积在酒吧内使用一定积分,累积越多,所能享受到的人工智能服务就会越高端,从最低级的只会端茶倒水的铁牌服务生,一直到最高级的能歌善舞的金牌服务生。
不仅如此,每一名服务生都会与达到其消费标准的客人绑定,而拥有服务生的客人,也就相当于成为了会员VIP,可以在那些没有绑定服务生,或者绑定服务生级别比自己低的客人购买商品时,进行分成,其中铁牌会员只能分到10%,铜牌会员可以分到500%,银牌会员可以分到2000%,金牌会员可以分到惊人的999999%!
这是第二种奢侈品——高端服务的出现。
表面上是高贵的服务,背后却有着王宝的大谋划。
因为这所谓的数十名机器人服务生,一共四十九名,其中金牌五名,银牌九名,铜牌十五名,铁牌二十名,全部都只能绑定一名客人。
也就是说,如果所有的铁牌级服务生,都已经被人绑定,那些没有绑定服务生的人,即便消费超过了标准,也不能再绑定服务生,成为会员,除非他的消费能力一下子达到铜级水平,且铜级服务生没有被全部绑定,又或者在铁级会员中,有人升到了铜级,空出了名额,他们才有跨越阶层的可能。
故此,假若说公社真正存在一个市场,用积分当做货币,公社地底的物质骨架则是商品的来源,那么王宝的操作,就像一双无形的大手,凭空捏造出了大量不存在的剩余价值,也构建出了一个人剥削人的阶级社会的虚拟框架。
至于第三种奢侈品,则出现在翻修后的大商场,与那些日常用品摆在一起进行售卖——由黄金、钻石、玛瑙等贵金属和稀有矿石,制成的奢侈物件,是属于最缺乏使用价值,却十分抢手的商品。
随着这几个方案的逐步落成,王宝在公社的繁忙也暂时告一段落,他拿出了更多的时间,用在观察公社的整体运行上,并充分发挥自己的审查权,每隔一周就向各个部门提交自己的整改意见。
在自助餐厅开放的第三天,酒吧里的人工智能服务生都安排到位了,隔壁的大商场,也翻修完毕,并且是24小时开放的无人自助商场。
原本,在设计自助餐厅时,王宝就有意将酒吧内出售的大部分酒水食物,都同样安排在了自助餐厅里,以至于在开放的头两天,人们几乎都往自助餐厅跑,酒吧里则冷冷清清无人光顾。
但当酒吧里那些新奇玩意儿出现在人们视野中,很快又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不少人都在当天就呼朋唤友去酒吧里大肆挥霍了一番,把攒下来的积分都用掉后,好几个人直接就成为了铁级会员,开始享受那10%的分成。
根据王宝当天在酒吧的观察,最开始晋升的几个铁级会员,他们快人一步,就像完成了资本的原始积累那样,迅速侵占了“几块殖民地”一样的铁级服务生,而后仅仅一天的时间,几个人的分成收入加起来,就达到了上万积分,足够再买到一个铁级会员的名额了。
在当晚酒吧打烊的两个小时前,最后一个铁级会员的名额,被一脸诧异,只是跟深月一起跑过来凑热闹的韩心悦拿下。
“恭喜你,本世纪……啊不,只限今晚的,最后一名资本家诞生了。”王宝笑嘻嘻地调侃。
“你才资本家呢,你全家都是资本家!”韩心悦气呼呼地灌了一大口加冰朗姆酒,小脸绯红,对王宝放出狠话,“信不信等会就把你吊路灯上去!”
