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弱统治者的另一面——受助群众自发组织活动缅怀锁匠卢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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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者也是关门者,虫潮入城竟另有隐情?》
《不可饶恕的死刑犯,用数据解析虫潮入城带来的死伤损失》
《摄影爱好者私拍照流出!罗庇议长与反人类罪罪犯的秘密会面》
犯下反人类罪的囚徒被处刑的三天之后,阿格拉六份主流报纸的头版内容开始发生潜移默化的转变,范尔德一如往常地将所有报纸平铺在桌面上,视线在时评板块快速跳动,同时摩挲着下巴说道。
“他们的时评作者换了人,或者说从攻占底士巴之后,来自影谕的沃尔登便不再为他们撰稿,这立场对立的六篇文章来自于六个不同的作者。”
对座上的莫烨翻阅着炼金学老师留下的笔记,合上书页后同样将注意力放在了桌面,皱眉说道,“沃尔登在他的两个盟友之间选择保持中立?而在除去卢伊这一大敌之后,瑟提已经按捺不住,准备要借势对罗庇发动攻击了吗?”
从新闻上所能窥见的,不仅是过去或正在发生的事态讯息,还有媒体的幕后金主进行舆论宣传的潮流方向——范尔德如是告诉莫烨,而莫烨也凭借逐渐积累起来的阅读经验,看出了这六份头版新闻攒出的端倪。
“一边让群众对处决卢伊的合理性产生怀疑,一边又在给卢伊拉仇恨的同时将他的行为和罗庇捆绑在一起,可怜前城主身死道消都还没来得及下葬,他的名字就已经成了敌方联盟破裂进而爆发内战时,攻击对立派系所依凭的武器。”
在未来的舆论战中,瑟提想来会一边缓慢地对罗庇进行污名化,让不可腐朽的斗士享受与前城主同款的待遇,一边隐秘地切割与罗庇之间的联系,但既然一方已经吹响了进攻的号角,作为吃瓜群众的范尔德有些好奇另外一方的反应。
“我们的斗士先生还没有醒来么?”
“准确的来说伤势已经稳定,并且已经开始恢复,再过二到三周便可以下地干活——和奥斯本大夫一起工作,让我学到了处理枪伤的逻辑与方法。”
莫烨说道,“在给罗庇喂服的魔药中添加安眠成分是茹特思女士的主意,她担心罗庇一醒来就要操持过量的工作,进而加剧伤势。目前她已经回到了前城主的府邸中,和前检察官、现阿格拉自救委员会党鞭兼顾问的杨推一起主持工作。”
“没有了统帅的指挥,两员虎将带着一群不入流的虾兵与瑟提对抗,真的没问题么?”范尔德眨巴眨巴眼睛,说道,“现在反城主联盟既然已经破碎,那么联盟内各方又到了重新战队的时候。无齿枭这个人我了解,他是那种谁能赢他便帮谁的站队天才,真正能决定胜负天平的,实际上是影谕一方的立场。”
范尔德沉思片刻不能拿定做出判断,便转而征询莫烨的意见,“多克先生……”
“好吧,道士先生,按你对沃尔登数次接触的理解,你认为他会帮助哪一方?”范尔德疑虑道,“而且这么长时间的缺位,他这段时间究竟是去了哪里?”
“小麻雀,你知道《卢梭》和《伏尔泰》吗?”
“我第一次听说这两个名字。”年轻院士的对面,一身白色连衣裙的美丽姑娘用胳肢窝和面颊协同固定住遮阳伞,将从保温杯中倒出的润喉淡茶递送给对方,“但只要是阿狐讲的,我都想听。”
不知道何时已经对女伴的亲密昵称视之为当然,千面狐并没有产生纠正的想法,对随身携带的水壶里所装茶水的变化,也已经见怪不怪。
脾胃的问题大有改观,随之而来的便是肾精被掏空的问题——羽毛洁白的可爱小鸟,呷嘴啄羽皆是媚态,所幸年轻气盛的院士不需要药物支撑身体,在最初的激情过去之后,千面狐更喜欢和小麻雀单纯聊天时的那种恬淡温暖,一天说的话比过去一年说的还多,也让保温壶里盛装的液体变成了生津润喉的茶水。
“数个时代的轮转之后,先哲们超群的认知虽然已经融入到族群的智慧池里影响着每一个人类,但他们的名字早已流失在历史长河中,也只有鳞纹公国的大书库,才会在保留他们著作的同时保留住他们的姓名。每一个对文明做出贡献的杰出者,都理应被全人类记住姓名并为之纪念——我们的最高统治者哲人公如是说。”
千面狐本想讲述自己喜欢的两位先哲——亦或者说贤者的故事,就从《卢梭》出生于一个钟表匠家庭中开始,到做尽荒唐事写下忏悔录结束,但小麻雀却是注意到了男伴话语中另外一个重点,“阿狐,什么是智慧池?”
