刮刀摩擦胡茬的轻微痛感让卢伊大师缓缓睁开眼睛,对着镜子眨眨眼睛,才发现自己一场大梦之后头发已经被修得利落,像极了自己尚且年轻,还是君王时的模样。
发现卢伊大师嘴角上挂着按捺不住的笑意,历来作为造型师帮丈夫修饰外观的玛丽夫人忍不住问道,“亲爱的,你梦见了什么?”
“我梦见了一个美好的结局。”舒舒服服倚靠在半斜的躺椅上,卢伊大师享受着妻子手掌传递来的温暖触感,说道,“我梦见了自己一夜安眠,没有失眠辗转也没有半夜起尿,精神饱满地起床迎接朝阳,我可爱的孙子孙女找上门来要我讲故事,而我也将自我感触与早先经验转化的寓言故事说给他们听,将我徐徐老矣后的智慧结晶传递给我的基因后代。”
卢伊大师眉毛舒展地闭着眼睛,一边哼着小调,一边说道,“卢夏和卢茵满意地离开了,他们饱满的求知欲和有待挖掘的慧根,让我笃定我的血亲后代在优秀老师指引下,未来能够大有作为。
后来,而我觉得这住了十多天的屋子有些落灰,便捡起扫把畚斗简单清理了一下卫生,再然后玛丽你便来了,我们一起用过早饭,我觉得自己的形象和这屋子一样有些邋遢,便让你帮我收拾一下须发。”
玛丽夫人被丈夫逗笑了,“亲爱的,这不是梦,这都是早晨发生过的事情。”
卢伊大师睁开眼睛,回味着说道,“我梦见了门扉上铭刻着日月叠合的真理大门朝我打开,黑蛇与白蛇,造物者的两个使者接引着我走入终极的世界,在那里,我见到了倒立生长在黑色湖水上的大树,我如同飘落的梧桐叶般落在湖面上,黑水上泛起阵阵涟漪。
而我生前所留下的智慧,亦将融入群体的智慧池中,不断同化、铭刻着后来的人类。于是乎,我的先辈,我的祖辈们牵拉着我的手,与他们共同融入黑水之中,在那里,我再也不单纯只是自己,复归于大宇宙之中……而这,就是每一个炼金师梦寐以求的人生终局。”
玛丽夫人手中的刮刀停下,眼睛发红,声音微微哽咽,“卢伊,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和卢夏卢茵?”
“怎么会呢,亲爱的。”卢伊大师站起身拍落脖子上的胡须,轻轻抱了一下妻子,“梦毕竟只是梦,那是对我未实现愿望的满足,现实中的我可不会死得这么轻巧哟。忘了吗?我现在可是要去参加决定我命运的审判了。”
“你是无辜的。”玛丽夫人从口及心都是如此认定,“你并不是犯下反人类罪的囚徒,你是为了我和卢夏卢茵,才在罗庇的逼迫下犯了错误,只要在法庭上好好解释,法官和阿格拉人民一定会愿意相信的,他们一定会将罗庇那伪君子赶下台,让你这样的好人重新成为国王。”
一个深吻告别了妻子,卢伊正了正翻年轻时的便装,在狱警陪同下离开生活居住了十多天的底士巴顶层牢房,而在准备登上马车时,本该早早被保姆带离的孙子孙女在马车前等候着,见到老人,当即抱住老人的左右腿嚎啕大哭起来。
“哎哟哎哟,两个小可怜这是怎么了?”卢伊安抚道,“究竟是谁欺负你们了?”
两个孩子只是痛哭着,没能吐出任何言语,炼金大师的基因遗传让他们直觉到只要卢伊坐着马车离开,那么他们便再没有见到爷爷的机会。
卢伊叹息一声,转过头看着面露尴尬神色的狱警,“我还剩多少与家人告别的时间?”
