鮟鱇大校变了。
不知道为何,仿佛一夜之间,她变了。
样貌和穿着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区别,但除此之外的,都变了。
士兵们发现鮟鱇更频繁的出现在军营的各处,相比于指导他们的军事训练,大校似乎更在乎后勤,工事和疾病预防。
她会带着微笑,在营地内外漫步,甚至边闲逛边处理军情。
在自己法师袍左手边的口袋里装上狗粮,随时随地给军犬们加餐。
军官们发现自己手上能拿到的命令变得宽松,变得更准确,变得更富有余量。
古话说得好,主不可怒而兴兵,将不可愠而致战。
这种变化被基层和中层的军官们敏锐的洞察。
大校一直都是体恤士卒的,只是这种体恤,换了一个新的角度,在以往的规划中,她往往会指定最高效率的作战方案,并在一个又一个攻坚战中同大家站在一起。
现在变了。
她常常因为参谋们的计划过于激进而拍桌。
能用一整队侦察连包饺子的任务不会再分由排进行。
整个营地内的所有人都被调动起来,每一次战斗都比以往更加简单,准确的说,碾压式的。
没有人会闲着,但也很少有人会一直劳累。
医疗部闲到主动要求随军。
后勤部的物资充沛到新换旧。
没人知道是从哪天开始,鮟鱇大校的战略规划发生变化,又或者说,这些变化本身就是潜移默化的。
以往,大家认为,跟随鮟鱇大校完成复仇的可能性更大。
现在,大家发自内心的觉得,能做大校的兵,真好。
与鮟鱇接近三个月未见的梅琳娜女士,也是这样认为的,她按照鮟鱇临走时的需求,准备好了拒雪城西面的全部布防图与建筑图纸,为保障自己专业性,还有目前拒雪城内的守备力量和巡逻图纸。
“你还要按照之前设想的,用术式轰开城门,进行攻坚吗?”
说出这话的时候,梅琳娜是很不情愿的,这是大家生活了几年十几年的家,如果没有必要,没有人想亲手破坏掉自己的家。
“拆还是要拆的,不过…我准备稍作修改。”
法杖挥舞之间,梅琳娜的情报就已经在沙盘上一览无余,鮟鱇用不同颜色的亮点大致表示出守卫的位置。
瞭望塔和城墙上只有几个小队,绝大多数人都聚集在城内,簇拥在牙帐周围。
雪原人比梅琳娜想象的要更愚笨,更缺乏战争经验,阿尔卑斯的边境有诸多硬茬,无尽森林的兽潮,北边与荷西国交界处的八百里荒漠,东北边与莫鹰在草原处的战场,西边有雪原上的部落,南边不时出现的蛮夷,每一个阿尔卑斯的基层军官,无论是贵族出身还是贫民出身,在各种战场上快速找到有利地形的本事,是基本功。
梅琳娜指着城中的牙帐,说到“这么个坚城,让这些没脑子的东西占去,真是暴殄天物。负责防守拒雪城的是一个不受待见的狼部落酋长,手底下能打的也就五百人左右,剩下的都是些只会养羊喂牛的农夫。”
鮟鱇歪着脑袋,端详沙盘,不知在想些什么,“诸位,你们怎么看?”
