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界上第一无聊的事,是跟别人解释一个笑话为什么好笑。
第二无聊的事,是跟别人解释我为何要下达这样的命令。
“约翰,你是真不开窍。”
鮟鱇不止第一次的对自己的副官抱怨到。
快三十岁的士兵像个做错了事的小男孩,低头站在一边,不敢出声。
“呼,人各有志,我也不强求,至少你下厨做饭,整理资料,都是一把好手。”喝一口约翰刚泡好的绿茶,感受着来自王都的风抚过面庞,这是她一天之中少有的休闲时光。
“别在那愣着,做不了参谋,那就做警卫队长,做侦察兵,总有事情能做的。”
后者默不作声,这套说辞似乎已经没法继续安慰他。
“我…我是您的副官,但我这么没用,只能做些谁都能做的事。”
鮟鱇边听边摇头,“谁都能做的事?没有任何人是无可替代的,也没有任何人是可以被替代的,我知道,你也想帮我分担些军务,不过呢…”
约翰抬起头来,他也想知道自己当了五年副官的长官是怎么看待自己的。
“不过,在你是副官之前,你首先是一个士兵,而我是你的首长,我简单地说,我从未想要培养你成为指挥官。”
鮟鱇平淡的说着些残酷的话语,听得副官眼神低垂,情绪低落。
“指战员,或者参谋长,乃至于司令,意味着你要为你的士兵负责,为你战略目的负责,为战争的胜利负责,你有这样的觉悟吗?约翰。”
没有回应,鮟鱇继续说到,“牺牲一个人,就能拯救十个人,你认为是对的吗?”
“…我…我不知道,大概是好的吧。”
“砰!*茶杯盖子重重扣在木桌上的声音*”
“大概,大概?也是,确实是大概,约翰,你知道军队中是怎样培养新军官的吗?”
“皇家军事学院毕业就能以准尉的军衔进入军队系统,参与日常的巡逻与驻防任务,在后续中,通过战功和举荐晋升军衔。”约翰流畅的背诵出人尽皆知的条例。
“古书上说,‘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意思是说,战争,这是关乎人生死和国家存亡的大事,而你,还没意识到这件事,我现在与你说,你是不懂的。我再问你一遍,约翰·路易十七,拒雪城中尉,你是否真的想要成为指挥官,并带着牺牲的觉悟向我回答,是?”
“我…是!不止是想要替您分忧,我也是王国的士兵,我也想成为长官,成为将军!”
约翰边说着这些,眼神比刚才坚定了许多。
“这就对了,当兵的想当将军才是好的,既然如此,我给你个机会,接下来的守城战,你作为督战去城墙上吧,想做长官,你得先足够了解你的士兵。”
鮟鱇草草为约翰签署了一张任命状,这东西无非是走个形式,整个拒雪城有几个军,各个编制配置,约翰全部一清二楚,他自己会去找到该在的岗位。
为任命状写上句号,按上鮟鱇的私人印章,现在它就是一份具备效力的军事文件。
“咚!咚!咚!*铜钟被敲响的声音*”
连续三次的钟声响过,这是一级战斗预警,全体动员,侦察兵很快推开鮟鱇办公室的大门,“报告,雪原人的大部队从三十里坡出发,向拒雪城而来,预计两个时辰以后抵达城下!”
随手把命令递给约翰,鮟鱇简单整理一下法师袍,提起法杖。
“走吧,是时候了。”
自鮟鱇夺回拒雪城已过月余,战略上的坚壁清野效果拔群,十月,这个本该丰收的季节,阿尔卑斯的整个西部战区,田地荒芜,所有人口确大多蜷缩在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城内,靠重步兵护送的车队,从王国的其他地区,以及福蒙特买来的粮食过活。
科欧大军补给,干粮和随军的牛羊,接近消耗殆尽,据可靠情报,他营中至多还能坚持十五日,十五日后,怕不是就要杀马取肉咯。
如今的拒雪城内,各兵种士卒相加,不下万余人,搭配更优良的装备和人员素质,说实在的,就算双方在三十里坡一战定乾坤,也是鮟鱇的胜算更大。
军中士气很胜,士兵军官各个摩拳擦掌,准备给自己谋个好军功。
鮟鱇在忧虑的,是其他的事。
她的战略目的是全歼,科欧带出来的是大军,同时也是一个个家庭的父亲,是部落里经验丰富的老战士,是掌握古老巫术的萨满和长老。
若是能把这些人全都解决,就能把雪原人对外征战的传承断了大半,所谓是打断他们的脊梁骨。
正面对敌肯定不行,人数上不占优,其次雪原人的轻骑兵速度非凡,把他们的部曲打散了,这些人藏匿到王国各个角落去占山为王,打家结社,那可正经是后患无穷。