“已经没有了,先生。”十多天来负责卢伊起居的年轻狱警说道,“在你理发的时候,约定的时间便到了,现在大家都在白石殿外等候你。”
“这样啊。”卢伊摸索口袋,从三枚应急用的针剂中摸出两管来,扎在两个孩童的脖颈侧,卢夏与卢茵顿时身体绵软地瘫倒在卢伊怀中。
“孩子们,原谅我的自私与任性。爷爷未来再不能和你们讲故事了,但是爷爷所知道的故事,将通过你们的‘道士’哥哥转达。”将陷入昏睡的孩童递交到保姆手中,卢伊登上马车,说道,“走吧,前往我的目的地(destination)。”
车轮咕噜噜转动,隔音的车厢中卢伊无法感知到外界的动静,在卢伊猜想中应该十分的热闹,不过卢伊心思不放在外界,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到了对座,负责押解自己的两位狱警身上,“炼药师协会的阿格拉分部长,和炼金师协会的阿格拉分部长,怎么化妆成了年轻人来到我的面前?”
变形怪煎药的药性褪去,变化容颜的炼金卷轴暂时停止生效,两位耄耋老者褪下伪装,联袂现身。
阿格拉城中地位最高的炼金师说道,“协会自有原则,本不该干预世俗事物——一个有着世俗身份的炼金师被政治手段击倒,那么他理应同样用政治手段翻身,或者干脆被政治对手处死,不存在依靠协会超然地位助其翻盘的可能。但你例外,卢伊,只要你愿意交出那两件神器,那么协会可以帮助你逃脱升天,一个替身的死,足以消弭阿格拉群众的怒火,从此你便可以作为一个彻底的炼金师生活下去。”
“神器?”卢伊糊涂问道,“我并不是很明白你们所指何物。”
“那两个锁,卢伊,作为炼金师在锁界的顶级人物,你应该不至于看不出那两个庞柏王朝祖传宝物的价值吧?”炼药师协会的大拿不爱用假牙,嘴里虽然干瘪但吐字十分清晰,“庞柏王国的先祖从双蛇山脉底下挖掘出了两件神器从此龙兴,这成对的宝物理应一路隐秘传递到了你这代家主手上,甚至隐秘到连影谕都不知道这两件宝物的存在。”
“啊这……”卢伊尴尬地左顾右盼道,“两位先生,你们应该知道我在贫民窟中的临时住所遭遇过抢劫,所有珍藏的锁具都被洗劫一空。”
“那群受雇于罗庇的中年妇女干了这种事?抢劫走了足以改变大陆局势,乃至影响人类文明的神器?”两位耄耋老者面面相觑,而后同时发出感叹,“现实还真是荒唐啊。”
车轮的滚动缓缓停下,两个老人用各自的手段恢复了狱警的容貌,准备下车前将一副卷轴递交给卢伊,炼金学贤者说道,“方才说好的替身。”
“可是我没能将那对神器交给你们……”
“别傻了孩子,追索神器对我二人虽然是正事,但这件事的重要性,和让你一个炼金师免于死亡惩罚根本不是同一个规格的事情,我们怎么可能用你的生死胁迫你就范。”贤者拍拍后辈的肩膀,“你对锁具的研究,对炼金学的贡献足以让协会助你逃脱这般毫无意义的死亡了,未来带着家人好好生活下去吧。”
卢伊把玩着这一次性的卷轴,询问打开车门,即将离去的两位老者道,“先生,这卷轴没有说只有我才能使用吧?”
“没有,我们并不搞滴血认主那套,你要是觉得当前的死亡有充足的意义和价值,那么便将它留着交付给其他人保命用吧。”
“处死卢伊!处死卢伊!”
车门开启,沸腾的声浪涌入狭小空间中,卢伊微微眯起眼睛适应着外界的光线,便看见两位大佬化身的狱警融入光中,消失在人群中再也不见。
在广场上等候许久的法警打开囚车,将独坐其中的卢伊拎下马车,围绕在白石殿周围的民众,在见到卢伊那可憎面孔时陷入一片沸腾,在经济危机中遭受苦难者,在虫潮入侵期间蒙受损失者,通过呐喊的方式表达着他们当前最深刻的愿望。
“处死卢伊!处死卢伊!”
