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窗外的喧嚣惊扰到了静养中的伤患,紫藤睁开眼睛,微微侧头,看向白色纱窗罩盖的病房窗户,注意力却是无意间捕捉到了视线途中的一抹绿色。
玻璃酒瓶被切了瓶颈用作临时花瓶,乡郊道路上常见的旋花科、菊科植物为主体构成了花束,也能看出插花之人费了大量心力让这些寻常野花搭配得美观和谐。
紫藤伸出手,手臂上微微的牵拉感让她微微安心,莫烨和奥斯本的治疗让她的身体恢复很快,而不知道是否错觉,女郎总觉得在年轻医生的调理下,自己在女武神时期在表里回路上留下的诸多暗伤瘀滞,也被一应根除。
紫藤本打算询问坐在床侧看护的绛仙,是何人相送的漂亮花束,不过当她触碰花瓶,瓶上还留存着的丝丝凉意,隔着指尖上的纱布一路传递到紫藤的心间。那位缄默而心细,为了让花束尽可能新鲜地送到病人手中,而对花瓶做了冷冻处理的送花人形象,便已在女郎心中勾勒而出。
用手肘支撑身体让后背倚靠床头,紫藤心想自己用不了一周大概就能离开病房了。小心翼翼抚摸花朵,紫藤询问正与苹果较劲,努力让果皮一刀成形的绛仙道,“窗外哪里来的噪响?我似乎听到了罗庇的名字?”
紫藤的打岔让手上的果皮突兀中断,挑战失败的绛仙气鼓鼓地将苹果削好后果肉递交给病患,自己则将果皮塞进嘴里咀嚼道,“走廊尽头的手术室,右胸腔中弹的罗庇正在接受抢救。”
糕饼厂经过改造的大门外呼号声雷动,紫藤一时间怀疑自己回到了卢伊倒台的那天,在那个混乱的时间点,愤怒的群众为了解救罗庇,冲垮了底士巴监狱,冲垮了城主府邸,也冲垮了卢伊的统治地位。
此刻旧事重演,不知道前因后果的紫藤只能是选择相信精擅于此道的专家,便询问道,“老板现在在哪里?”
“不要骗人!阿格拉城中有无数优秀的炼药师,罗庇先生受伤之时,他们不少就作为议会代表落座白石殿中,怎么罗庇先生会选择区区一家糕饼厂来接受治疗?”
丹敦站在群众之中,虽然嘴上用了《区区》二字,但是糕饼厂近乎堡垒级别的外墙改造让他瞠目结舌,墙上警戒的工人的持枪动作,其专业程度更是远超一般的民兵,丹敦这才意识到当前垄断了阿格拉粮食的无名势力,在军事领域更是有力量倾覆当前自由领的政治格局。
这确实是一场阴谋,阴险到作为幕僚之首的丹敦也不知道瑟提的布置。当白石殿外接连两声枪响,全然无知的丹敦跟随群众一并跑到殿外时,只看见顺延台阶留下的血水,茹特思驾驶离去的马车,以及马车相反方向上,绷带缠身还要近距离看热闹的雇主瑟提。
沃尔登能够帮助罗庇顺利发动底士巴暴动,全因卢伊这炼金学大师在舆论攻防战领域愚笨得像块木头,饶是如此单方面的进攻,影谕皇家社科院的年轻大师也是用了大半年的舆论铺垫来为罗庇起势。而现在雇主寄希望让丹敦能在半天时间里完成规模相当的壮举,这不是强人所难是什么?
“把罗庇先生还给我们!”
喊话完毕,阿格拉的乌合之众很自然地因丹敦的造谣而起了反应,他们以身体构成潮水冲撞糕饼厂的大门,试图将受伤又受困的弥赛亚从中救出,而始作俑者的丹敦则陷入缄默的状态,他自感再没有从瑟提势力之战车跳离的机会——话说得太死,同时得罪了罗庇和糕饼厂双方,此后他只能是一条道走到黑。
“啥?绑架罗庇当人质来交换卢伊?这么好的想象力做什么?”墙头上的范尔德颇感无语,不过仔细一想,他突然觉得此事并非不可能,糕饼厂中确实有人有如此行径的能力与可能性。
自作主张将罗庇这烫手山芋接引进糕饼厂中的罪魁祸首在胖老板身后现身,戴着的却不是常用的两副面具,肩膀上缠绕着厚重绷带,还从中隐隐渗出血水的《罗庇》登上墙头,站立到范尔德身侧,顿时引起糕饼厂外一阵山呼海啸。
“是罗庇先生!他果然还活着!”