“智慧池啊……”千面狐没有想到少女会在意这个,更没有组织好相关的语言,但他并不反感小麻雀的提问,毕竟他真的很喜欢这种畅所欲言并随之得到回声的感觉。
千面狐抓住船桨挑动小舟旁侧秋日茂盛的芦苇丛,问道,“小麻雀,你说这些芦苇,它们会知道是这粼粼湖水滋润哺育了自己吗?”
“呃呜。”小姑娘不知道自己所崇拜的男人是否在戏耍自己,发出赌气而游移不定的声音,“它们不会思考,应该不知道的。”
“人是会思考的芦苇,也一样不知道自己所生根的地方,有汪汪黑水在滋润哺育着自己。”
千面狐笑道,“在我们此刻说话时,我们没有意识到任意音节符号源起于何时何地;当我们打火做饭时,我们不知道是谁摘下了天火,是谁发明并改良了锅具,是谁钻研了烹饪的方法;当我写文章时,我和我的读者都会将文章中提到的定理、规律视之为理所当然,却不会再去思考这些内容是谁提出的,是怎样验证成立的,而让其成立的《逻辑》这一词语本身,究竟从何而来,又如何发展。”
年轻的院士站起身,说道,“人们往往将自己的所思、所想视之为理所当然,所有的天马星空与新颖思想全赖自己天才所得,却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脑海中所有的内容均是从人类文明千万年的积淀中汲取,是自己思想所植根的这片大湖,这片润万物而不争的大湖,在无形中滋润哺育着自己的思想。”
小麻雀双手捧着下巴,迷醉在千面狐慷慨激昂的神态中,“这个大湖,便是智慧池吗?”
“是也不是,从不同的方面定义它,那么它便能有不同的名讳,你也可以将之称为死海,或者集体无意识,但要知‘道’的是,所有能为之取的名字,都不是它的常名。”千面狐挥击拍打芦苇,植根于水底的芦苇闪身却没有倒下,而那些早早已经死亡并倒伏的芦苇,则在微生物的分解下,以营养的形式重新归返到大湖之中。
轻舟已过,千面狐放下船桨,望着不远处的芦苇丛,“万事万物皆有其根,芦苇如此,人如此,人的思想也是如此,奈何芦苇不会思考,会思考的人却也不知道自己的根究竟何在,自己的所知所想究竟是从何而来的——总不会是大脑神经元的随机电活动,亦或者通过不断被他人驯化所得来的行为吧?”
作为专修行为主义并将之运用的学者,沃尔登也不知道自己这大逆不道的想法究竟是从何而来的,如果让皇家社科院的同僚听到以上言论,想来会认为沃尔登在阿格拉的经历中精神失常,胡言乱语。
按照千面狐既往的择偶观,他理应在影谕帝都寻觅一户有潜力的显赫家族并与其家的独女成婚,以此成为自己这外乡人继续朝上攀登的平台。
但现在和小麻雀泛舟在小湖上,似乎也挺好的。
能一直这样保持下去的话……那该有多好。
“师傅!帮帮我!”
湖畔侧传来千面狐极度厌恶的声音,现任沃尔登哀嚎似的求援将沃尔登拉回现实。
这样的状态还是不要再继续保持下去了……
按照千面狐原先的规划,阿格拉事态的发展到市民推翻卢伊统治,影谕军队到来平稳接收政权便可告终。然后,超常规的虫潮持续时间彻底打乱了千面狐的布局,而罗庇不受控制的一系列行动,更是让自由领更是充满了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