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了。
士兵们都这么说。
赢了吗?
不知道。
至少鮟鱇自己是不知道的。
许多人死了,无论男女老幼。
家园被焚毁,文化被消弭,尊严被践踏,复仇的怒火涌上心头。
双方,皆是如此。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古往今来的道理,走不脱这最基本的原则。
雪原部落的勇士们追随天赐可汗的领导,从贫瘠的雪山深处翻涌而出,扑向那丰饶的地区,掠夺财富,将公民贬为奴隶,烧杀掳掠,让自己的部落在下一个年度能有更多的新生儿活下去,让自己的部曲更加强大,他们称之为胜利。
阿尔卑斯的士兵们渴望复仇,他们追随着强大且坚韧的领袖,深入雪原祖地,杀死他们的子民,凌丨辱他们的妇女,将一切象征知识与文化的传承毁灭殆尽,只为警告这些野蛮人,为保障接下来的几十年里,他们的孩子不必再受雪原部落的威胁,他们称之为胜利。
王都的政客们渴望变动,一个固化的阶级是谁也不想见到的,借助这次的事件,一些贵族将被迫离开权利的中心,一些人将消灭自己的政敌,一些新鲜的血液将进入王国的上层阶级,只要战争别损害到他们在西北的私人度假庄园,死多少泥腿子他们不在乎,更别说还有猛男愿意力挽狂澜,把雪原来的泥腿子一起赶跑,简直棒极了,政客中的一部分,称之为胜利。
每个人都在赢,那谁在输?
疑问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消弭。
鮟鱇的战事一步步向着好的方向进步,每天晚上例行的王都军政会议上,王国的实际掌权者们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甚至鮟鱇本人都在借助这次的战争抵达王国真正的权利中心,常任内阁议员,以军事指挥官的名义,将军之位近在眼前,但她高兴不起来。
大量的人失去性命,数不清的资产被付之一炬,或者在战争中被作为耗材肆意使用。
典籍被篡改,毁灭,尊严被践踏。
鮟鱇是高等恶魔,所以她记忆力很好,她记得每一个被她杀死的东西的样貌,那种神情,是痛苦,愤怒,恐惧,甚至是释然,但没有快乐。
械斗冲突中没有赢家。
即便只说鮟鱇自己可见的,随鮟鱇入雪原的队伍损失已有百多,他们造成的破坏更大,十数个部落被歼灭,直接杀死的雪原人就有数千,因为家园和物资储备被破坏,间接饿死,冻死的不知凡几。
这还只是这场战争的一个切面。
在整个冲突中有多少人死去?
鮟鱇不知道,没有人知道,或者说,更多的是不关心。
随可汗出征的部曲不关心,反正总是要死人,雪原里养不活着许多人口,既然都要去死在拒雪城的手里,不如跟着大可汗出去干一票大的,长长见识,死了也是不亏的,去了下面见到祖先,也能拍着胸脯说自己也是能在庄稼地里骑马飞奔的角。
王都里的内阁要员们也不关心,泥腿子嘛,死上几茬,十几二十年就又遍地都是。
在战场上浴血拼杀的无论输赢都是败者。
而会议室和牙帐里的管事无论成败都是赢家。
鮟鱇自己,在客观上也在这赢家的范围。
赢了吗?
或者说,鮟鱇对这种现状表示怀疑。
这是符合古朴政治权利规则的,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七号,你说,杀人有罪吗?”
黄昏时分,鮟鱇所带的队伍里正在准备晚饭,即昆都伦和尔鲁特被覆灭以后,入侵阿尔卑斯王国的最后一个虎部落,也是科欧蒙斯特可汗的母族,也被根除。
左右长老和主祭被大校斩于马下,不是一合之敌。
士兵们找出牧民们用来过冬的所有物资,尽情挥霍,在鮟鱇的严令下,屠杀和虐待不至于发生,有领导权力的家族无论男女老幼全部处决,其余人口会作为礼物送给现任可汗的政敌,其他未出兵的虎部落作为奴隶使用。
这些人的未来,一眼便可望见。
雪原终究是贫瘠的,奴隶?这片大地上不具备让奴隶存在的空间。
这些失去族长的部落人,其中或许有一小部分会被吸纳为战士,绝大多数,也不过是饿死冻死在冰天雪地是,甚至是作为储备粮,而不是一个人。
总之,他们大多都会死,鮟鱇是知道的。
【如果杀人有罪的话,你现在的罪状可以写满一整个精编词典。】
“所以?”
【当然是无罪的,首先,你不是人。】
“但至少,我现在是以人的身份活着。”
【具体情境规定了什么是道德。若拥有定义情境的能力,伦理道德不过是手中黏土,可以随意玩弄。】
“你的意思是,我不必在乎这些事情吗?”
