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坐忘
又过了一个月,上都城中下起细细碎碎的小雪。曾难已经完全可以下床,手脚都能够自由活动了。
邱劫磨坐在油灯旁边,用笔撰写医书,头也不回道:“我已经为你诊过脉,你的病完全好了。”
曾难笑道:“明日就可以雕刻了?”邱劫磨说道:“是可以,但切忌别太累了。”曾难自然明白,看了眼邱劫磨在写的医书,问道:“师公,你不是曾经写过一本吗?”
“那是我年轻时候写的,有些小地方写的不对。而且我现在的医术,绝对是比之前更要精湛的。”邱劫磨认真写着。
曾难说道:“那师公你也不必着急吧,我看你帮那群达官贵人看过病,一有闲暇就在这边写书,别累坏了身体。”邱劫磨摇了摇头,说道:“我时间不多了。”
曾难身子一震,强笑道:“你要离开上都城了?”邱劫磨摇头。
曾难又问道:“难道师公您的身体……不,不可能,我看您红光满脸,绝不可能患病。”
“不是我患病,而是一群人患了病。”
“一群人?是瘟疫吗?连师公您也治不好?”
“医生分为上中下三种。上医治国,中医治人。我是下下医,只能治病。”邱劫磨像是在交代后事。
曾难呆呆的道:“您……您想做什么……”
邱劫磨没有说话,轻轻吹干了本上的墨迹,用仅有的一只手拿起,递给曾难道:“交给你了。”
“师公!”曾难叫道。
邱劫磨说道:“切记不要有门派之别,只要把咱们的医术流传下来就好。”
“好,我记住了。”曾难认真道。
邱劫磨微微一笑,走到包裹边,从中拈起针来,眉宇间满是悲伤之色。
也正是第二日,邱劫磨被人接入宫中,说是要为宫中的贵人们看病。
曾难满脸悲伤之色,明白自己生命中为数不多的亲人,又一个弃自己而去。
他化悲愤为力量,本想狠狠雕刻,但双手却颤抖个不停,惊恐道:“我这是怎么了?”
候人玉也注意到了,关切道:“是还没有完全好吗?”
“我不知道。”曾难脸色不好。
“再休息几日吧。”候人玉有种不详的预感。
“也只能这样了。”曾难望着自己的双手,仿佛在不经意间也抖个不停。
曾难又休息了一个多月,但双手每每拿起锤凿,就颤抖个不停,完全没有办法雕刻。
期间,请过不少医生,但全都无能为力,方药针灸用了个遍,一点办法也没有。
其中一位医生叹道:“你能够从恐水症手中活下,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你的手伤,只怕以后都拿不了重物了。”
“也就是说……我以后都无法再雕刻了?”曾难喃喃道。
医生摇头道:“按照你手的情况,你一辈子再也无法雕刻。”
候人玉不由得头皮发麻,想想自己一辈子都无法雕刻,那是何等的痛苦?更别说水平在他之上的曾难了。
“我明白了。”曾难还能保持镇静。
“曾难……”候人玉能够了解他有多痛苦。
曾难摇了摇头,说道:“我没有事。”候人玉安抚道:“没准过几天就好了,而且……而且邱禅师不也在嘛,我们把他叫回来好不好。”
曾难心平气和道:“只怕他也没有办法了。”候人玉说道:“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曾难道:“我有这种预感了,而且能够活下来,我已经很开心了。”
候人玉愣了愣,泪水不由得流了下来,说道:“你总是那么容易满足。你可是佛师啊,天下第一的匠师。你往后再也没有办法雕刻了啊。”
曾难一笑而过,为候人玉顺了顺头发,柔声安慰了几句。
又过了十日,这十日间,曾难翻看邱劫磨给他留下的医术,又翻看佛、道两家的经典,像是忘记了自己曾会雕刻。
这日仍然是冬季,但天空太阳却十分明媚。曾难心血来潮,走出殿外,来到那未曾雕刻好的地狱绘变前。
地狱绘变比自己病之前雕得更精细了,全是候人玉独自一人完成。
曾难感慨万分,正好一缕阳光照在他眼前,双目朦朦胧胧,竟流下泪来,说道:“父亲,当年你也是这种感觉吗?”
“阿弥陀佛。”背后传来一声叹息。
曾难微微一怔,转过身看时,原来是老僧站在后面,惊道:“方丈,您怎么一个出来了?”
老僧年老力衰,早就走不动路了,硬是颤颤巍巍挪了出来,问道:“曾居士,你往后再也无法雕刻了,这对你来说痛苦吗?”
曾难惆怅道:“自然是难过的,但没办法雕刻,也只能习惯了。”老僧又问:“你恨咬过你的那条狗嘛?”曾难道:“我恨它做什么?”老僧道:“如果不是它咬了你,你也不会得恐水症,也不会导致你双手残疾。”
曾难摇摇头,说道:“它只是一条狗,我怪它又有什么用呢。”老僧睁开双目,说道:“曾居士真的这么想?”曾难道:“那我该怎么想?难道我应该痛恨它,后悔被它咬了,恨不得再宰了它嘛。”
老僧笑而不语,说道:“曾居士,你随我来。”曾难心生迷惑,跟在老僧背后,看见他慢慢挪着,索性过去搀扶。短短了一小段路,硬是走了半柱香的功夫。
两人来到一座柴房门前,老僧喊道:“出来吧。”曾难听见“汪汪”两声,一只头顶大包野犬闻声走了出来,他目光渐渐清明,已然知晓这正是咬过他的野犬。
那只野犬也通灵性,看见来者正是自己所咬过的人,竟低着脑袋要缩回去。
老僧叹道:“你躲又能躲到哪去呢,速速出来吧。”那只野犬也无办法,慢慢走了出来,到达了阳光底下。
曾难微微一震,问道:“这狗的后半截腿怎么没了?”老僧说道:“这狗的后两条腿,正是被曾居士你所打断的。”
“我打断的?”曾难愕然,这才隐隐记起当时情景。
“野犬被你打断双腿,被邱劫磨找到,也正是用那两条废腿骨子里的髓液,才把你治好。”老僧说清楚了由来,令曾难沉默不语,低头看着这条野犬。
它的后两只腿空了,尾椎上的尾巴无力的落下,仰起头望着耷拉双臂的曾难,眼前的人儿丑得不能再丑,残得不能再残。
一人一犬,彼此相望,久久无语。
老僧指了指远处的那把柴刀,说道:“曾居士,请便。”
曾难笑了,越笑越大声,说道:“我轻松了啊。”竟拖着两条残臂,扬长而去了。
远远站着一对师徒,是干瘦僧人与小和尚。小和尚满肚子迷惑,问道:“师傅,曾居士何不报仇泄愤?”干瘦僧人道:“曾居士已经不在乎。”小和尚不相信,说道:“曾居士是天下第一的石雕师,失去引以为傲的技艺,又怎么能够甘心呢?换作我,肯定要拿那条狗泄愤。”
干瘦僧人瞧了小和尚一眼,那小和尚顿时知错了,连声说:“阿弥陀佛。”干瘦僧人摇摇头,说道:“有句话叫作舍得。曾居士不把技艺舍去,是无法得道的。”
“曾居士得道了?”小和尚吃了一惊。
“没有,火中又怎能栽莲呢?”干瘦僧人叹气。
“那曾居士领悟了什么?”小和尚问。
“什么也没有领悟。”干瘦僧人道,“但这就是‘坐忘’啊。”
“坐忘是什么?”小和尚不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