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茫茫
曾难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好过,只觉自己曾经所做所为,所思所学的东西都融为一炉了。
这一夜繁星点点,曾难坐在空地之上,夜观天象。他了解过天文之术,看见荧惑星摇曳闪烁,忽隐忽现,猜测道:“天下要大乱了。”
他第一个想到的人居然是候人玉。倘若天下大乱,身为皇亲国戚的候人玉,一定不会有好下场。
曾难一边想着,一边走到石栏边,看见下面波光粼粼的池塘,月光浓于水中,他忽然看见又有一道模糊的影子映在其中,抬头看向斜角处。
曾难虽然只有一只眼睛,但看得比普通人还要真切,走了几步,轻声唤道:“慈苦禅师。”
慈苦禅师呆呆的望着池塘,听见越近的脚步声,才回过神,说道:“是曾难啊,这么晚了,你还出来散心?”曾难说道:“我有些事要做,禅师还不睡吗?”
“我还不困。”慈苦禅师意兴阑珊,呆呆的望着池塘。
他每每晚上入梦,都想起自己曾做过的错事,邱劫磨那句“抬头”让其惶恐不安。
忽听曾难说道:“池塘中的光景没什么好瞧的,不如抬头望望夜空。”
慈苦禅师身躯一震,本能抬起头看向夜空,但见月色朦胧,心有所感,竟流下一滴泪来,说道:“真美啊。”
他回过头来,发现曾难已不见了踪影,亦如邱劫磨一般。只不过一个如风般消散,一个如水般融入。
……
……
候人玉突然醒来,点燃了灯烛,披上白衫,推门而出,看见曾难站在门口,背对着她,望着满天繁星。
“你大晚上不睡觉,跑我这里做什么?”候人玉打了个哈欠。
曾难没有转身,说道:“我是来与你告别的。”候人玉惊道:“你、你要去哪?”
曾难答非所问,说道:“我看过你雕得地狱绘变了,雕得很不错,已经超过我了。”
候人玉越发担忧,还以为曾难受不了手伤的刺激,想要寻死,连忙劝道:“曾难,你千万别想不开!”
曾难摇了摇头,说道:“我不是想寻死,我要离开上都了。”
“为什么?”候人玉不理解,“上都多好啊,你再怎么说也是我哥哥,是王爷的亲儿子,留在上都吃喝不愁,享受荣华富贵不好吗?”
曾难说道:“这不是我想要的,而且你不知道元朝要灭亡了。”
“这怎么可能!”候人玉第一反应就是不信,“千万别说这种胡话,不然就连我爹爹也保不住你。”
曾难说道:“除了上都城和一些临近上都的村庄外,其他地方已经开始闹饥荒和瘟疫了。”
“你听谁说的,我怎么没有听说过?”候人玉不相信。
“是师公跟我说的。”
“我不信!”候人玉有些怀疑邱劫磨了,“你师公一定是骗你的。”
“他没有骗我。”曾难说道,“战乱要开始了,得早做准备。”
候人玉认为他被骗了,套话道:“你什么时候走?”
“今早卯时就走。”
“这么快!”候人玉吃了一惊,拖延时间道:“你行礼都带好了吗?至少……至少跟方丈道个别吧。”
“我已经跟方丈告别过了。”曾难说道,“我来他房间时,他房里的灯烛仍是亮的。方丈已经猜到我萌生退意,也是他安排好众僧,打算带着我混出上都城。”
“为何如此草率……”候人玉憋了半天,吐出来这一句话。
她第一反应就是曾难被骗,搞不懂这群僧人为什么要让曾难离开,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你们都疯了吗?元皇还年轻,元朝根本不可能灭亡。”候人玉实在忍不住了。
曾难说道:“你还记得我师公进宫了吗?”
“当然记……”候人玉话还没说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喃喃道:“莫非他想要……”
“刺帝。”曾难吐出道。
候人玉身躯一震,叫道:“你们难道疯了不成!”
“天下要大乱了。”曾难叹息了一声,转过身来,对着候人玉伸出手来,她顿时明白了曾难的意思,是要询问她是否一起离开。
“我……”候人玉心存侥幸,她可是皇上的侄女,元皇怎么可能那么容易被刺。
她不知道曾难说的是真是假,并非不信任他,而是不信任那群大和尚。
更别说,就算元皇死了,还有其他皇室兄弟,谁当皇帝不都一样,元朝怎么可能一下子覆灭?
候人玉心生纠结,却又舍不得曾难,正想要再劝,却看见曾难的脸逐渐模糊,宛若大片大片的树叶随风吹散。
“曾难!”候人玉大叫道,从床上惊醒了。她望着周遭熟悉的布置,明白自己还在房内,刚刚的经过也只是一场梦而已。
“真是太真实了……”候人玉惊魂未定,但却仍然不安,马上换好一身衣服去找曾难。
她来到曾难房门口,连叫了好几声都没有回应,急得把门踢开,却看见里面空空如也。
候人玉真正慌了,从里面跑到外面,边跑边喊:“曾难,你去哪了!”这时,小和尚过来了,念了声“阿弥陀佛”,说道:“曾居士已经随着我众师兄弟下山去了。”
候人玉怅然若失,喃喃道:“他真的走了……”小和尚不忍道:“曾居士他们刚走不久,你现在去追,还能够赶上。”候人玉眼前一亮,狂奔出去,她一定要找到曾难。
山脚下,一众僧人身穿灰色僧衣,头戴斗笠,身高都是差不多的,但放眼望去,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曾难混在其中,只不过没戴斗笠,而是拿在手中,望着山脚入口。
其他僧人问道:“曾居士,您还在等什么?再不走就没机会了。”曾难道:“我也不知道,就再等一小小会儿。”僧人们看了眼朦胧的天色,说道:“那可得赶快了,我们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耽搁了。”
曾难“嗯”了一声,静静等待,过了三十几下呼吸,他叹了口气,正待想走,突听远处有人喊道:“曾难!”
曾难止住脚步,看见一道白色倩影跑了下来,候人玉脸上满是汗水,衣裙上沾染泥土,她气喘吁吁道:“别、别走。”
曾难微微一笑,说道:“有些事是容不得你我的。”候人玉本想再劝,但却累得说不出话,只能用期冀的目光望着他。
曾难了解她想要说什么,正如她了解他要说什么一样。
曾难一言不发,伸出手来,从包裹里抓出套干净的灰色僧袍斗笠,正是为她所准备的。
两人始终隔着一个台阶,她不愿下来,他不愿上去,那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曾难笑了笑,把僧袍收了,独自戴上斗笠,说道:“各位师傅,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