对于卢伊的判决效率极高,公众的愤怒推动着司法进程极快推进着,前一天莫烨还在底士巴监狱中聆听炼金学大师的教导,翌日便套着罗庇的面皮,听到了卢伊被判决死刑的噩耗。
肩膀负伤的“罗庇”无法亲临现场指导对极恶罪徒的死刑宣判,此刻只能独自盘腿坐在马车中,在民众环绕下远远眺望着被押解下车的老师,以及朝他吐口水、扔鸡蛋的愤怒群众。
曾经迫使卢伊犯错进而将之逮捕的罗庇已经倒下,此刻仍在糕饼厂的手术室中接受奥斯本大夫不间断的抢救,其得力助手茹特思则不离不弃地陪护在旁,此刻理应没人再有政治上的理由对卢伊动手,莫烨曾无意识地试图用罗庇的口吻发号施令,挽救即将被推上死亡边缘的卢伊。
但是他错了,此刻想要卢伊死的,已经不再是罗庇,而是这整座阿格拉城。
当作为“神婆”的罗庇高呼天灾人祸全因卢伊而起,需要将之投入河中,作为祭品取悦河神方能终止灾难时,结局便已经注定,心中已经将神婆之言笃定为真理的民众不再需要罗庇的引导和操纵,他们自觉地将卢伊视之为祸乱元凶,并且不再需要任何人指挥,自行将祭品朝目的地抬去。
没有狱警或法警能靠近到卢伊身边,此刻一身狼狈的卢伊几乎是被人潮拱着前进,不间断的辱骂与飞舞的菜叶劈头盖脸砸下,卢伊却是不以为意,将注意力集中在人潮自觉分出道路的尽头。
“现实还真是荒唐啊。”
卢伊如是发出感叹,却没注意到脚下有人使绊,一个重心不稳后酿跄摔倒在地上,眼睛发红的群众作势要踩,却没想到一个魁梧的身形陡然现身阻隔住人群,而曼妙纤弱的美丽女子,则缓缓在卢伊面前蹲下身,递出水瓶的同时掏出手帕为老人擦去身上的污物。
卢伊往嘴里灌了两口水,看着瘸腿而蹲身不便的女子说道,“你终于愿意见我了吗?我本该最信赖的财政大臣小罗兰。”
“我很抱歉让局面发展到这个境地,大师。”罗兰夫人悲伤说道,“为了维持邻邦和影谕的战争,我让阿格拉陷入到债务危机中,我是当前乱局的最大推手,但责任和群众的怒火却都落在了您的身上,我羞愧至今,害怕与您相见。”
“但如果我也早早认清现状,能亲自出面与你接洽,重新安排你负责自由领的经济重建工作,给予你充分的支持,兴许也就没有后面那么多的事情了。至少没有你我之间的阋墙,就不会有贼徒有胆量焚毁粮仓……话又说回来,我对你忠诚的怀疑又究竟是从何而起的呢?”
卢伊陷入深思,而后恍然大悟——在城门封闭前的一个平平午后,一位来自鳞纹公国的史学家带着他的助手登门拜访卢伊,并且直言罗兰夫人有投靠圣鹰的嫌疑,虽然卢伊将两位客人清退,但是怀疑的种子早已经在卢伊的心中埋下,让卢伊和罗兰夫人两个本该团结在一起的力量始终无法合力,从而给了外部势力将自由领瓦解的机会。
影谕皇家社科院的布局,居然如此深远么?
