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娅将手中金黄色的9mm子弹塞进格洛克45手枪的弹匣,尽管只是从重量和弹簧的压力她就可以确定,这个弹匣已经装满了,但她还是习惯性地抬起手腕,看了一眼弹匣背后镂空的圆孔已经被全部填满,然后她抬起弹匣,在木质的桌上轻轻地磕了三下,保证供弹顺畅,然后将弹匣尾部朝上插入了摊开在桌上的隐蔽携行具的弹匣包里。
显然,尽管方相和琳茜已经提供了逃脱的计划,但这不代表她们就可以两手空空地走出大门去飞鸟书吧喝杯奶茶,不管有什么样的计划,显然在其中免不了会发生一些意外,考虑到对手是艾瑞卡,可以说发生意外的概率是百分之百。
而一旦发生意外,就意味着她们必须做好杀出西塞罗,警方,赏金猎人和帮派的围攻的准备。
在这一点上,加西亚的准备充足到远远超过了雷娅的预料,在确定了行动方针后,加西亚不由分说地将盈若缺这个伤员先赶回了床上,然后下去了一趟,不知道是从储藏室还是地下车库里拖出了三个大的行李箱,把里面的武器弹药一股脑地倒在了刚才还在用来吃饭的桌子上。
但这个行为还是让雷娅有些刮目相看,要知道就算是在武器弹药和枪械管制相对宽松的光幕市,哪怕有着前军人和现役刑警的身份,这些武器弹药不管是从数量还是质量上看也都不是那么容易搞到的,像是龙息弹这种东西就是典型的例子。
显然,这个女人,不管她过去有什么打算,在行动上,她都确确实实在为“对整个光幕市开战”做准备。
算了,将思绪从对加西亚的揣测收回的雷娅重新梳理了一下接下来的行动计划。
她们应该在明天凌晨五点半六点,天蒙蒙亮的时候突围,那个时候搜索了一夜的各路追兵正好在刚刚换班交接信息的时候,这时候逃脱是最好的。
所以她们会在午夜之前整理好所有的装备,然后好好休息一夜,明早开始脱逃行动。
黑色长发的少女将第二个弹匣插进腋下弹匣包后,轻轻地舒了口气,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是当她的目光偷偷瞥向坐在旁边拆开一盒霰弹枪子弹的加西亚的时候,却又不知道说点什么。
“来一根?”不过雷娅细微的动作还是被身为刑警的加西亚注意到了,将霰弹枪子弹倒在桌子上的加西亚掏出烟盒,叼出一根,看着雷娅抬了抬下巴。
“技术上说,我还没成年。”雷娅耸耸肩,笑着摇头回应。
“子弹会因为你没成年绕开你吗?我在中非看到的可不会。”加西亚这样说着,不过也没有强求,收起了烟盒,转身走到旁边的沙发边,把有些疲惫的身体扔进沙发里的女人用古铜色的老式打火机点燃嘴上的香烟,她摊开双手,让老旧的弹簧和海绵包裹住自己的身体,舒服地呻吟了一下。
“大概是因为光幕外面,酒精和尼古丁都是极度奢侈到不可能给我们这些大头兵吧。”雷娅认真地想了想,似乎在训练营里面的教官也没听说过抽烟或者酗酒。
“若缺给我说了,这个世界的……真相。”加西亚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星星亮起的烟头将卷烟又吞噬了三分之一,“你知道我是什么反应吗?我竟然觉得这样其实挺不错的。”
“为什么这么想?”雷娅并没有因为加西亚的话生气,反而有些好奇。
“至少你们有一个明确的敌人,能够为了一件清晰的事情奋战,就像你这个年纪的人应该做的一样——而我们呢,我们甚至不知道我们的敌人是谁,又或者我们的敌人本来就是生活本身,是那些永远都还不完的账单,那些赶不完的报告,那些再也没办法得到快乐的假期……大概因为这样,所以我们才需要找一个可能没那么喜欢的人结婚,然后把自己扔进酒精和尼古丁里。”
“如你所见,我从来不是什么好人,完全不像我的未婚夫,他才是一个真正的好人,为了正义才加入警队。”
雷娅静静地听着,手上压子弹的声音都变得很轻很轻,当加西亚提到未婚夫的时候,心底一沉,呼吸微微乱了。
虽然没有确认过,但似乎加西亚的未婚夫,一名光幕市的特警,正是死在一年前的盗火者行动中。
“杰克逊·巴恩斯·瑞恩,这是那个人的名字。”
似乎依然看出了雷娅心中的颤抖,加西亚在点上第二支烟的时候,淡淡地念出了一个名字。
“他是光幕市特警队第七小组的中士突击手,一年前在亚眠街77号的服装店门口堵截到了一位石墨烯特工,战斗中被那名石墨烯特工用一发9mm手枪弹在7米外打中了他的咽喉,子弹打碎了他的喉结,脊椎,还扯碎了他的动脉,他在三分钟内就死了。”
“他有一个妹妹,叫莎琳·瑞恩,是盈若缺父母雇佣来照顾她的管家,她们情同姐妹。”
“一年前,莎琳·瑞恩和盈若缺……妈的这个假名真的好难念——以及她的父母一起出海,然后就不知所踪,盈若缺是船被击沉了,被碎片打伤的莎琳将唯一的漂浮物让给了盈若缺,她才活了下来。”
“是我干的。”
雷娅打断了加西亚的话,她的声音微微地颤抖着,就像她的手指一样,她清楚地记得当时的所有细节——当时其实盗火者行动已经失败了,雷娅的队友已经在与西塞罗以及守密人的战斗中全部阵亡了。
她清楚地记得她刚刚找到奄奄一息的尤莉尔,带着她从下水道里逃出来,正好遇到了似乎也是和队伍走散的那名特警队员。
她清楚地记得对方没有那么做,而是先让自己放下枪,就是这一瞬间,让她先扣动了扳机,一如既往地准确打穿了对方的喉咙。
“当时……我——”
“不用说了,不要说了,知道吗,我还是决定不要听到当时发生了什么。”
就在雷娅打算把事情都说出来的时候,加西亚突然打断了她,女子将第二支烟蒂按灭在手掌心,似乎用这种方法就可以让她眼里噙着的泪水不要流出来。
“在我的想象里,我已经杀过你无数次了,我已经用所有我能想象得到的残忍的方式杀过你无数次了,但我从来没有因为这种想象从这个该死的噩梦中逃离哪怕一分钟。”
“但我突然觉得,也许今晚,我能睡个好觉了。”
加西亚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额头和双眼,挤出一个笑容,“是不是很可笑。”
“我……”
雷娅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她马上意识到,她既说不出安慰的话,也不该进行无力的道歉。
最终,黑色长发的少女吸了一口气,轻声开口。
“我不会道歉,加西亚。”
“我亲眼目睹大海啸毁灭了我的一切,我无数次发誓我一定会结束这场战争,我在最迷茫的时候,最痛苦的时候都没有动摇过,我现在也不会。”
“出于一个个人,我对我杀死的每个人抱有歉意,但我不能自私地去考虑个人的问题,我要继续战斗下去,直到这一切都彻底结束,或者我的生命就此终结。”
“所以,加西亚,很抱歉,但我从不为自己做过的任何事情后悔。”
雷娅抬着头,目光毫不回避地盯着加西亚,表情平静而坚定。
“哈哈哈哈哈哈哈——”
而回应她的,是突如其来的,加西亚的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