副官约翰率先举手:“他们住在城里,却和在雪原上一样布阵防守,依我看,只需组织几组精兵,从密道潜入,从四面八方杀向牙帐,将酋长斩首,剩下的不过鸟兽散。”
“不妥。”梅琳娜率先反对,“拒雪城内还有数百俘虏,大部分是之前拒雪城破时幸存的平民,他们被关押在城内各处,被雪原人当做奴隶使唤,为避免打草惊蛇,我之前并未采取行动,如果我们斩首酋长,他手下的兵群龙无首,怕不是要暴乱。”
大校轻轻点头,同意梅琳娜的观点。
“老夫认为,不必纠结于杀伤敌人。”老参谋长亚瑟提出自己的观点,“我们的战略目的是重新夺回拒雪城,而不是连同里面的敌人一起歼灭,我们偷袭又抓不完,一旦陷入到巷战,这仗就不知道要打到猴年马月去。”
“嗯,确实有道理,只要能拿下拒雪城,损失自然是越小越好,不过…敌人我也不想放过。”
年幼的指挥官拄着下巴,开始思考对策。
二十七岁的鮟鱇在军队里待了九年,不折不扣的老兵,只是这副面向,看起来还是副刚二十岁贵族小姐的模样,纤细白皙的手指有节奏的敲打桌面,大家都在等待她做出决策。
“我们现在有一整支精锐的骑兵,有敌人的全部情报,那我的优势战场,实际上应该在平原。”
沙盘随着鮟鱇的需求变换大小,更迭为拒雪城周围的地形地势。
从拒雪城往东,是一条雪山融水刻蚀出的小路,延伸出三十公里以后,河流变缓,海拔下降,尚且还不能种地,但也是块放牧的好地方。
“这一块,三十里坡,我应当在这里歼灭敌人。”
一杆红棋插在沙盘上,鮟鱇已大致想好了对敌方法。
“约翰,我做如下部署,你记一下。”
大校背过身去,不再看沙盘,透过临时指挥部的观察孔,望向远处的拒雪城。
丝云缠绕在高耸的山间,浮雪裹挟着北风,从山岗上倾泻而下,宛如几道轻纱。
“全体成员,整备物资,提前排练队列,每人备马,明天在拒雪城下列阵,我会同城里的酋长交涉,用我不强攻为理由,交换城里的人质,以及他们自主退出城去,梅琳娜,今晚你们所有人手带炸药去一号哨所,把我们所有储备都带过去,必要时,我会用术式引爆它们,用来震慑敌人。”
一号哨所就在拒雪城北边,山巅上的一处瞭望台。
“亚瑟,我要你连夜启程,去召集所有游击队,务必在三天之内将所有预备队集中到三十里坡周围,并做埋伏和大量陷坑,叫弗朗西斯去守东出的葫芦口,告诉他,只许防守,不许出击。”
老参谋点头示意,他不确定鮟鱇如何不战而屈人之兵,但只要敌人进到三十里坡,那一定是有来无回。
“接收拒雪城后,所有人不做停留,直接从东门出击行军,以连为单位组成冲击骑兵队列,目标是队伍里的牛羊和老弱妇孺,把帕姆部落往三十里坡的口袋里面赶。约翰,你复述…算了,不必复述了,一千着甲骑兵加三千民兵游击队打埋伏,连一个只有五百散兵游勇的狼部落都吃不下,诸位请自裁罢!”
指挥部里传来一阵阵欢乐的笑声,确实,整个计划唯一的难度就是鮟鱇明天怎么把帕姆部落的人给“吓”出拒雪城去。
翌日,雪原上久违的艳阳高照,万里无云。
从雪原打秋风归来的一千多骑兵成十九路方阵在拒雪城外铺开,绵延出去直到山坳里面,看不见尾部,这些士兵人人着甲,旁边的后勤部队整齐的驮马和备用马严阵以待。
红旗招展,寂静无声。
鮟鱇独自一人骑着一批白马慢腾腾的走到城门口。
“(部落语)喂,看门的,叫你们酋长出来问话,我是拒雪城大校,鮟鱇!”
扩音术式下,鮟鱇的喊话传遍了拒雪城正面城墙。
血魔敏锐的感官能听到城墙上的士兵在窃窃私语。
……
“鮟鱇是谁啊?我怎么不知道。”
“奶奶滴,鮟鱇都不认识,那拒雪城里尖嘴獠牙会吃小孩的老巫婆你总知道吧!”
“啊?原来是真的吗,我还以为是吓小孩睡觉的故事,下面那小老妹长的蛮正点的,不像老巫婆啊。”
“屁,等她把你吊在树上,用冰锥插你的屁眼,噶你的卵蛋泡酒,你就知道她的厉害!好看的像个假的,多瘆人啊。”
…
“(部落语)鮟鱇大人!我是帕姆部落的酋长,有事您吩咐。”
酋长带着大长老颤颤巍巍的透过城墙上的射击孔观察鮟鱇,雪原上的事大家都知道,何必跟这位爷闹翻,搞个断子绝孙。
“(部落语)给你们三个时辰,从城里撤出去,找你们的科欧大可汗诉苦。”
抖一抖缰绳,白马在城下开始慢慢绕圈。
“(部落语)城里的俘虏都给我放了,我手上有名单,少一个人,明年春天我去你们家里取两个脑袋,明白?”
啊这,酋长一时之间乱了方寸,急得跺脚,把长老一小老头摇的两眼翻花。
“(部落语)酋长!别摇了,你跟她说,我们可以让她过去,俘虏也可以放,但是这城是不能让的,让了,大可汗就要我们死啊!”
