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总算来了,沃尔登先生。”
当千面狐在沃尔登的带领下,走入到万豪汇夜总会顶楼的会议室中,与会者纷纷起身,并朝新到来的影谕客人致以讨好的微笑。
再没有遮掩的必要,千面狐毫无阻滞地在沃尔登的位子上落座。恢复了本来身份的青年无视周围讨好的恭维声,看向会议室中轴线上的主位,本该坐在那里的罗庇缺席,既是因为他遭遇“极端保皇党”的袭击负伤而无法赴会,也是因为这本就是一场绕过斗士的分赃会。
百花夫人从遭遇打击进而歇斯底里的颓唐生活中走出,再度参与到阿格拉的政治生活,她通过唇语向环形会议桌对面的沃尔登发出讯息,和她利用王可所传达的内容一致。
“那就乖乖配合瑟提的计划就好。”
“无齿枭还是找了借口不来参加会议么?”瑟提冷哼一声,轻蔑说道,“卢伊、罗庇之后,便要轮到他这墙头草了——利用好他和糕饼厂之间的矛盾,干掉他并不是什么难题。”
千面狐听不见两人之间亲密的交谈,但也并不关心,他此刻只有一个疑惑萦绕在心中。
这两人究竟是什么时候搭上线的?卢伊被砍头之前还是之后?
秘密会议场所两公里外的某间无名小酒馆里,喝了勾兑酒而轻度甲醛中毒的酒客们东倒西歪,迷醉间抱着隔壁客人的小腿轻轻啃咬,幻想着虫潮结束后的饕餮生活。
戴着斗篷的青年一到店内,所有还能喝酒的客人便看着他笑,有的叫道,“小罗庇,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
酒客们大喊道,“你一定又给反人类罪做讼棍了!”
青年愠怒道,“你怎么能这样侮辱律师?!”
“什么侮辱?我前天亲眼看见你被城北无家可归的流民吊起来打。”
小罗庇胀红了脸,额头青筋暴起,争辩道,“罪大恶极之人也有委托他人进行辩护的权利,群众迟早会理解我的行为!”
拿起酒馆打包的纸盒子不再停留,穿着厚重的年轻律师打起伞走入到雨幕中,与行人交错时总会下意识拉下斗篷遮盖面孔,害怕行人得知自己便是那给卢伊辩护的律师后,反手便给予自己一记耳光审判。
一路小跑带着晚上的食物回到家中,“小罗庇”冉彻便见到用报纸糊好的窗户又是被飞石打得支离破碎。即使已经搬了三处位置,为卢伊进行辩护的恶名总是如同诅咒般如影随形,冉彻无论到哪里,总会遭遇到周围居民的“热切”关照。
而在为卢伊辩护之后,再没有人胆敢委托冉彻当自己的辩护律师,他们害怕自己的罪名也会被传染成反人类罪。“小罗庇”此前一直模仿着偶像为底层人员服务,但钱包逐渐空瘪之后,自己也只能是被迫搬进到底层人员的住所中。所幸房东老太太此前既受到过锁匠卢伊的帮助,也受到过罗庇本人的照拂,她抵住来自周围邻居的舆论压力,收留了冉彻二人。
脖子架住雨伞掏出钥匙打开屋门,冉彻踏入玄关便听到狭小空间中有梦呓在回荡,“卢伊少爷……卢伊少爷……”
前城主府邸的老管家躺在破损的沙发椅上,由于梦境中不断循环的断头台场景而发出哀嚎。
在城主府邸被收归市政府所有,卢伊一家遭到驱逐且不被允许雇佣奴仆之后,身为旧王国阉人的老管家便沦落到无家可归的境地,而在携手冉彻为反人类罪进行辩护之后,老人便是在白石殿广场上拾取孩童掉落的面包,也要被伸张正义的流浪汉一通殴打。
然后被抢去面包。
“老爷子,该吃饭了。”
冉彻打开纸盒子,将其中一份饭食放置在老人面前,而后稀里哗啦干起自己的那一份。二人作为辩护方为反人类罪进行辩护,虽然没能在大势所趋下成功挽救卢伊的性命,但两人终归问心无愧,且在过程中培养了深厚的同事情感。让冉彻放任携手伸张程序正义的老鳏夫饿死在街头,这是青年良知绝对无法容忍的。
冉彻一边咀嚼一边对无法从梦魇中抽身的老人说道,“我明天去城北看看能不能找到活干,如果城北居民愿意相信我,那么我就作为律师帮他们维护权益;如果他们还是见我就打,那么我就去瑟提那里应聘,丈量土地虽然是临时工差事,但怎么说也是一份收入。良心终归是不能当饭吃啊……”
砰!
房门口突然被大脚踹开,吓得冉彻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后他愠怒的说道,“就算是给反人类罪辩护的律师,不,哪怕是反人类罪的嫌疑人本人,也都有夜晚时好好休息的权利吧?”
一身狱警装束的男人从雨幕中走到屋内,满脸胡茬的同时血丝布满眼白,正当他准备和冉彻进行交流时,无敌饱腹王的清新香味撩拨他的鼻子,让他再也无法抑制住饥饿的状态,恶虎扑食地抓住那盒韭菜炒饱腹王,大快朵颐。
“喂!你他妈……”
“抱歉,我已经好几天没吃过饭了!”狼狈的狱警说道,“此前一直是罗庇先生定期给我送饭食,但是他失踪之后我就一直躲在城郊的藏身处挨饿,直到他约定的时间点他还没到来,我才按照和他的约定开始独自行动,然后便听说他遭遇了枪击,生命垂危……我想那一定是瑟提派人干的。”
冉彻愕然,“那你怎么找到了我这里?”
“罗庇先生说城里有个小青年被唤作‘小罗庇’,那是一个视法律与正义高过自己生命的人,罗庇先生会伸张的正义,那么小罗庇一定也会。”狱警一边吃着,一边从怀中抽出一个已经启封的密匣,打开后将其中的笔记递交给冉彻。
冉彻在屋内来回度步痛骂,饶是如此也无法缓解心中喷薄而起的怒火,“诱拐孩童给富商显贵提供性服务!异化女性让她们‘自愿’出卖自己的卵子!瑟提!百花!瑟提!百花!”
冉彻抓住狱警的衣袖便要将之拽起,“走!我们去白石殿曝光这件事!”
冉彻一愣,旋即手里的笔记本颓力地落在地上。“我们要是拿着这笔记进入白石殿的第二天,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下就要失踪了,然后两具无名尸体顺着环城河漂出阿格拉。”
“罗庇先生也是这个想法,所以拿到这份笔记后也是犹犹豫豫,并将我藏了起来,保守秘密。”狱警无奈道,“哪怕罗庇先生已经成为了议长,他也不可能拿着这一手丑闻撼动整个阿格拉的政坛,按照他的想法,这份笔记可能只有在影谕军队手里,才能发挥最大的效果,也只有那时,正义才能得到伸张……”
“正义可不会伸张自己,两个傻小子。”老迈的手掌从地上拾起笔记,老管家拍拍笔记上的灰尘,依稀从字迹中辨认出了晚辈生前的痕迹,长叹一声说道,“按照影谕对自由领既往的统治模式,他们不会将自由领的统治阶层一口气瓦解,而是通过挑动内部矛盾的方式,如剥洋葱般将自由领内的既得利益者一层一层地干掉,直到自己能将自由领彻底接手。以阿格拉目前的状态,笔记即使到了影谕手里,大概率也是会被隐而不发,成为影谕和这些污点人物转圜用的工具。”
冉彻痛苦说道,“老爷子,你的意思是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