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人说过你很蠢，雷娅？”
温暖的昏黄灯光下，一头棕色中长发的女子叼着抽了一半的烟，在整整三分钟的狂笑之后，加西亚伸出手抹了一把笑出来的眼泪，结果却被嘴里叼着的烟头烫了一下。
加西亚一边甩着被烫到的手，一边将烟头吐在地板上，用穿着拖鞋的脚碾灭，饶有兴致地看着雷娅。
“其实……还挺多的？”
雷娅不太确定加西亚为什么要这么问，长久的笑声似乎驱散了之前话题带来的严肃气氛，最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剧变气氛的雷娅露出一个有点遗憾的笑容，坦率地承认了。
“让我告诉你大家都认为你很蠢的原因吧。”加西亚身体微微后仰靠进陈旧的沙发里，双腿交叠放松地坐回去，接着传来的是打火机火石摩擦的清脆声，香烟被点燃的刺啦声。
但雷娅却没等到加西亚的下一句话。
“所以，我为什么这么……蠢？”终于，数秒钟的沉默后，雷娅终于忍不住了，她看着沉默地抽着烟的加西亚，主动地开口发问。
“因为你刚才是不是觉得，我真的要拿起枪，和你做个了断了？”又停顿了几秒，加西亚将卷烟从嘴唇上摘下来，弹掉烟灰，而伴随着这句话，房间里的气氛似乎又僵硬了起来。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谁，我见到你的第一瞬间我就知道你是谁了。”加西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眯起眼睛看着雷娅，“你以为我真的想要杀了你，需要等到现在？”
“但你确实……有理由杀了我。”雷娅的眼睑微微低垂，有些不安地把玩着一颗9mm子弹。
“所以这就是你最蠢的地方，你还在纠结我会不会杀了你。”加西亚又一次笑了，雷娅感觉这个女人似乎可以完全无缝在严肃和狂放之间转换——很适合刑警的技能，让人猜不透她真的在想什么。
“你不懂人心，因为你把自己封闭太久了。”
下一秒，加西亚吐出一道烟枪，完全没有预兆地，她说出了雷娅似乎在寻找又似乎没有在寻找的答案。
“人心？”雷娅不是很明白。
“你有没有为自己拼过命？我觉得你没有。”
加西亚犹豫了一下，似乎对于要不要给出解释这件事有些纠结，但最终，她还是取下了嘴上的烟，轻轻地弹了一下烟灰，避开雷娅的目光，看着散落的烟灰，开口：
“你这样的人我见过很多，海军陆战队里有很多你这样的人——准确地说，海兵队里只有两种人，我这样的人，和你这样的人。”
“你这样的人……和我这样的人？”雷娅更不明白了，但她还是挺直身体，用这种方式对加西亚表示尊敬，或者说是感谢。
“我这样的人是很自我的，我们的世界里只有自己，我参军的动机很现实，我要当美国公民，拿美国福利，所以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我可以在中非那个鬼地方用重机枪和榴弹发射器把不知道是不是混着平民的民兵打成碎肉，我也会在服役期满后马上申请退役，我觉得无聊了就会去当警察，我喜欢上一个男人就要绑他去结婚……就是这么简单。”
“另一些人则是像你一样，倒不是说他们都有多么崇高的爱国理想，但他们跟我坐在一辆运兵车里的理由不是因为他们自己，而是因为其他的人或原因——比如家人，比如自以为是的责任，比如为了世界和平……听上去是真的很鬼扯。”
“但我是真的希望结束这场战争的。”雷娅眉头紧锁，直接地回答。
“那如果明天战争就结束了，你有什么打算？”
仿佛是完全猜到了雷娅的辩解的内容，加西亚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抛出了一个问题。
也如同她预料的，这个简单的问题，问住了雷娅。黑色长直发的少女愣了一下，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她不知道。
“结束这场战争和你有什么关系？”再然后，加西亚追问。
“我不明白，你也知道外面，光幕外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能说这一切和我没有关系呢？”雷娅下意识地握紧了双拳，用问题回答问题。
“我问的是结束以后的事情。”加西亚伸出夹着烟的手，隔空点了点雷娅。
“那之后的事情……等那之后再——”
“雷娅，雷娅·舒尔布雷泽。”
加西亚抬手打断了雷娅的辩解，似乎是不愿意再继续绕圈子，棕色头发的女子俯身在茶几上按灭了烟蒂，然后抽出烟盒中的最后一根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然后平静地说。