“我同意!”一旁响起赞同声,是跟韩心悦属于同种生物的杨梦婷,带着他的大哥杨东方凑了上来。
还有很多不相干的人也看向这边,欢闹起哄——大家其乐融融地享用着高级料理,喝着价格不菲的酒水,还有二十名铁级服务生,铁疙瘩似的、外貌欠佳的智慧型机器人,时刻守在自己的主人旁边,像是一群憨厚忠实的仆人。
可它们那泛着金属冷光的外表,还有那不带一丝感情的面部,与机械生硬的动作,又好像一个个手握长鞭的奴隶主,在监视着自己的奴隶,要一刻不停地,向着晋升下一级会员努力。
王宝很快收起了笑容,退到吧台的角落,看着眼前充斥着欢声笑语,氛围依旧如家庭餐馆一样温馨的酒吧,心里暗想,也许在场所有人都不会想到,不久后的公社,将从这一天开始,发生多么大的变化。
此后的好几天,他都没有再光顾酒吧,而是带头在自助餐厅就餐,还在微社上公开发表言论,称酒吧内的服务生制度存在严重隐患,呼吁大家不要再去消费,并直言这会导致最终的贫富阶级分化,破坏大家的团结。
这一言论很快造就了那几天里微社热度最高的贴子,几乎所有公社成员都在下面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其中只有少部分人对此持以观望姿态,大部分人,尤其以最先成为铁级会员的那批人为代表,则回应了大量反对言论。
他们有的说,既然是已经存在的制度,那就是合理的,建议大家都应该努努力去给自己争取一个会员的名额。
有的则大言不惭,说他要是成为了最高级的金牌服务生绑定者,肯定会把赚得的积分,全部平分给大家,让大家一起变富。
还有的更是用心险恶,造谣说王宝是在一边危言耸听,一边偷偷上分,要当第一个金级会员,还想把别人的财路都断掉——这一漏洞最大,没有逻辑自洽的离谱言论,却得到了最多人的支持。
要知道,如果所有人都听王宝的,不去酒吧进行消费,那么除了日常的劳动所得,任何人的财富都不会有利滚利式的爆发性增长,晋升到金级会员所需的积分,就算辛苦劳动一辈子也攒不到。
就这样,在微社上唯一一个可匿名的论坛成功带起节奏后,王宝又低调了起来,每天处理公事的频率下降,更多是在像以前那样,默默观察着公社的发展,只是从未在旁人面前摘下他的礼帽。
他带的节奏就像一根导火索,没有起到决定性作用,却加剧了矛盾演化的激烈程度,让这场轰轰烈烈的“资本主义革命”,在一周后达到高潮。
一周后,不仅所有的铜级会员名额都被占满,还新晋了好几名银级会员,他们的财富积累速度更刺激了下层人员的消费,几乎所有人都像魔怔了一般,只要有空便往酒吧跑,赚得一点积分便花要花出去,就为了能把剩下不多的几个名额争取到。
如果说最开始,人们挥霍自己的积分,只是找到了一种玩游戏冲榜的快感,那么随着隔壁大商场的开放,随着人们渐渐发现,哪怕在他们这朝夕相处的几百个幸存者中,也开始有了天堑一般的差距。
事情,就变得愈来愈复杂了。
最“高贵”的几个银级会员,以每天分成2000%的积分收入,疯狂榨取下层会员和普通成员那“不存在的剩余价值”的同时,一边继续冲榜,一边还有多余的财力,可以在隔壁的大商场肆意挥霍,购买大量日用品和奢侈品,过上了非常精致与体面的生活。
而中层的铜级会员和铁级会员,有不少人干脆住在了酒吧里,整日计算着自己的收入,何时才能达到晋升的标准,同时大量买入昂贵的美食与酒水,机械般进食,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享用它们的幸福笑容。
至于最底层的普通成员,也在每天到酒吧消费,但因为花光了之前的积蓄,仅靠一天辛苦劳动换来的积分,他们往往只能买到一些小零嘴和一杯加冰白开水,对比那些会员们的豪华大餐,没人还愿意呆在酒吧用餐,皆如同下班打卡一样,匆匆打包离去。
整个公社的氛围在一夜之间扭曲,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从之前田园牧歌般的和睦相处,变得勾心斗角,处处散发着贪求物质的腐朽味道。
那些未经世事的少男少女只是盲从这一切,很多步入过社会的青年人,却对这所有正在发生的变化感到似曾相识,感到恐惧感到焦虑,但又不能让自己跟丢别人的脚步。
新修的图书馆没人去了,旁边的教学楼也没了往日的热闹,相当一部分人习惯了逃课。
深月所在的活动部,是最先感受到这些残酷变化的,因为人们把大量时间和精力投入到了报复性消费中,将劳动的意义看作是消费的前提,也不再利用空闲时间来丰富自己的精神世界,而是选择继续参与一些不必要劳动,赚取尽可能多的积分,来满足对更高端消费的渴望。
然而四十九个会员名额,余下的已经不足十个。
却还有两百多个普通成员虎视眈眈。
内卷就这样开始了。
深月乐队里认识的那个贝斯手学长,现在已经是银级会员的其中之一。