鮟鱇听后眉头一皱,勒马停下,魔力在法杖之间涌动,几个呼吸之间,萦绕在法杖上的魔力就已经肉眼可见,一道地狱烈焰射线从其中射出,划过一条优美的弧线,落在千米外的一号哨所上。
一刹那,白光遮掩住太阳的光芒,再定睛的时候,一团黑红色的火球已经从山尖上升起,所有人还在愣神的时间,一声雷鸣般的爆裂席卷了整个战场,鮟鱇身后严整的军阵也在爆炸声中略有散乱,士兵们很快安抚好受惊的马匹。
“(部落语)拒雪城是我的财产,别逼我拆自己的房子,我怕你们赔不起。”
给胯下的白马摸摸头,安抚好她,不然一会马受了惊,给鮟鱇丢进雪地里,这威慑力可要下降个几倍。
“(部落语)三个时辰以后,发动总攻。”
调转缰绳,白马载着法师,踩着小碎步慢腾腾的从拒雪城下离开,等鮟鱇都快回到军阵,刚被吓傻了的酋长颤抖着双腿,被扶着到一边坐下。
“长老,您看…”
“我们有的选吗?酋长。”,他老而浑浊的眼睛看着城外纪律齐整,装备精良的士卒,角落里堆满了攻城器械和备用的防具武器,他们就这样大摇大摆的把一切都丢在地上,军阵延伸到远处的山坳之外,谁晓得那里面还有多少士卒,多少物资。
雪原上的大家都说,鮟鱇那个老巫婆带着三五百个狗杂种四处烧杀抢掠,纯纯的放屁,三五百个人就把三个虎部落全都拿下了?鬼都不信。
“走吧,长老,三个时辰,我们争取多带些粮食。”
时间流逝,五个时辰以后。
长老握着酋长的手诀别,带着部落里的老人和伤兵,自愿断后,全甲的骑兵从狭窄的河道中呼啸而来,这些脆弱的弃子挡不住哪怕半次冲锋,但他们并未追赶,士兵们收拾好战场,把死人挖坑埋了,给几个从马上掉下来摔骨折的新兵蛋子架起来,整队回到后方去。
他们今天下班了。
下一队枕戈待旦的骑兵马上赶到。
是夜,鮟鱇与一众中层指挥官在拒雪城中心广场举办宴会。
“诸位,今夜不许饮酒。”
“是,大校!”
次日下午,一道火光在阴云中划出一道明亮的轨迹,在飞行数公里后,从厚厚的云层中坠下。
八环塑能系,阳炎爆。
一道更胜昨日的光芒在帕姆部落的行军队伍正上方绽放。
无穷尽的光在一瞬间就灼瞎了直视的眼睛,随后是晴空霹雳般的声响,牛羊与马匹四散奔逃,许许多多橙黄色的碎片从爆炸中溅射出来,噼里啪啦的落在营地里,点燃一切能点燃的东西。
酋长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就听见远处战马的嘶鸣,脚下的地面在震颤,是骑兵冲锋!
他现在非常后悔,后悔自己信了老巫婆的鬼话。
他脑海中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说起来,那女人确实没说过会放我回去大可汗那里…”,随后,整个人就被刺翻在地,弗朗西斯割下他的脑袋,串在自己的大枪尖上,绕着营地策马奔腾。
不过一刻钟,整个营地就再也没有一点抵抗力量,准确的说,活口。
大校的命令是,只允许四只脚的东西还能喘气。
俘虏?
拒雪城数十年来,从来就不存在俘虏。
过去如此,现在亦是如此。
每周例行的内阁会议上,鮟鱇如常对进度做简单报告。
听取各个王国政要的各项事宜。
临散会前,王国元帅隆尔美笑容挂上眼角,手里拿着鮟鱇对拒雪城作战的详细报告,啧啧称奇。
“不瞒你说,几个月前,你主动请缨,深入雪原之时,我认为你有大将之才,还跟国王和柱臣赞赏过你的勇敢与规划,我以为我会在接下来的十几年里,一点点看你蜕变。”
老元帅随手把一叠纸甩在桌子上,梦境空间中的形体看起来都有些失真,这说明他精神激动,确实很开心。
“等你有空来王都,我亲自为你加授少将军衔,今天以后,你不用再写这些报告给我,对雪原部落的决策权我交到你的手上,由少将,鮟鱇·布拉德迪蒙·阿尔卑斯·巴洛·菲林,全权负责接下来的一切事宜。”
一身常服的老人眯眼扫视一圈,在座的几十个人,就是整个王国的脊梁。
“战时管制继续,接下来,我希望诸君积极配合鮟鱇的工作,我会继续监督战况,大家觉得可好?”
举手表决过后,内阁以压倒性的优势任命鮟鱇为本次对雪原作战全权总指挥。
“鮟鱇,我问你,是战是和?”
“歼灭,可保西部边境百年无战事。”
“好!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