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NRC……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雷娅的心中有两种非常剧烈的情绪,分别是愧疚和疑惑。
愧疚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是对盈若缺身份怀疑的愧疚,而当盈若缺轻轻地将这份愧疚融化后,另一种的情绪就很自然地取而代之,在雷娅的心中炸裂开来。
这是因为雷娅在潜艇里看到的东西。
在出发前,在雷娅的设想中,她能够找到的结果无非是两种——盈若缺杀死了潜艇的成员,甚至可能还有其他的石墨烯特工,抢夺了潜艇上的潜航器,造成了上面的那些手枪弹孔;又或者潜艇出了什么事故,千钧一发的时候盈若缺独自脱离,利用潜航器进入光幕市,而潜航器上的弹孔则是艾瑞卡伪造的……
但雷娅在潜艇上,看到的事实完全不属于这两种的其中一种情况,她所目击到的情况完全超乎了她的想象,或者说对她造成了巨大的冲击也不为过。
技术上说,潜艇里发生的事情,除了能证明盈若缺不是抢夺了潜艇之外,其他所有的事情都让雷娅完全不能理解,所以才有了这不次于愧疚的巨大疑惑。
“啊……你在潜艇里都看到了啊。”
这个问题终于让盈若缺愣了一下,金色头发的少女没有马上给出答案,而是如同引子一样先是喃喃自语了一句,随后花了点时间收起了所有的玩世不恭和默默温情,又沉默了一小会,最后开口:
“能扶我起来吗?”
雷娅点点头,从飘窗上下来,走到床边拿开盈若缺盖在身上的蓝色外套,而后小心地将金发的少女扶起来,而后拿过旁边单人沙发上的靠垫撑在盈若缺的背后,最后轻轻地端起盈若缺受伤使用了止疼药而不能活动的右臂放在大腿上,而后坐回床边的椅子上,端端正正地,等着盈若缺的回答。
“该怎么说呢……简单说的话,就是,你所知道的那个UNRC已经没了。”
盈若缺吸了一口气,然后抿了抿嘴唇,雷娅感觉到她的身体紧绷着,不知道是因为需要回忆还是勇气,又或者两者皆要。
“盗火者行动失败之后,人类社会遭受了巨大的冲击,过去五年中不断累积的共存派终于占了上风,主流舆论坚决认为,光幕是无害的,人类不应该再去进行任何刺激它的行动。”
盈若缺很少露出这样的表情,她似乎在思考,斟酌自己说出的每个字。
“等等,这说不通。”等待了几秒,发现盈若缺还需要一些时间来整理话语,雷娅适时地提出了问题,“如果是这样,那为什么联合国还要把海军舰队派过来攻击光幕?”
“因为人类已经疯了。”盈若缺抬手,轻轻地挠了挠自己金色的额前刘海,最终憋出来一个苦涩的笑容,“我觉得你对我说的话有所误会。”
“我不是说,UNRC或者新安理会基于什么实证或者现状的考虑,做出了不再刺激光幕的决策——或者说他们确实做了,但是被民众裹挟着,给那些绝望而疯狂的共存派的行为在事后打上了补丁,而不是自上而下地调整了政策。”
“我不明白……”雷娅茫然地摇了摇头。
“盗火者行动之后,全世界范围内突然爆发了大规模的骚乱和游行,然后就是我不知道但必然发生了的政治斗争,反正总之就是,一帮人跳出来,认为光幕是无害的,然后要求新安理会将精力和资源用在灾后重建上。”盈若缺的苦笑中慢慢酝酿出一丝冷笑,她单手扶着额头,只露出一只带着复杂眼光的瞳孔,盯着自己全无知觉的右手。
“这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雷娅重重地叹了口气,“打了这么久,只有盗火者这么个不明不白的结果,光幕又没有真的主动做什么,换了我也——”
“放屁!”
盈若缺冷哼一声,很不礼貌地打断了雷娅:“这只是一场赤裸裸的,因为某些人膨胀的政治野心,搅动了潜藏在整个社会中的恐惧。但当时人们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对他们来说,巨大的恐惧在别有用心的人的操纵下被点燃,引爆,他们渴望回到没有光幕的生活,而唯一阻止他们达成这个目标的,只有UNRC,以及那支海军舰队。”
雷娅突然明白了,她的拳头下意识地握紧,但没有插话,继续静静地听着盈若缺陈述着。
“从一开始,他们就不是去消灭光幕的,而是走上祭坛的祭品,通过阴谋上台的新政府害怕这支舰队背叛;共存派觉得没有了舰队就不会有人可以再触怒神明一样的光幕;激进抵抗派则是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总之,最终的结果就是,所有人都希望这支能够左右光幕外局势的舰队彻底从地球上消失,哈,你们人类和我们伪装者也没什么区别不是吗?宁愿生活在谎言里,为了维系谎言不惜一切代价?”
说着,盈若缺突然笑了,不知道什么原因,金发的少女努力地压抑着自己的笑声,眼角渗出的晶莹液体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因为这不知道哪里好笑的真相。
“那后来……”
盈若缺比沉默还要冰冷的笑声持续了十多秒,直到金发的少女几乎喘不上气,她才停止了发笑,雷娅看着抬手抹掉眼角泪滴的盈若缺,低声开口;“事情有变好吗?”
“……大象就在那里,没有人能无视。”雷娅长叹一口气,轻轻点了点头。
“所有人都知道明天,或者说下一秒就是自己生命的终结……想象一下这种心态会让社会变成什么样子吧,没有人想要再辛苦工作,每个人都疯狂地放纵自己的欲望,但物资又捉襟见肘……人类社会差点因此完全崩溃了。”
“……”
雷娅张开嘴,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愿意相信这个真相,但从潜意识里,从她艰难的童年到残酷的战斗,她意识到,盈若缺没有骗她。
人类就是这样的物种。
“混乱持续了三个月,新安理会又失去了大约三分之一的控制区,数万人死亡后,新政府以保留UNRC,释放指挥官为条件,取得了几乎要发动政变的,为数不多的军方抵抗派的支持,最终在几乎接近内战的高压镇压下,社会总算是恢复了秩序,UNRC也重新开始活动,但已经元气大伤。”
“那之后……你加入了石墨烯?”雷娅双拳紧握,下意识地撕扯着自己的防弹百褶裙,用问题转移了话题。
黑发的少女有些,或者说事实上很沮丧,虽然她也猜测过外面的情况很差,但即使是这样在过去的一年中,在外无联络,内无增援的情况下,她依然没有完全放弃,虽然不能说多主动地进行着战斗,但她至少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和责任,而琳茜这样的人,更是从来没有停止过战斗。
哪怕知道这只是自己的幻想,但雷娅也曾经幻想过,只要拼尽一切战斗,也许自己可能就能抓住那仅存在于概率学上的微小机会,打赢这场战争,然后甚至幸存下来,走出光幕,被外面的人称颂赞扬,为死去的亲人报仇雪恨……
但事到如今,这一切有什么意义呢,光幕外面,那个她们为之奋战的家园,还真的是她们出发时候的样子吗?就算她们胜利了,还有可以回去复命的地方吗?
艾瑞卡是不是也去过那艘潜艇?是不是也了解外面发生了什么?那一瞬间,雷娅甚至感觉自己有些理解艾瑞卡了。
盈若缺看着雷娅,她知道雷娅一定会问出这个问题。
但如果可能,她希望这一切永远被埋葬在她心底最深处,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