“感谢造物者!他并没有收回我们的弥赛亚!”
“罗庇先生!如果糕饼厂挟持住了您,还请告诉我们!”
人群之中的丹敦瞠目结舌,他听到的消息分明说定罗庇是右胸腔中弹,不及时抢救就铁定没命的那种,为什么此刻不可腐朽的斗士依然保留着行动力行走到大众面前?
人群边缘,受丈夫搀扶的罗兰夫人同样陷入疑虑,不过当罗兰先生划动手指,划出二人间约定好用于标示《莫烨》的图形之后,聪慧的罗兰夫人恍然大悟,尔后明媚一笑。
当前阿格拉的乱局下,旧贵族势力已经不得不与卢伊进行切割,而在前任城主被众望所归地处决之后,与旧王国深度捆绑的旧贵族势力其名望和力量也将落到最低点,急需一个新的盟友来维持新的政治平衡——自作聪明的瑟提已经将糕饼厂推到了对立面,给了罗兰夫人可趁之机。
“我没事,不可腐朽的斗士只是受伤后需要暂时治疗和休养!还请各位不要相信无端造谣,给无辜者平添伤害。”莫烨无法模仿罗庇那中气十足的声线,受伤却是足以搪塞的借口,“暗算我的刺客尚未抓住,还在阿格拉城中流蹿,我,罗庇在糕饼厂外的安全无法得以保障,但是这里不同,范尔德先生是朋友,他能够百分百确保我,罗庇的安全……”
察觉到下方的群众对范尔德的视线仍不友好,莫烨只得用罗庇的腔调补充道,“在攻占底士巴狱时,便是范尔德先生的人手参与救援,从刺客手中救下了革命……所以还请各位放心,罗庇当前呆在糕饼厂中很安全。”
弥赛亚之言便是绝对真理,群众自然而然相信了莫烨的言语,而既然阿格拉城中的刺客确实没有抓住,罗庇在绝对安全的糕饼厂中接受保护,也确实是应有之义。得以安心的群众部分退去,而另一部分则留守在大门外,布设花坛为弥赛亚的尽早康复而祷告祈福。
“每一句话都是真话,但整段话联并起来却是十足的谎言。”范尔德低声咕哝道,“另外你最后的一段解释从理性上思考虽然必要,借以消除群众的戒心,但从情感上来说真的太多余了——糕饼厂这下要成众矢之的了。”
莫烨无奈笑了笑,当他听说罗庇受重伤并躺在马车中时,毫无思虑地便让把守糕饼厂大门的工人给茹特思及其马车放行,同桌进餐的范尔德眉头轻皱,却也默许了安保头子无意识的僭越行为。
对于胖老板的包容,莫烨是感怀于心的。而对于罗庇,莫烨何尝不是和对炼金学老师卢伊一般,将对待洛特炼药学恩师的一份亏欠,转移到了罗庇这位社会学老师的身上?
莫烨突然愣了一愣,他突然想到了一种崭新的可能性。
如果自己此刻作为罗庇,颁布对卢伊的特赦令呢……
莫烨不解,而范尔德补充解释道。
“你看呐,这些在经济危机中不断遭遇惊悸而渴望出路的可怜人,他们只是在渴望一个答案,渴望一个人告诉他们究竟怎么做才能摆脱当前的困境——是否能切实解决问题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答案这一形式本身,一个能让他们始终保持希望的念想。
罗庇先前告诉他们,推翻卢伊便能让阿格拉城中的一切得到好转,他们相信了,于是如是照做,然而自由领的困境并没有解除,他们复又迷惑;尔后罗庇又告诉他们,做得还不够彻底,需要杀死封建糟粕余留的卢伊才能让阿格拉重回正轨,于是他们信以为真,并继续照做。”
范尔德沉默片刻,而后说道,“对于绝望的群众来说,重要的是带来希望的《答案》,而非那个给他们提供答案的人,答案既成,答题者是否继续存在业已无关紧要。如果答题者突然反悔,决定变更答案,那么你认为,群众会选择相信答题者,变更心里的答案?不,他们会扭着叛变答题者的脖子,让其回头相信原先他所提供的答案,这也正是群体思维惯性的麻烦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