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娅推门走进卧室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把手枪丢在外面了。
不仅仅是手枪,还有一整套腋下枪套和携行具,整理好了所有明天可能要用到的武器弹药后,重新穿好了那套洗干净烘干的西装制服裙的套装——巴克纸防弹衣的特殊手感一如既往地让她感到安心和舒适,这些银日集团最新科技的结晶比UNRC在之前提供的碳化硅积层防弹制服要舒适的多,也有方便清洗和速干的特性,整体勤务舒适度要远远强过UNRC因为被削减预算而越来越毛糙的防弹制服——尽管之前UNRC也是下单从银日定制,但他们拒绝银日随意对这些装备进行“升级”,雷娅之前也曾听乔万娜解释过,巴克纸防弹的技术在两年前就有了,但UNRC的相关机构因为对伪装者的不信任,担心如果银日构建出完善的生产和研发体系,会有泄密风险,因此拒绝将这些技术投产,后来因为预算被削减的关系,防弹制服的质量也不断下降。
也不能说这完全就是错误的,因为将防弹衣设计成女高中生制服的款式,经手的每个人都肯定知道这东西是给谁用的,只是在雷娅的角度来看,如果一年前盗火者行动的时候能有这种几乎完全免疫各种手枪弹的制服,以及尤莉尔曾经用过的,可以抵挡突击步枪穿甲弹的重型巴克纸防弹盾,会不会有更多人能活下来?
雷娅不是一个感时伤怀的人,她经历过太多的失去和分离,如果她会陷入这种纠结,那她估计早就疯掉了,而就在黑色长发的少女无声地推开卧室的门,看到躺在床上平稳地呼吸着的金发少女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这一系列的变化,都是她带来的。
但她在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在一个十米内就有伪装者的地方,却把整个枪套携行具都丢在了外面堆满武器的茶几上。
雷娅有点尴尬,加西亚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她不确定如果她走出去拿武器会不会吵醒对方,最终,在考虑了三秒钟后,黑色长发的少女还是微微摇了摇头,打消了这个念头,将门在自己身后关住了。
这间公寓风景不错,卧室对面是一个很小的街心公园,时针指向凌晨,但公园里依然有着基本的行路照明。
“你就打算那么坐一夜?”
“倒不是……”雷娅愣了一下,然后尴尬地笑了笑,她下意识地想要找个理由——比如她习惯守夜,现在睡不着之类的借口,但最终,雷娅愣了一下,抿了抿嘴唇,直截了当地开口,“我心里有些事……让我多少有点……尴尬?”
“你觉得对不起我,是吧,因为你冤枉我了。”
似乎,在那个时候,盈若缺也默契地决定将心底最直接的想法说出来,将辫子解开,让一头金色的长发披洒在背后,有些老旧但洗得很干净的蓝色被子上,她那件总是系在腰间的蓝色外套也被盖在身上,让她更像是个伤员。
“不过你意识到了问题,用你的方法去求证了……你找到那艘潜艇了?”
“嗯。”
雷娅下意识地嗯了一声,收回目光,如同做了错事的孩子一样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制服鞋脚尖,用力地呼吸着,思索着该怎么将话题继续下去。
“很抱歉,误会你了。”
但最终,雷娅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在她短暂的人生中,回避这种不知道怎么解决的问题几乎形成了本能,当然她完全不介意用任何方式道歉,只是她想不出自己愚蠢地犯下的这么大的错误该怎么弥补才好,于是只能犹豫着,结巴的继续开口,“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明明你做了那么多,但我还是,我——”
似乎是意识到了再让雷娅继续说下去对她来说比上刑还痛苦,盈若缺轻轻地叹了口气,打断了雷娅的陈述,她扭过头,看着坐在窗边的雷娅,银白色的皎月和昏黄的街灯混合成的光芒打在她的侧脸上,将她一分为二。
这种混杂着迷茫,无助,愧疚和悲伤的表情——
真是太可爱了。
之前雷娅强势冲出,一路带着自己杀出重围像个战神,但她其实心底一直是带着这样的情绪吗?
更可爱了!!!
雷娅低着头,像是等待惩罚的罪人,因此没有看到盈若缺脸上几乎绷不住的小恶魔一样的笑容,不过盈若缺也知道雷娅现在正饱受折磨,于是没有耽误时间,轻轻咳嗽了一声,然后舒了一口气,语气轻松地开口:
“如果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我的身份,UNRC的情况,绝望的现状以及我要用最不可思议的方式结束这场战争……你会不会直接掏枪打爆我的脑袋?”
盈若缺隐瞒真实身份这件事,显然不可能是盈若缺一意孤行,最起码方相是知道的。而之所以方相愿意配合盈若缺隐瞒这件事,就是因为和伪装者战斗了这么多年,牺牲了这么多同志和战友,尤其是在盗火者行动中几乎全灭的石墨烯组织,对伪装者会是什么态度,根本不需要讨论。
事实上,伪装者到底是不是人类,这个问题直到现在都没有答案,或许也永远不可能会有答案。
因此,说到底,真相总是很简单的,盈若缺编织这个谎言,或者说隐瞒自己真实身份的原因就是为了方便重组堇青石,尤其是雷娅这样在光幕市挣扎求存了这么久的特工,更加不可能相信一个伪装者。
“所以……”雷娅心头微微一颤,仿佛是窗外的月光透过些许缝隙射入了她一片漆黑的内心。
“为什么呢?”盈若缺没有停顿,继续开口,“说实话,其实是因为我先不信任你们的吧,即使已经拼尽全力去战斗了,我也不认为我可以开诚布公地把这一切都说出来,我害怕真相会让我们彼此疏远,让好不容易构建起来的一切崩溃。”
“所以应该感觉到难过和羞愧的是我,是那个先隐瞒了真相的人。”盈若缺轻轻地舒了一口气,胸口蓝色的夹克外套随着深呼吸缓缓地起伏了一下,“而我真的很珍惜……能够作为石墨烯堇青石队长,盈若缺的身份。”
“我不想辩解什么,我其实也想了很久,一个人在空荡荡的花店的时候,我真的想了很久,我甚至觉得就算你们因此离我而去,也是我咎由自取……”
“所以,你能回来,而且救了我,我真的很感谢,你完全没有必要因为怀疑过我自责。”盈若缺做出了最后的总结性发言,“你大概……是第一次这么拼命的救一个伪装者吧。”
“不算你的话,也是第一次被伪装者救。”雷娅半开玩笑,提了一句加西亚。
从这个角度讲,雷娅还是真的很有孩子气一面,事实上,无论经历了怎样复杂而坎坷的人生,她也只有17岁,孩子气是她的权力。
“我不确定……现在问这个问题是不是合适,若缺。”
沉默稍微持续了一小会儿,似乎是盈若缺的坦承给了雷娅勇气,黑色长发的少女抬起手,轻轻将因为低头而垂下的发丝别回脑后,然后抬起头,看向盈若缺,和后者目光交汇。
盈若缺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雷娅的眸子,仿佛在等待着,又好像是鼓励着。
“UNRC……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