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病患
翌日。
候人玉从床上苏醒,看着周遭陌生的一幕,脑子还未完全清醒过来,竟吓了一大跳,连忙摸了摸身上的白裙,这才吁了口气。
曾难盘腿坐在地上,瞧了眼紧张的候人玉,又重新闭上眼睛。
候人玉有些不好意思了,明明自己又不是第一日与曾难相处,之前都没有怎样,怎么今日竟怀疑起他了?
“昨晚我喝酒了?”候人玉不确定道。
“你来找我喝的酒。”曾难补充道。
候人玉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道:“我的酒品不太好,怎么这么容易就醉了。是你抱我上床的?”曾难道:“不然呢?”
候人玉笑了两声,说道:“平常我酒品是好的,只是昨晚太开心,稍稍有些放纵了。”曾难点了点头,说道:“所以我才陪你喝了几杯。”
“你是我哥哥,妹妹开心,你自然要陪我喝上几蛊的!”候人玉振振有词。
曾难并不当自己是候王爷的亲子,对候人玉所谓的兄妹之说不置可否,忽得喉咙有些发痒,轻轻咳了几声。
“你没事吧?昨晚你就在咳嗽。”候人玉立刻关切道。
曾难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让她让开一些,把痰吐在了床下的痰盂里。
“是白痰还是黄痰,你昨晚咳得严重不严重?”候人玉十分关心,愧疚道:“早知道昨晚就不喊你喝酒了,免得你病严重了。”
“小毛病,没什么大碍。也亏的你能把酒带进来。”曾难大口大口的吸气呼气,摸着自己胸口两边,测试自己呼吸是否顺畅。
“别说带酒了,女人我都能带进来。”候人玉得意道。
曾难说道:“知道你厉害了。”
“知道就好。”候人玉追问道,“你刚刚咳得是白痰还是黄痰?”
曾难看她一点也没有女孩子家家的样子,故意问道:“你不嫌脏嘛,问我这个。”候人玉得意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白痰是寒,黄痰是热。”
曾难跟随朱先生,哪里会不懂得基础的医理,但却没有显摆的意思,微笑道:“确实是这样的。”
候人玉秀美的脸上满是关切,问道:“你是热还是寒?肺难受不难受?需不需要我给你找个大夫?你若不舒服就跟我说,我连御医都能给你找来。”
曾难自己就懂得辨治,说道:“我没有事。”候人玉揶揄道:“你有事就得说出来,千万不要强撑。”曾难笑道:“你怎么那么关心我。”
“那当然是……”候人玉说到这时,嘴居然卡住了,双目之中尽是迷茫之色,不太肯定道:“那当然是因为你……你是我哥哥吧……”曾难心念一动,转头看向候人玉,心头泛起微妙的情愫。
“曾居士,候公子在你这吗?”门外的小和尚恰好来了,端着两份早膳,站在门口喊道。
“在我这。”曾难应道,站起身来。他盘坐一夜,双腿微微泛麻,扶着墙壁抖了抖腿。
候人玉索性自己过去开门,拿过小和尚手上的早膳,却看见他吃了一惊,颤颤的道:“候、候公子你……你……怎么穿着女人的衣服?”
“不然呢?”候人玉语气不太好,“我是女人当然穿女人的衣服。”
“你是女人!”小和尚吓了一大跳,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并非候公子丑陋,实在太过美丽了,令他始料未及。从小到大他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女人,但觉其美若天仙,居然看得愣住。
候人玉对其他人没有像对曾难那么好脾气,嘻笑道:“好看吗?”小和尚木讷老实,说道:“好看!”候人玉猛地伸出两指,“再看戳瞎你的眼睛!”
