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W==SW==SW=SW==SW==
当他思忖自身本质时,宛若一大块寒冰滑入胃中。他是为何物?野兽视他为族亲,然而他却生而有知。但他也绝非人类,世间岂能有人类可完成他所完成的任何一项壮举?哪里有人类的血肉内蕴含他一般的可怕伟力?或许他在克拉肯腹中内的一年岁月业已将他改变。或许他并非生来如此。然而他无法找到答案、
于是他在此冰封世界的绝顶巅峰眺望,七日七夜有余未曾闭眼。他所见唯有自然的辉煌伟力。七日七夜过去,他未进滴水。仿佛抱定求道之心,不成功便成仁。或许在幻觉当中,亦或是以某种他所并不知晓的方式排布,七座山峰形成自然力的伟大角度,将天体间的微妙规律聚焦在他体内。以他此时尚不知晓的灵能模式,阿萨海姆至高峰顶的基因原体成为七山的焦点——一道幻象出现在他眼前。那是一束光芒,穿透了黑夜消褪、黎明到来前的黑暗。一缕曙光,标记出一处遥远的地点。他超人的视力放眼眺望,曙光标记之处乃是一处洞穴门户。
不知怎样,他明白了个中缘由,知晓了升天之路为他所指明的方向。他再度登上巨龙的脊背,在掠过天空时划过了芬里斯猛犸和雷狼野兽的巢穴。他们飞过火石山谷那无光的深深裂隙、跨越火息山和雷鸣山峰的可怕威严,一口气飞跃了旅途。就连这个可怕世界上最冰冷的巨龙也无法一口气飞跃这么远,但而今的凋零之翼业已不再受生者范围的限制。
他们距离目标愈发靠近。马蹄形的峡谷从洼地蜿蜒而下,却在在半公里外急转直降,戛然而止,它是剧烈的冰蚀作用与过去的地质变迁的遗产。骑手放眼望去,洼谷的末端环抱着大片的森林和平原,而在漏斗状的峡谷里则形成了呼啸的暴风,源源不断的热浪吹拂着山脉。它看似不过是一处平常的火山口,有着奇异的地理特征。另一方面,在芬里斯人的古老迷信当中,它又被称为西尔提尔之门,铸魂之炉,通往死者国度的入口。
他稳稳落地,并忽视了弥漫开来的臭气和高热。他没有惊讶,因为他对人类的生理尚且缺乏知识。他并不知道自己业已穿越了凡人无可逾越的死地。此处发散出的有毒气体和热浪都足以瞬间杀人,然而它只是无害地吹拂着他的头发。他望向深处,意识到铸世之火正在星球的心脏中翻涌不休。他只是犹豫了一瞬间,而后他毅然决然地顺从着灵魂中翻腾的火焰,向着那翻腾的门户探出头去,深吸了一口西尔提尔的吹息。
他的肺部充满了灼热的空气,他的嘴巴被灼伤,他的喉咙在燃烧,他的呼吸道本应枯萎。但它们毫无感觉。他灵魂中的烈火不断翻腾,然而他的身体仍旧麻木不仁。在地面上的火山口朝他冲来,张开深渊巨口将他从阳界吞入彼方时,他业已麻痹的身体毫无痛楚。
一个人孤单的躺在洁白的雪地里,无人打扰。在这片景色里没有生与死的界限。它们不再泾渭分明。他张开嘴,深吸了一口凝固的痛苦空气。他的皮肤和眼睛潮湿的表面现在都被冻得冰冷无比。但他还是近乎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他站起身来,从创造的穹顶下打量着自己。
他厚实的皮肤上生长的野狼般长毛不见了。那变成了一系列古怪的烧伤,仍在燃烧且没有被寒冷的冰雪熄灭。这是他在大门处因为不请自来、无视了迷信者笃信的微妙自然平衡而得到的报复吗?他不知道。但他的身体正在滴落灰烬,而他毫无痛楚,仿佛灰烬是他的一部分。
他抬头望向周遭。他现在游历的地方或许和现实世界一般真实,而且更加致命。他望向天穹,斜眼看到群星间由符文排布成的星座和线条清晰可见。他从中认出了许多信息。他看到了一把火,熊熊燃烧,这火焰似乎从一处烧到更远的地方,并在蔓延到更多星座时变得更加猛烈。那些星座是一堆杂乱的记号,但如果从特定的角度观看,它们则勾勒出了更多的柴火和火把的轮廓。他再定睛一看,印象又改变成了堆砌的骸骨。火焰的燃料也成了如山的尸骨。
他转向脚下,看到寒冷正在啃咬他的小腿。他的手脚都在枯萎成蜷缩的爪状,他的肺似乎已经成了冷冻的肉块。不过他对此全无痛觉可言。知性告诉他,如果他走不出这片寒冷,那一切都将结束。不知为何,他的一部分认为这也没什么不好的。
他开始向前迈步。但不知不觉地,他在走出很远以后停下了脚步。转过头去,他看到自己的足迹,然后大吃一惊。那是一条火焰、灰烬和死亡之路。他看到冰雪的洁白褪成了非自然的枯萎。他看到他的脚印上都燃烧着火焰和余烬。但他抬起自己的双足,十分确信它们并没有燃烧着。这火焰意味着什么?
