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才说了,在舰队覆灭后,原本趁机上位的共存派……或者说借着共存派之名上位的政治投机者,因为无法控制混乱的社会局势,和军方的抵抗派达成了妥协,以让渡部分权力和不清算UNRC为代价,最终取得了抵抗派的支持,从而以事实上武力镇压的形式维持住了局势,甚至重启了石墨烯计划,我也是那个时候加入石墨烯的。”
从盈若缺的角度,正好能够清晰地看到。
宽大的双人床边,是一张刻意被摆在那里的布艺沙发,这张沙发原本在墙角窗边,稍早些,雷娅还没有苏醒的时候,帮盈若缺处理伤口并和盈若缺促膝长谈的加西亚就坐在这张沙发上,而现在,雷娅也静静地坐在这张沙发上,听着盈若缺的陈述。
“但这个新政府从来都没有解决一个注定既不能解决,也不能回避的问题,那就是如何对待人们心中最深的,对光幕的恐惧。”
“某种意义上说,上一代,也就是你们熟悉的那个新安理会对光幕的战争舒缓着这种恐惧,也就是说,尽管石墨烯和情报人员不断遭遇挫折,但我们的反抗也不是毫无成果,也就是说,不管是不是谎言,UNRC不断地告诉人们我们在努力战斗,而且并非毫无希望。”
“但新的政府上台依靠的是什么?是完全毁灭这个宏观叙事,是点燃投降主义,是让人们心中的恐惧完全爆发出来,他们的短视让他们自己和整个人类社会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结果就是,尽管后来共存派重新和军方达成了合作,但投降主义已经完全蔓延开,主张光幕是神迹,人类应该静待神决定自己命运,不应该对神可笑地挥舞拳头的教团和组织瞬间膨胀起来……不仅仅是民间,甚至因为共存派上台后主张对军方的打压以及舰队的毁灭,军方内部也出现了大量不想再继续和光幕为敌的声音,结果就是当新政府停止清算UNRC甚至决定训练第五期石墨烯的时候——”
内战。
不知道为什么,在盈若缺停顿,并深吸一口气的时候,雷娅想到是这两个字。
雷娅从来不关心政治,不管是大海啸之前还是大海啸之后,初中辍学的她不认为自己有讨论政治问题的基础知识,并且严酷的生活和战斗也不允许她有空思考这些东西,她从来都只是一个战士,需要的就是接受命令,战斗,直到死去。
但在盈若缺因为逐渐接近真相而呼吸开始紊乱的时候,雷娅却精确地判断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而再下一秒,这两个字,结合她在潜艇上看到的,雷娅愣住了,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第五期石墨烯事实上有47个人,她们以四人或五人组成十个小队,因为方相对我有特殊安排,所以我不在这些小队之中。”盈若缺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带着雷娅很少看到的,以痛苦为主混杂着些许的恐惧的表情开口,但声音却平静而稳定,仿佛练习了很多遍。
“第五期部署的当天,军方内部的共存派和共存宗教信徒发动了政变,他们兵分两路,一路向新安理会和UNRC的总部发动进攻,但推翻政府不是他们的目的,因此那边的战斗并不激烈。”
雷娅的手指抽搐了一下,握紧了盈若缺的手。
石墨烯是特工,不是士兵,不管是装备,火力,还是训练,都不可能是正规军的对手,别的不说,石墨烯的战术操典里,大口径重机枪的瞄准和使用都是选修科目,比如仓促训练的露易莎就没有学;伏击与反伏击,班组火力,反坦克武器这些东西更是基本不学。
在这种情况下,只有轻武器……或者说部署阶段根本没有携带武器的石墨烯,如果遭到有预谋的叛军的伏击,那和一群平民,一群去郊外踏青的高中生,没有任何的区别。
“第一轮伏击中大概就死伤了一半的人,好在附近有一只正在巡逻的,没有参与叛乱的驻军,带着我们的护送军人拼命冲进了他们的营地,在双方的交火中……大概还有些幸存者,十多个,另外还有同等数量的重伤员知道自己去不了光幕市了,因此留下来和驻军一起掩护我们继续前往港口。”
“但叛军在港口的守备部队里也布置了叛乱分子,他们试图炸沉接应我们的潜艇,他们确实得手了,海军的一艘阿库拉级潜艇被无人机炸伤无法出航,我们必须穿过正在交火的洞窟船坞才能到达那艘还算完好的弗吉尼亚级上……”盈若缺平静地说着,然后突然笑了,“这个时候我突然觉得,为什么现代潜艇不像二战潜艇一样,在指挥塔旁边,装一门88炮,哪怕一门四联装厄利孔或者双联装博福斯也好,就可以压制住那些叛军……”
“潜艇里……也有叛军?”
事到如今,雷娅已经完全能将自己在潜艇里看到的一切和事情的真相联系起来了。
是的,她在潜艇里看到的,是一个战场。
不知道什么原因,潜艇内部发生了火并,原本应该被严格管制的9mm手枪和子弹不知道为什么人手一把,还有MP5k冲锋枪和格洛克的全自动型,显然,这些武器是叛军偷运上去的,他们为了阻止石墨烯来到光幕市拼尽了全力,甚至让人感到敬佩。
又或者,他们只是完全被恐惧所奴役的,没有思考能力和人类情感的丧尸傀儡。
“艇长想办法坐沉了潜艇,并且摧毁了主控计算机,以免共存派叛军返回。”雷娅张开嘴,安慰似的说出了她在潜艇上看到的,盈若缺所不知道的后续内容,“共存派的人最后走投无路,在潜艇里自杀了。”
“好了,这就是我知道的所有事情,现在我这个伪装者在你面前彻底没有秘密了。”
然而,盈若缺只是花了三五秒,就再次露出了笑容,坐在床上的金发少女用力握了握麻木地坐在床边的雷娅的手,似乎是想用这个动作唤醒她,“我知道真相总是很残酷,不过这些事情都过去了,我们倒也不用担心有个叛徒跳出来……呃,好像就是共存派的叛徒把我打伤的。”
盈若缺正用半开玩笑的语气做出恳求的时候,突然,雷娅动了,她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扑向了盈若缺。
把金发的少女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喂喂喂,我知道你很尊敬我这个队长,我也觉得自己挺牛逼的,但也不必——”
盈若缺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抱住扑过来的雷娅,有些尴尬。
不过下一秒,雷娅就开口了。
“你永远不会死在我前面,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不管敌人是光幕还是这个世界,我都会挡在你面前。”
“不管要做什么,和谁战斗,杀掉谁或者死在哪里。”
“你只需要告诉我就好了。”
黑发少女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就像是她那把锋利而饮血无数的爪刀,那一瞬间,那冷漠但又火热的语调让盈若缺甚至没办法开玩笑混过去。
“嗯。”
良久,金发的少女,只能轻轻地发出一个鼻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