小和尚吓得闪开,连忙扭身就逃,一边逃一边想难怪师傅要自己远离美色,念了声阿弥陀佛,心道:“孔圣人说的不错,唯有女子和小人难养也。”
候人玉看见他滑稽的样子,不免笑出声来。曾难微微一笑,明白她只是吓唬小和尚而已。
忽然之间,两人对视一眼,心中泛起说不出的情愫,把脑袋偷偷别开。
曾难上午去找寺庙中长老,到药圃拔了几株药草,借用寺里的瓦壶,煎服下了汤药,到下午已经不咳了。
他为自己把脉,总感觉脉象微妙。可他毕竟不是真正的医生,也难猜出真正的病因,只能判断为积劳成疾所致。
曾难与候人玉修养了整整一个星期,期间并非什么也不做,而是确认壁画的位置。
元皇让他们把地狱绘变刻在佛殿东面的墙壁上,这正好是信徒们上山的入口,每个上山人都不可避免的要经过这里。
这面墙壁足有百米长,想在一年之内,雕刻出一副绝伦的壁画可不是件易事。
为了让曾难、候人玉两人方便雕刻,元皇已经让工匠为他们打造好竹棚,免得因为风雨之类天气影响的进度。又为他们打造好了梯架,方便他们在高处雕凿。
这一个星期以内,两人还探讨了地狱绘变的内容。
“普通的地狱描绘酷刑、血腥、恐怖,但这只是流于表面的。”候人玉不满意。
“那你想雕刻何种地狱?”曾难对“地狱”兴致缺缺,认为这只是人为的概念,实际上并不存在。
候人玉思索片刻,说道:“我要雕刻无间地狱。”
曾难不懂佛理,问道:“什么叫作无间地狱?”候人玉说道:“趣果无间、受苦无间、时无间、命无间、身形无间,五者合并就是无间地狱了。”
曾难顿时明白“无间”的概念了,说道:“那你打算如何雕刻?”候人玉目光灼灼道:“无间不正是人间吗?地狱就在人间啊。”
曾难是个实干的人,对于天堂地狱皆在人间的说法并不感冒,说道:“那就雕吧。”
两人拟定了内容,由曾难绘图打稿,双方认为都没有问题了,这才开始正式雕刻。
候人玉虽然比不上曾难的水准,却也是个合格的匠师。
开始双方配合有些生疏,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双方磨合,心意相同了。
夏末多雨天,只要雨不是太大,两人就在棚子下,孜孜不倦的对着墙壁雕刻。
随着天气逐渐变冷,两人的衣服加厚了,等到寒冷的时候,不由得依靠在一起,顿时两人都觉得温暖了。
转眼三个月过去,寒风刺骨,呼呼的刮着,已经到了冬季。
地狱绘变已经雕刻了一半的雏形。
曾难呼出团白气,大口大口的喘气。
候人玉迷惑道:“你是哪里不舒服吗?”曾难摆了摆手,说道:“可能是生病了吧,休息一会儿就好了。”他心中也是奇怪,明明雕刻还未进行多久,怎么这么快就体力不支了。
明明自己从前一雕就是一整日,现在怎连片刻功夫也熬不住了。
“可能正是从前不知疲惫的雕刻,所以才落下病根了。”曾难猜测道,坐在棚中的椅子上。
“喝吧,等下就凉了。”候人玉塞了过来。
曾难越发厌恶,手不受控制,一把将茶杯打掉。啪的声脆响,候人玉都愣住了,头一次看见曾难显露这么大的情绪,“你……”
曾难也有些呆住了,但看见地上的茶水,居然不由自主的后退,只觉得心脏像打鼓一样跳动。
“你没事吧?”候人玉有所察觉,“你的脸色很难看。”
“我脸色……难看……”曾难也意识到了不对,说话喘个不停,脑袋昏昏沉沉,手脚开始有些不受控制了。
“你的脸好红……都拧在一起了一样……”候人玉说着,曾难突然从椅子上跌下,她大叫道:“曾难!”
曾难摔得脑袋发昏,心脏宛若在打鼓,眼睛阵阵发黑,又是呕的一声,把胃中的秽物全吐了出来。
候人玉不顾秽物,急忙扶他坐地,“曾难,你……你撑着,我去找人过来!”
曾难看着候人玉飞奔出去,身体一阵阵抽搐,宛若被拧干水的毛巾。他想靠着自己的意志力站起来,但却一点力气也生不出来,只觉得又冷又热,冷汗止不住流,又是打颤又是心绞痛。
他捂住自己的胸口,想说出话,但连气都喘不出,哇的一声,吐了出来,肚子里没有秽物了,只有粘稠的胃水了。
曾难再也支持不住,整个人倒了下去,视线忽暗忽明,只看见候人玉的双腿,后面跟着七八只僧鞋,随之就散失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