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染站在天台边缘的铁栏杆上,双手平伸保持着平衡,俯视着眼前令人头晕目眩的城市夜景,看着那些如同微小河流一般的街道路灯,那些光影摇曳着的车辆洪流,还有极远处那些深入夜幕中的摩天大楼,心中突然有了一个诡谲而奇妙的感受——仿佛那些摩天大楼不再是一栋栋楼屋,而是一只只遮天蔽日、缄默伫立着的巨人。
她向着正下方望去,景色因为高度而变得有些扭曲——当然也许只是错觉,她感到自己的小腿略微有些打颤,仿佛下一瞬间,就会从栏杆上滑落而下摔成肉泥。
“免了,我更喜欢在跳楼时亲眼看着自己落下一点。”齐染强撑着不露怯,如此回应道,“再提醒我一下,我接下来需要做什么?”
“想象自己是一只鸟儿,想象着风将你托举而起……你需要切真切实地相信自己,”阿翘小姐淡淡说道,“其实就像是游泳一样,你学过游泳么?”
“当然学过。”齐染说,她的游泳技术是和许颜学来的,作为三人之中最早学会游泳的人,许颜满怀信心地表示说要教会她和柳绪,但柳绪足足学了三个月还是不行,他是天生的旱鸭子,进了水之后就开始打心眼底犯慌,许颜教到最后不由得开始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的教学有什么问题了,结果换到教齐染,一个下午就学会了,气得许颜牙痒痒,怒骂一旁还在用游泳板子的柳绪烂泥扶不上墙。
“就好比是游泳,有些人死活学不会游泳,是因为她们的心底是抗拒以及畏惧游泳的,”阿翘小姐说,“她们畏惧进入水中的那种感觉,所以死活学不会换气;她们不相信自己能够靠浮力浮起,所以进入水中后便发现自己哪怕手脚划得再快也会开始下沉——事实上当你真正学会游泳后就会发现,那股恐惧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游泳就像是走路以及吃饭一样,是你与生俱来的一部分。”
“我之所以让你这么做,是因为这里是你的湖,不是现实,笨蛋女孩,”阿翘小姐指节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你就算在这里跳下去摔死了也只会醒过来,有什么可怕的?”
“明白,明白,”齐染深呼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阿翘小姐,推我一把,我想体验一下被人推下楼的感觉。”
阿翘小姐慢慢飘到了齐染的身后,向前用力一推:
“飞起来吧!”
“别害怕,接受它!接受那道托举你的风!”
她突然听到了阿翘小姐的声音,那声音甚至略微盖过了那尖锐的狂风啸声。
接受风?她有些想要笑出来,着实是有些听不懂这样玄之又玄的谜语,但她依然伸直了双臂,随后——她的确感受到了巨大的阻力,那是本不该存在的,将她托举而起的温柔力量。
是风么?一直陪伴着她的风么?哪怕自己看不见,也依然安静地存在着的风么?
“你比我想象中表现得更好,值得夸奖,”她突然看到阿翘小姐出现在了身旁,有些狡黠地眨了眨眼睛,“要不要去平江最高的地方看看风景?相信我,一定值得。”
她的身体突然打了个寒颤,那不是畏惧,而是兴奋,这股感觉太美妙了,她初次体会到了这种权力的快感,这种无所不能的快感超越一切事情带来的刺激,也难怪那么多的人明明知道这个圈子烂成什么样子,也会奋不顾身地将自己投入其中。
可是就当她即将继续向上之时,眼前突然骤然一黑,脱力感瞬间传来,就连那风也消散得无影无踪,她的纤细身形像是一只中弹的鸟雀,截然而止,向下坠去。
结束了么?其实也是理所应当的,这是她逾越的惩戒,像她这样的人,本就不该抱有什么野心的奢望——她如此安慰着自己。
可是在那心底最深处,依然有着一个声音在幽幽地念叨着,像是附骨之疽,又像是甜言蜜语巧舌如簧的魔鬼,她说:不,这不是你的真心所想,你很不甘,非常不甘,那些东西本就该是属于你的……抓住它,死死地抓住它,千万别放手……放手的那一天,就是你身死之时,要让她们所有人都为之后悔!
她当然不甘心,去他妈的不配,所有东西本该就是属于她的!她就算是再摔死一千次,只要还有一口气,她就不会松开手……谁要是想将她的东西抢走,那她就一定会杀了他,不折手段不惜代价地杀了她!
风声从耳旁狂啸而过,她什么也没有抓住,也许就要这样摔死了。
她突然想起了在很久以前,在初次见到陶萧时,面对着那只伸出来的手,她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原来对方是想要和她握手……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自己被当作成一个人来对待,一个简单的人,没有任何其他的身份,她不是老赖的女儿,也不是班级里的同学,也不是拖油瓶,更不是什么微不足道的陌生人……她是一个人,一个正常而普通的人,没有任何前缀或是后缀,就是这么简单。
“阿翘小姐!”她竭力喊道,狂风灌入了她的口中。
随后——她真的抓住了一只手,那只手紧紧地抓住了她,像是提起一只小鸡一般轻松。
“抓住你了,笨蛋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