【不,当然要在乎,而且要非常在乎,国之大计,在戎在祀,军队和配套的体制是任何国家长盛不衰的根基,杀人,或者说战争,他们都是政治的延续,从某种意义上讲是必要的;但这些道理永远只是道理,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认为什么是重要的。】
“我认为什么是重要的…吗?”
雪山少见的一个无风的晴天,似乎就是为了让鮟鱇有一个安静的思考环境,她独自一个在营地附近的小山上俯瞰全局,这是大校的习惯,每个士兵都很清楚。
【如果你是纯粹的卢克人,那么我会要求你想着解放人民,让这颗原始星球上的人们,稳步,尽可能和平的向更先进的社会形态进步,但你同时也是高等恶魔,准确的说,恶魔才是你的底色,菲林的灵魂碎片相比于巴洛的部分少之又少,所以…】
“所以,我其实更像是个被希望变成乖孩子的纯种恶魔是吗?”
【…嗯…是,我没有资格要求你变成某个样子,我只能帮你看清楚,你认为什么是重要的,你为什么要参与这场战争,又为何担起领袖的责任,这些是重要的,至于有没有罪,正义的,还是邪恶的,都不重要。恶魔不应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纠结。】
“恶魔,恶魔…如果我真的是恶魔就好了…每天只需要打打杀杀的日子令人憧憬,令人向往…不过有些知识,一旦知道,就再也忘不掉,有些感觉,体验过一次,就会喜欢上它。”
薄薄清雪在空气中缓慢飘落,被鮟鱇呼出的热气吹的盘旋,轻轻落在手心,留下一丝凉意,消失无踪。
“虽然,它们就像是雪花一样,时间可以轻易地带走它们,带走一切,总有长短,打打杀杀终究是一时之乐,那我想要的是什么?复仇吗,被关注,获得权威,还是什么其他的东西。”
鮟鱇席地而坐,倚靠在树上,战争结束了,暂时的。
“我想要的是什么吗?我最初可能只是想,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我得回来看看,有能帮忙的地方我就帮一把,然后就变成了这样。”
“能做的事永远也做不完的,我要么束手旁观,要么亲力亲为,我已经在克制着我能做到的事,但事情总是会朝着…”鮟鱇边自言自语,边用指尖一个一个的把落在衣服上的雪花融化掉,就和她在战场上用弓箭和冰锥一个个点掉敌人一样,或者说,这两件事本就没有本质区别。思绪延伸到此处,停顿下来,她搞明白了某些事情。
“哦,只是我以为事情会朝着不好的方向发展,归根结底,是我想要事情变成我想要的样子,我还真是个贪心的人。”
【活着,就是为了让世界变成你想要的样子,一切冲突的根源,就在于这种想要,能力,则决定了你能做到什么程度,你是高等恶魔,是天生比猎户座人高两阶的生命形态,自然的,你就能做到更多。】
“我可以称之为人类社会生产模式的特点之一,会自发的让更优秀的人才踊跃到更关键的岗位上?”
【这是任何一个上层建筑应该具备的基本特质,不用担心,不用迷茫,你之所以成为领袖并非你想要成为领袖,也并不是你需要成为领袖,只是你相对而言更强,更冷静,更智慧,所以你成为了领袖,你需要考虑的是,你认为重要的那个,现在是否还是重要的,从而决定你未来的前进方向,比如决定你现在是否还要继续成为领袖。】
“看看他们。”
鮟鱇伸出手去,仿若要轻轻抚摸远处那些可爱的人儿,眼神在无限远处聚焦,思念如翻江倒海般在脑内循环,游荡。
“他们信任我,信任我这个与他们感同身受的指挥官,复仇,可能吧,但复仇不应是目的,我想要…或者说,我们中绝大多数都想要的是…让这样的事情不会再次发生。”
【未雨绸缪,明智的选择。】
“我选择站在阿尔卑斯的这一边,我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年,拒雪城里的每一个人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我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再发生第二次,拉符林问过我:‘害怕失去,所以就什么也不做吗?’,我觉得,正是因为我愿意去做,我才有资格失去,在可预见的漫长时光里,我将继续生活在阿尔卑斯,作为一个阿尔卑斯人活着,那么…为了保障我的生活质量,有些垃圾就必须被扫除。”
【你准备如何去做?】
“和之前一样,但似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有些人还是要死,但并非死于我的,或者谁的愤怒,而是我的需求。”
【去做,我会一直陪着你。】
宣泄完愤怒,填补了迷茫,再一次与自我和解的指挥官,靠着雪松沉沉睡去。
今夜,至少今夜,无人愿意打扰她的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