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九五
七天后,曾难被叫到大悲殿外。他来时的路上,没有看见一位僧侣,就连通知他的僧人也仅仅只是通知一声,并没有为他领路。
殿外有四名护卫,两个守在门口,两个守在角落,个个精壮有力,黑得发铁。
这还是眼睛所看见的护卫,暗地里还不知道藏了不少。
“是来了位大人物。”曾难隐隐有所猜测。
护卫都认得曾难,一句废话也没有,打开门让他进去。
大悲殿并不大,一眼就可以望到头。
曾难看见身穿白衫的候人玉,正站在菩萨像的莲花台边。她身边还站着一个人,个头比她矮上一点,身穿黑金色长袍,是位四五十岁的男人,身材微微发福了。
“你就是曾难?”黑金长袍男人说话了,带着浓重的口音。
“我是。”曾难是个山野中人,对他微微抱拳,算是行礼了。
“大胆!见了陛下还不下跪行礼!”旁边有人喝道。
曾难微微一惊,这才发现黑金长袍男人身边还站着一个老人,与曾难差不多高,面带白须,身材枯瘦,声音铿锵有力,像是名久经沙场的老将。
但黑金长袍男人有股让人不能忽视的气质,所以才让人下意识忽略了他的存在。
这个人是皇帝?
曾难后知后觉的看向黑金长袍男人,史书上所描绘的帝王之气并不属实,仔细一看,那黑金长袍男人是个又黑又矮的胖子。
“无妨。”黑金长袍男人摆了摆手,“不知者无罪。”
曾难顺着他话道:“我是个山野中人,不识得礼数,还望陛下谅解。”黑金长袍男人笑道:“曾难,你出生在山野,却也有皇家血脉。你的事我都听说了,我也跟皇弟和贤侄女谈过了,有许多事都是天意。”
曾难看了眼候人玉,见她沉默不语,像枯萎的花朵,说道:“陛下您的意思是……”
黑金长袍男人微微一笑,如果在朝堂之上,曾难这般询问的语气,早就命人拉下去杖罚了。
但现在是微服私访,这点小事自然不放在心上。
更别说曾难出生乡野,却又跟他有血亲关系,其中的孽缘实在叫人惋叹。
“我的意思是让你认祖归宗。”黑金长袍男人的话不容置疑,“我已经让贤侄女恢复女儿身,从此以后她再也不用穿男装了。”
候人玉悄悄对曾难点头,他心底为候人玉感到开心,但自己却拒绝皇帝的安排,说道:“陛下,我并非候王爷的儿子,他的亲生骨肉早已随玉人儿一块被烧死了。”
“你不必再说了,朕都已经了解经过了。”黑金长袍男人说道:“其中发生了许多误会,让人不得不感慨真是一段孽缘。恐怕很多事情在上辈子已经注定,也是时候结束这段冤孽了。朕命你速速回去认候王爷作父,认候夫人为母。皇弟早已和你滴血认亲过了,切莫再节外生枝了。”
曾难直言道:“陛下,这是我所不愿的。”常服将军须发倒竖,喝声道:“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陛下金口玉言,说一不二,岂能更改!”
黑金长袍男人大笑道:“你是想让朕收回成命?”候人玉听闻此言,身体不由得一颤,冷汗淋漓,暗自祈祷曾难千万不要抗命。
曾难毫无惧色,说道:“我的父母是山野村夫,比不上皇亲国戚,但在我心里,却是谁也比不上的。”
“你倒有点孝心。”黑金长袍男人看似随口问道:“朕也比不上他们是吗?”
曾难直言不讳道:“是的,若是没有他们,就是没有今天的我了。”
饶是旁边站立的将军都被他的话吓了一跳,正欲拔剑而起,拿下这名狂徒。
曾难听见拔剑之声,目光射了过去,竟让这名久经沙场的老将有所停顿,不知道是因为他丑陋的长相,还是骨子透露出的坚定。
黑金长袍男人挥手,说道:“肖将军切莫激动,何至于此。”
“是,陛下,是我冲动了。”肖将军把剑一收,退了回去。
黑金长袍男人瞧了眼曾难,说道:“养父母的恩情自然是无法偿还的,尽孝道是天经地义的事,但他们到底不是你的亲生父母,你难道不懂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道理吗?”
曾难说道:“陛下没有听闻过‘君视我如草芥,我视君如仇寇’?他们故然是我的亲生父母,但却遗弃我杀害我,把我变成如今这副面孔,我难道应该原谅他们吗?我没有向他们寻仇,便已是看在生育之恩的份上了。”
候人玉脊背发凉,肖将军更是被曾难的勇气所吓倒,想不到他竟敢对皇帝说视君仇寇的话。
“君视我如草芥,我视君如仇寇。”黑金长袍男人有些玩味了,“你难道不知道朕做什么都是对的嘛,就像老天爷一样,我想什么时候下雨就下雨,想什么时候吹风就吹风,种庄稼的老百姓就算受了涝灾,也得老老实实的受着,敢说一句老天爷的不是?正是皇权天授,朕就是天子,朕就是老百姓们的老天爷。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臣子百姓必须服从我,正如儿子必须要服从父亲一样。他们遗弃你杀害你,你也不能有半点怨言,因为你是他们的儿子,你明白了吗?”
曾难当然明白,他面对元皇的长篇大论,只用了一句话反驳:“所以讲礼的周朝才灭亡了。”
黑金长袍男人哽住了,用常人没有区别的黑眼珠子幽幽的闪着,说道:“你不怕朕发怒把你杀了?”曾难道:“我不怕死。”
黑金长袍男人挥手道:“不可能!天底下没有人不怕死!”曾难道:“有个词叫舍生取义,还有个词叫作朝闻道夕死可,说明有珍贵的东西是超过死亡的。”
黑金长袍男人嗤笑道:“那都是穷酸文人编造出来的,怎么可能有人愿意舍生取义,闻道而死呢?”
曾难说道:“土里的蚯蚓没法看见光亮,水里的鲫鱼难以想象鸟儿如何用鱼鳍飞翔。陛下不相信不怕死的人,想必是您对死亡的畏惧大过了一切,所以才不相信有不畏生死的人。”
黑金长袍男人恼羞成怒,下意识就想叫人拿下曾难,但话到嘴边,突得笑了出来,说道:“你激朕?朕不畏惧死亡!想想秦皇汉武,秦皇追求长生不老药,汉武迷信巫蛊之术,他们都是惧怕死亡的。但朕不怕,朕有大功德在身,就算转世轮回,也是生生世世的帝王!”
曾难残了半张面孔,只有一只眼睛瞧着黑金长袍男人,在世人眼中他是高高在上的元皇,但在曾难眼中却与平民百姓没有任何区别。
帝王所求的是长生,大夫所求的是权力,世人所求的是地位,百姓所求的是衣食。
帝王之大追求其大,百姓之小追求其小,真正细分开来,为己之大小又有什么区别呢?所以不要去歧视百姓渺小,不要崇拜帝王伟大,这正是人人平等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