一路上行,而后站在高大的架台前方,炼金大师看着自己的设计在阿格拉顶级工匠手中实现,忍不住傲然地挺起了胸膛,尔后与负责监督行刑的检察官杨推攀谈道,“无坚不摧的刀笔,我记得你是叫这个绰号吧?法庭上的演讲很精彩,而如果没有你的出色发挥,兴许我的死亡不会在没有牵扯到任何无辜者的前提下,如此干净利落的到来。”
杨推本以为这是旧日统治者即将身首异处的绝望嚎叫,刚想反驳却见到了卢伊嘴角上挂着的明媚笑容,不是很确定对方精神状态的前提下,只能勉为其难地接受了对方的褒奖,“谢谢谬赞,不对你同样在场的家人进行审判是罗庇的仁慈,感谢他吧。”
顺着杨推的视线,卢伊看向“罗庇”的马车,很自然地识破了中年面孔下的稚嫩灵魂。
“我的本质究竟是什么?老师。”回顾课堂,做足了思想准备的莫烨向卢伊大师道出了出生以来的最大疑惑。曾经,祖父和洛特的师长们都尽可能避免向莫烨解释这个问题,他们担心彼时稚嫩的莫烨无法承受真相的压力,而此时此刻,莫烨觉得自己已经有了承受真相的能力。
“从形式上来说,你是多个灵魂混合的炼金釜,你体内有你挚爱之人的灵魂,有智慧之人的投影,有纯粹人性阴暗面的黒之圣器,也有圣器无法容纳,反将之吞噬包裹的黑石——或者说黑蛇化身。”
卢伊大师用平淡的语气道出半神的真相,“而从本质上来说,你是人类忤逆大宇宙的自然规律后,而自然而然产生的《补偿》——亦即当大宇宙中出现某些缺陷致使其不能自然运行时,会自然产生来弥补、跨越乃至消灭缺陷的存在,放在过去的时代,便被称之为《灭世之子》。”
“当前人类文明经历有五个时代,原初、黑暗、深海、天空,以及当前的荒野,人类总是会通过各种形式的作死触怒大宇宙,而人类作死的行为会自发地诞下将他们文明终结的灭世之子,而这个时代便是你,莫烨,一个由人类各种作死行为所产生的结果,所复合诞生且注定终结当前文明的半神。”
“我……”莫烨无奈道,“那我是因为人类何种作死行为而诞生的?”
但是影谕和圣鹰,他们从诞生之初,便巧妙地通过矛盾双方互相斗争、互相贯通的方式长期维护自身以及对方的存在,长达千年之久,奈何两个帝国逐渐膨胀,维系双方存在所需要供给的能量越来越大,已经临界于整个大陆的资源承载极限。于是乎,大宇宙自然而然地诞下了你,莫烨,一个终将要结束这场荒唐闹剧的主人翁,而如何终结,则将由你亲自决定。”
眼见莫烨陷入恍惚中,卢伊站在课桌对面,郑重说道,“在这大宇宙中,在这巨大圆形环绕的炼金阵或者说炼金釜中,没有谁是能永远不死的,莫烨,花草有芳华枯萎,星辰有爆燃寂灭,区区人类更是如此,但也正因为人能看清那终点的存在,人们才会在有限的时间中创造出尽可能多的价值。现在对你说可能有些太早,但请务必记住,人生只有在死亡那一刻才能完整,也只有死亡,才能赋予人生某些在世时无法得到的意义与价值。”
“以身作则,我应该也能算是一个好老师了吧?”趴身于木制平台之上,听着上方垂挂的利刃随着绳索拉拽而不断上升,卢伊感觉身下木面硌得肚子难受,同时卡住脖颈的木枷无法适应自己粗大的脖子从而带来不适,卢伊便叫来监督行刑的杨推。
“行刑能暂缓五分钟吗?我需要纸和笔。”
“怎么?想要给谁留下遗言吗?”
“不,该说的话我基本都说完了。”卢伊解释道,“我只是觉得这断头台在人体工程学上有点缺陷,无法给受刑者带来最舒适的体验,既然有幸趴在上面了,那我觉得对其进行改良优化,让后来者更舒服些比较好。”
卢伊目光灼灼盯着杨推,“说不定有朝一日你也有机会上来呢?”
“是吗,那可真是太遗憾了。”最终的愿望无法得到满足,卢伊长叹一声,望着下方眼睛赤红的阿格拉民众,低语道,“我虽然必须得死,但我要说的是,我绝对没有犯过任何强加给我的罪行。我还要祈祷,希望在我的热血撒到阿格拉的土地上之后,就永远不会有流血了——哪怕这祈祷只是一厢情愿。”
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