在刚晋升的时候,他就去了隔壁的大商场,然后发现自己手里的积分,可以做到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哪怕是价值数十万积分的镶钻石英手表,亦或者同样昂贵的带有“LV”字母的皮具箱包,还有各种高端的,在过去的时代仿佛印着“上流”标签的奢侈物品,都可以被他轻易收入囊中,且在偌大的公社,数百个幸存者中,只有他们为数不多的几个银级会员,能够拥有这样的资格。
这时候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言行举止都发生了变化,而周围人看待他的目光,也同样变了——大多是艳羡,也有深深的嫉妒。
后来没过两天,深月就听说,这家伙在酒吧三楼的银级豪华包厢,把另一个倒霉家伙的女朋友睡了,然后答应她,送给她大量积分,只要铁级会员的名额一有空缺,就保证她能获得。
甚至他还找过曾对他略有好感的深月,提出了同样的条件,当然被后者狠狠拒绝了。
“这就是人性么……太恐怖了!”坐在自助火锅桌前,深月朝她对面的王宝哀声感慨道。
刚从变态学长那儿逃走,她就恰好收到了王宝约她共进晚餐的私信,连忙跑来诉苦。
二人此刻坐在大食堂三楼的自助餐厅里,偌大的场地冷冷清清,没有一个外人,可广播里还放着一首欢快的舞曲,让氛围显得很不协调。
窗外夜幕降临。
时节已变,短暂的春天离去,夏天悄然到来了。
今晚的深月,是王宝初见她时的打扮,上身一件洁白的雪纺纱,下搭一条蕾丝短裤,非常休闲居家的少女风,却穿在约会的时候,可见她对眼前这个男人的信任。
毕竟刚刚见变态学长的时候,她可是披了一件大长风衣,把身体遮得严严实实,又在外面跑来跑去,捂得香汗淋漓——准确来说是被变态学长吓出一身冷汗。
王宝本来还色眯眯地盯着少女雪白的肌肤……啊不,是雪白的衣衫欣赏,又一边认真听完少女的诉苦,渐渐收敛起来,面容严肃,眉头微皱:
“是人性,但问题的根源,不在人性。”
眼下,事态的发展大体上还在他的预料之中,只是某些恶性事件如此快速、广泛地发生,连他身边的人都已被影响,是他没想过的,此刻觉得更现实更合理了,但心里也一下子多了一份沉重。
“那我觉得,要不还是把那个最新的酒吧制度取消掉吧,再这样下去肯定会出事情的!肯定会有好多人受到伤害……不如,干脆直接把资源都共享出来呢?”
深月也已经成为了幸存者中第二个知道秘密的人,她对那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资源,却还没什么概念,只是跟许多有心之人一样,开始认为王宝这段时间的种种举措,十分不当。
也许……真正的平等本就不可能实现,即便拥有无尽的资源,也只会招致人们无休止的纷争——深月是这样认为的,可她看着王宝一副深思远虑的认真神情,又没法将这个想法说出口。
“相信我,我会掌握分寸,也有把握,最终的结果一定会是一个充满希望与未来的稳定局面。”王宝扶正了头上的礼帽,语气铿锵:
“要想达到人人自由而平等,各尽所能、各取所需的理想社会形态,是不能一蹴而就的。我们的公社如今已是一个小社会,这个小社会里的人身上都有着曾经那个大社会的烙印,他们的意识形态本质上仍停留在过去私有制社会代表的低级阶段……这是我通过这几天的观察,才敢下的定论。”
他字斟句酌,开始耐心地向深月阐释自己的观点。
“意识形态的发展基础是整个社会的经济关系,在人类的历史上,一直都是靠更先进的社会经济关系,来带动人类整体意识形态的发展,这就是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的关系。”
“但我们的小社会,跟大社会的情况又是不同的。它的体量很小,经济关系也被阉割了很大一部分,跟大社会比起来,就像是个人与集体的对比。在大社会中,只要我们将整体的经济关系改变,那么就会有一股无形的、抽象的力量,在经过一个长期的过程后,将每一个具体的人的意识形态给彻底改变。”
“而我们的小社会,则更像一个具体的人,像一个不知人间疾苦,思想并不坚定,常常胡思乱想,有时却又因为认知狭隘,喜欢固执己见的人,同时还被打上了旧的私有制意识形态的烙印,再想只靠改变他的经济基础就扭转他的意识形态,是很难的……所以说,我就是想用一种看起来更麻烦、更艰难,甚至可能背上骂名、遭人记恨,却一定更有意义的方式——”
“来向‘他’……或者说‘他们’,去证明。”
说到这里,王宝顿了顿,接着声音蓦地提高了,目光如炬,眼里仿佛跳动着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一个更光明、更美好的未来的可能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