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江湖
老僧做了一个梦,梦见邱劫磨在宫中。他治了那么多贵人,终于等到机会,可以医治皇上了。
邱劫磨坐在铜镜前,用毛巾染湿了大胡子,用热水烫了好几遍,把脸烧得通红,这才把锋利的剃刀从盆中拿出,对着耳边的胡须开始轻轻擦刮。
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大片大片的胡须像杂草一样,犹如铁丝直立,废了好大的功夫,才削下一小片来。
这是个不容易的活计,邱劫磨的脸通红通红,不知道是被热毛巾烫得,还是刀锋刮擦的,只知道这肯定叫人不好受。
邱劫磨脸色平静,像是什么也不能动摇他的意志。他轻轻的刮擦,陪伴他大半辈子的胡子,终于被他刮干净,整个人像年轻了二十岁。
邱劫磨把桌上的脏乱通通收拾干净,来到衣冠镜前,换上干净的僧袍,能够感觉自己破旧的身躯,又重新焕发生命力。
“哎呀,邱太医,你还在这边换衣服啊,赶紧过去啊!”一名太监走了进来,满脸焦急道。
邱劫磨哈哈大笑,说道:“去见陛下,总不能穿的邋里邋遢吧。”太监无言了,说道:“总之你快点吧,皇上的心情可不好。那群太医没有一个治好圣上的泄泻,全被拉出去砍头了。”
“不急。”邱劫磨仍然不紧不慢,对着镜子整理好身上的衣冠。
“还不急啊,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太监急道,“您老人家可快点,到时候别拖累了我。”
“你不必担心。”邱劫磨换好衣服,过去拿起一叠厚厚的绸布。
太监拦道:“邱太医,这里面装的是……”邱劫磨散开绸布,取出一根闪闪发亮的银针,亦如他熠熠生辉的眼眸,说道:“一排银针而已。”
“针可不能带上去。”太监疑心病很重。
邱劫磨又抽出几根针来,都是食指长短,有些不悦道:“我是针医,不让我用针,我怎么给皇上治病。”
太监心想也是,不让针医用针,确实有些强人所难。
再说不过食指长短的银针,怎么能够当作行刺的利器。
话又说回来,哪个人胆敢行刺?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自己九族着想。
太监说道:“那就带上吧,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自己心里也清楚。”
“公公,我自然门清。”邱劫磨收了银针,跟随着太监前往内宫,已做好慷慨赴义的打算。
老僧眼睁睁看见邱劫磨见了皇帝,慢慢从睡梦中清醒,不知不觉,脸上已经沾满了泪水。
邱劫磨是他所抱养大的孤儿,两人早已情同父子,梦见自己儿子慷慨就义,如何不让他动容。
“劫磨啊……”老僧悠悠长叹,想从蒲团上站起,但他太老了,没有一点力气,只能用尽全力的喊:“应觉!”
一名叫作应觉的年轻僧人连忙跑了进来,问道:“方丈,怎么了?”
老僧低着头不抬,沉默许久许久,说道:“我……我想喝红豆粥了。”应觉说道:“那我立刻吩咐厨房去熬。”他感觉方丈有些奇怪,但具体又说不出来,还当是错觉,不打搅方丈休息,轻轻退出门去。
老僧喃喃道:“劫磨,我记得你最喜欢喝红豆粥是不是?”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了。
等应觉端来红豆粥时,老僧没有了声响,他轻轻敲门,也没有听见房内的动静,还当老僧气衰,已经睡着了。
他也没有再敲门,轻轻推门而入,本想把粥放在桌上,等方丈醒来拿去吃,却隐隐发现不对劲,思忖:“方丈平常打坐入定都是抬着脑袋的,怎么这回把脑袋低下了?”
应觉本想认为是方丈疲惫了,但却总有种不详的预感,端着粥来到方丈身边,轻唤道:“方丈?”
邱劫磨与元皇同归于尽,但他的下场是不好的,哪怕死了,尸体也被碎尸万段,任由野犬啃食。
但刺帝成功的举动,像是点燃了火药桶,各地百姓揭竿而起,聚众造反,推翻暴元。
元皇驾崩,自然要选新任元皇。倘若新皇是个贤君,还能再为元朝续命,只可惜他是个暴君,荒淫无度,刚愎自用,行桀纣之事。他得位不正,生怕被其他人篡位,居然将兄弟姐妹叔叔伯伯们全部杀死,其中就包括了候王爷。
新元皇对亲友尚且如此,更别说平民百姓了。开始人民起义还可以镇压的住,但纸却是压不住火的,转眼起义军越发浩大,出现了许许多多的反王。
一切的故事由邱劫磨而起,也该由邱劫磨而落,就由曾难化下一个句号吧。曾难头戴斗笠,倒骑一头又跛又老的黄牛,回到曾家村中。
他来到乱坟岗,打算祭拜父母,却看见一抹雪白的靓影站在那。
曾难怀疑自己的眼睛出错,喃喃道:“人玉?”
曾难喜极而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朱先生站得远远的,看见这两个人儿拥抱在了一起,把世俗礼法抛之脑后,开怀大笑了起来。
传说曾难活了二百七十一年,历经元、亨、利三个朝代,是道家思想的继承人,把其中的观点更进一步,留下《心》《物》两篇,写有医术经典《难经》一部。
只可惜,《心篇》没有传世,《物篇》被后来的学者一代代删改,所传世的内容真假不知。唯有《难经》遗留,是医学史上的里程碑。
道一教认曾难为道祖之一,名唤浮阳真人。后世贞朝,贞皇姓甄,说是曾难的后人,只是为了避难,谐音改字而已。其实只因贞皇得位不正,且出身卑微,所以才认曾难为祖先,封其为真一浮阳皇帝。
官家与道教的曾难雕像,或是仙风道骨,或是不怒自威,没有人知道他其实是个丑陋的残疾。后来贞皇发动灭佛令,却把祖宗雕刻的怒目金刚砸碎了,贞皇尊道抑佛,修筑了不少道宫。史上真真假假又有谁能够分辨,只有史学家大笔一挥,史称曾难为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