那,什么战争形式最能消耗活人?自然是攻城。
鮟鱇的战略部署分两部分,在雪原人还有足够的补给能化整为零,让部分精锐绕过拒雪城,通过茫茫雪山回到祖地以前,先拖住,派出游荡者摧毁他们的补给,最好用些小手段。
等他们补给快消耗完,给他们点把火,坚守城池,等着他们死光就是。
至于怎么拒收俘虏,鮟鱇还在考虑,她有几种方案,只看到时哪种更适合些。
拒雪城的东门相比西门要舒缓许多,城墙也不那般坚实,毕竟这城一开始造出来是为了抵御外敌,不是抵御内敌。
这一个月,鮟鱇大半的时间和精力都在加固城防上,有她这个七环变化系的资深工程师在,外加士兵和施法者部队昼夜不停的开工,时至今日,它早已变了模样。
原本不过十米高的城墙整整翻了一倍,正门被鮟鱇换成整块铸铁,并固化了七环钢甲转化,主打一个牢不可破,城墙上,各种各样的设计口到处都是,三步一墙头,五步一箭袋,十步一个补给点,守城物资在各个仓库分门别类安排好,连防火措施都也已经安排后勤提前预防。
鮟鱇同弗朗西斯,亚瑟,梅琳娜等一众高层领导在墙头上碰头。
远处绵延不绝的雪原人一坨一坨的涌出来。
“传我命令,敌人的投石车一进入射程范围,就叫工程组的施法者提前点掉,任何敌人出现在三百步以内,精准射手可以自由射击,其余守城人手,按兵不动,必须等到敌人抵达城下开能动手。”
科欧蒙斯特的大军蛄蛹着向前,在这样狭窄的地方,无组织无纪律的军队行进速度可想一般,几个带着攻城器械的部曲在远远能看得见城墙,就被法师班的用投石器丢火油挨个点名。
由施法者强化素材,并提供辅助瞄准的投石车,在这种高打低的战场上,对这些土著设备就是降维打击。
哄哄闹闹的敌营在一阵混乱以后停下脚步,看来是大可汗知道了前面的危险。
鮟鱇在想,如果自己这个时候往人堆里直接丢几个阳炎爆,科欧手下的这些部曲会不会直接营啸?
思考片刻,打消了念头,营啸是会让敌人丧失抵抗,但实际减员有限,鮟鱇没法集结绝对优势兵士进行包围,万一科欧能够在紧急时刻重新组织好军队,那鮟鱇的大优势就被她早早葬送,得不偿失。
几个轻骑从远处黑压压一片的大军中脱离出来,逐渐朝拒雪城的方向靠近。
精锐射手立刻对这几个人发动自由射击,收效甚微,靠得近了,看清楚来人正是科欧蒙斯特。
按之前战斗收集的资料,他本身是高阶战士,还有祖灵庇护,不是几根冷箭能解决得了的。
“喂,鮟鱇在吗?出来说话。”
披虎皮,戴熊头,科欧本人闲庭信步到城外五十步外,勒马停住。
他看起来比七年前健壮许多,也沧桑许多。
比报纸上看起来要更沧桑些。
疲惫的眼眶下是略带浑浊的眼球,直勾勾的盯着城墙上的鮟鱇。
她还是像以前那样年轻,美丽,强大,科欧蒙斯特这样思索着。
“有事,那就说吧。”
“鮟鱇,我要怎么做,才能让我回到雪原?”
“我可以免费送你回去,不过…现在送身体,明年再送脑袋。”
“那就是没得商量咯?”他勒住缰绳,回身的功夫,从箭袋的抽出一箭,再转身回来时,已离弦出手,箭矢超越了声音,在一般士兵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从鮟鱇身边划过,钉在身后的石砖上,深入半尺有余。
这自然不会是了科欧射歪,鮟鱇用结界偏转了箭矢的角度。
“几年没见,你的箭术还是一如既往的难看。”
在所有人的注释下,鮟鱇从身边的士兵拿起一张弓,从虚空中抓出一支紫色半透明的狄德拉箭矢,木质的弓臂上萦绕着淡蓝色的光芒,随着弓弦被拉紧,纤维被破坏的撕拉声不绝于耳。
砰!箭矢离弦,在科欧的严阵以待下,射中了他胯下马匹的后脚上,脆弱和马骨和钢铁甲片没能阻拦箭矢分毫,半条马腿被硬生生射断。
大可汗从马上跌落下来,搞的好生狼狈,他的爱马挣扎着保持站立,下一刻,就被另一支完全相同的箭矢贯穿了脑壳,倒在地上。
“科欧,我能杀死你的家族,杀死你的部落,杀死你的马,很快,就将杀死你的子民。”
“哼,那就拭目以待吧。”
他抚摸着爱马的鬃毛,拖着它的马鞍,准备把它拖回营地。
第三支箭轻飘飘的射中马腹,箭头上的术式被启动,马肚子里零件被炸的稀巴烂,飞的到处都是,把科欧金黄的虎皮袍子染成了红色。
男人眯着眼,一些内脏碎片糊在脸上,看向城墙上的女人,满是杀意,后者则看不见情绪,一如七年前的那个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