“呃？”
等待着长篇大论的雷娅等到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询问，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加西亚就苦笑着摇了摇头，似乎也不打算继续纠结这个问题，正式开口：
“这个世界上确实有一些人，是不会去想明天的事情的，但你显然不是那样的人。”
“让我来告诉你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吧，因为过去的经历和童年的压力，你把‘自己’封存了起来，埋在了心底的最深处。”
“你想要什么，你喜欢什么，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未来……你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问题，因为你总是要满足别人的期待，弟弟妹妹的，父亲的，同事的……到最后，你们口中的大洪水后，你甚至觉得整个世界的期待都在你的身上。”
“这种强迫自己放弃自我的想法成就了现在的你，盈若缺给我说过，你是石墨烯里最强的那一批，我也相信这件事，因为从你身上我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危险，那种即使你深度昏迷，我也不愿意对你动手的危险。”
“但人类是不可能永远封闭自我的，你越是努力地不去想这件事，努力地用别人——你的亲人，战友，使命甚至是整个世界的期待装满自己，在你内心深处，原属于你自己的渴望就越扭曲，它膨胀着，撕裂着你，让你从心理到生理都逐渐崩溃，最终把你撕成碎片。”
雷娅张开嘴，想要说什么，但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已经很多次了，这个夜晚，这十几分钟的谈话中，雷娅感觉面前这个叫加西亚的伪装者刑警，是真的看透了自己。
“而这，才是你愿意跟随盈若缺的原因。”
似乎又扔出一句没有头绪的话后，加西亚掀开打火机的金属盖，搓动火石，点上了香烟。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是，我压抑起来的自我，而非我强加给自己的责任，让我跟随了盈若缺？这不是矛盾的吗？我强加给自己结束战争的责任，所以才会跟着盈若缺一起继续奋战啊。”终于，雷娅顺畅地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的一部分。
加西亚眉毛一挑，这最后一支烟她抽得格外缓慢，她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雷娅，几秒钟的对视后，加西亚将烟夹在手指尖，然后用大拇指反向挠了挠额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至少到目前为止，我也不知道吧。”沉默良久，雷娅苦笑着给出回答。
“我知道，而且我觉得，你很快就会知道。”加西亚站起身，走到雷娅身边，轻轻地伸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突然转换了话题，“无论如何，虽然不是我最理想的状态，但盈若缺，就拜托你了。”
“呃……我们是好朋友，非常好的朋友，我完全相信她，也愿意跟着她奋战到最后。”条件反射似的，听到加西亚这如同遗言一样的话，雷娅给出了回答。
“昨天还不是，对吧，但今天是了。”加西亚坐在雷娅面前的桌子上，俯下身，冲着雷娅眨了眨眼睛，然后在她耳边小声开口，“你一点都不会撒谎，脸上的纠结，后悔和歉意已经溢出来了。”
“这么……明显吗？”雷娅心里一颤，下意识地反问。
“不算很明显，但被我诈出来了对吧。”加西亚咂咂嘴，一脸坏笑。
“抱歉……我只是……没想好怎么说。”雷娅无奈地苦笑着，沉重地叹了口气。
“等稍晚一点，你们一定要坐下来，把所有的秘密都说清楚。”
“我给盈若缺也这么交代的。”
“你，还有其他的队友，能做到吗？”
“嗯。”雷娅努力忍住咳嗽的感觉，轻轻地点头。
“拉钩？”没想到，加西亚却伸出了小拇指。
这一次，终于，雷娅跟上加西亚的节奏，完全没有犹豫，伸出手，用尾指环住了加西亚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