他向前眺望。看到遥远的夜色当中有一头毛皮漆黑的狼。黑到几乎无法与黑暗区分开来。它有一双黄色的眼睛,用他从来没有想过的方式狠狠逼视他。他感到惊讶,因为那是他的狼群族亲从来没有过的眼神。那眼睛属于一个有灵魂的知性生物,它像他和人类一样带着仇恨和厌恶盯着他。他想要问个究竟,但心中一股无名火起。这野兽怎敢这般鄙夷他?
他冲上前去,在狂怒的追逐中顺遂着自己体内的火焰。烈火在他脚下蔓延,焚烧出一条毁灭之路。他践踏着灵魂领域的土地,不断追逐着野兽,那巨狼健步如飞,但他也不遑多让。那野狼从未留下任何雪泥鸿爪,而对原体而言,诸多看不见的坑洼也被他一跃而过。
他追逐群狼,直到他自己近乎迷失方向。但在迷失之前,他还是追上了那头狼。在酋长的长屋那低矮的围墙、棱角分明的柱子上,尽是装饰着狼头的雕刻。而他所追逐的狼赫然纵身一跃,从四条腿变成了两条腿。肩膀变得宽阔,后腿也随之伸长。狼人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嚎叫,而这大厅内的骚动随之传来。
不知怎样,原体也快步跟上狼人。他冲了进去,无视其中可能的危险。
==SW==SW==SW=SW==SW==
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一个无需多言的名字,一个为他而起的名字,一个在他被放逐出人类的祖地,抛入这个属于野狼的严酷世界前就存在的名字。现在它在他胸膛中振聋发聩。他的耳朵嗡嗡作响。他满怀诧异和痛苦地躺在洞穴的门口,头昏脑胀。
那张脸的幻影填满了他的整个视野。他应该是什么。一个幽灵,一个对峙着他,和他完全相同却又完全不同的东西。一个他本该成为的样子。他有着透着冷光的蓝色眼睛,目光如同冬夜一般坚毅。那个影子有着正常人类一般整整齐齐的牙齿,光洁完整的皮肤,而非他那与克拉肯的近距离接触后产生的厚实防护。
那个在暗影而非血肉塑成的狼群中向他走来的存在。在转瞬间用一道金光贯穿了他的胸膛。快如他从未见证过的猛击。崩解的火焰烤焦了血肉。骨头被粉碎,器官也被摧毁。他那时跪倒在被搅成废墟的厅堂里,就如同现在跪在大门前的灰烬中。真正的疼痛刺穿了他灵魂的麻木寒冰。但他不知怎地还活着,而且胸腔中还在流着片刻前被开凿出的红色瀑布。
他应该死了。在那个影子的眼眸转为某种可怕、闪耀的金色时,他听到了死亡殿堂最下层的主人,世界上最大的巨狼莫凯扑来,把杀了他的人撕碎。然后狼的爪子蹬了出去,在空气中划过。又一道深深的爪痕犁过了他的身体。这道伤口就像那股他还看不清形状的光一样给了他真正的灼热疼痛。
然后痛楚随着他逐渐枯萎的灵魂一道冷凝。他胸前的巨大创伤随着强悍的生理机能将其修复而得以愈合。这足以证明它远非原体受的最重的伤。两道最可怕的伤口刻在了他的灵魂之上,上面还抹着灼热的盐。知识,最致命的知识。创痛人心和灵魂。
他知道了。他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了。他知道基因原体是什么了。
他也知道自己曾经是什么了。
他支撑着自己站起身来,缓慢踱步着走向致命的火山湖。在看似清澈的湖水中,他望向自己那张业已麻木的脸庞。他看到昔日铜金色的毛发中业已滋生出了一缕灰白。它还在不断扩张,从灰白变作灰烬般的颜色,而后化作骸骨般的惨白。寒冷碾过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灵魂内生而有之的火焰就此熄灭,被这可怕的启示永远凝固成了凄寒的霜冰。
==SW==SW==SW=SW==S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