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尊贵
这是两尊石像。一尊是不过巴掌大的观音,另一尊是丈许高的金刚。
当老者、何大人、慈苦禅师三人看见这两尊石像时,无论何等的言语,都难表达心中的赞叹。
尤其是那尊怒目金刚,曾难没用凿子雕刻过一下,整体是用大锤挥砸而成,狂野而狰狞。
这尊怒目金刚是活物,他不像其他匠师所雕刻那般肌肉虬结,反而是干瘦的。他双手空空,左手上抬,遮天蔽日。
最让恐惧的就是他那双眼睛了。
从古至今,无论多么厉害的匠师都要给雕像点眼睛。
“眼睛”是雕像“活”起来的关键。
眼睛点得好,自是诸神辟易,万邪不侵,何种角度都像是在看你。
但曾难却没有给金刚点上眼睛,一切都是用锤子挥砸而成。金刚的脸是毁坏的,但正是如此才让人感觉恐惧,那对眼睛明晃晃的射着,竟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老者与何大人都是官场中人,自然少不了肮脏事,只是看了眼金刚的怒目,不禁冷汗横流,为自己做过的错事而惶恐不安。
慈苦禅师虽然表面上是个高僧,但实际上也只能算是个六根不净的世俗生意人。只是被金刚瞪了一下,顿时双膝发软,差点跪跌在地,还好他反应迅速,移开目光,往后跌了四五步,才借着柱子勉强扶稳。
“呵呵,何大人感觉这尊怒目金刚如何?”老者偷偷擦了把冷汗,只感觉被金刚这么一瞪,整个人虚脱了一样。
何大人脸色苍白,喘了十几口气,勉强吁道:“是个好作品……是个好作品……”
“金刚真不愧是我佛的护法神,当真诸邪辟易啊。”慈苦禅师表面感慨,背后的袈裟都被冷汗打湿,心中却隐隐痛恨曾难。
他恨曾难雕刻出金刚来,被其那么一瞪,别说膝盖了,四肢都吓软了,自己曾经做过的龌龊事一件件冒了出来,压得他喘不过气了。
在场所有人都被金刚吓得愣住,这件事传到了众僧耳中,寺内的僧人们都来参拜,看见金刚的怒目,纷纷想起自己曾经做过的错事,更有甚者,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传说这尊怒目金刚,被曾难放在佛殿当中,成为藏象寺之寺宝。有中邪失心疯者,往往被带到金刚脚前,被他往下那么一瞪,中邪者被吓出一身冷汗,马上就恢复正常了。
后世有一恶少是皇亲国戚,胡作非为,律法也不能惩戒他。有一日听闻金刚神奇,就来寺中挑逗,可只是和金刚那么一对视,立刻吓得尖叫,双目流出血泪。
还有家长带襁褓婴儿进来参拜,婴儿见了金刚吓得哇哇大哭,居然活活哭死过去。有老者说:“婴儿魂魄未定,哪里禁得起金刚那么一瞪?”
不得已,新任方丈只能用红布蒙住金刚的眼睛。但天底下哪个人没有做过龌龊之事,根本没有人能够容忍这尊石像的存在。
方丈只好将怒目金刚搬入静心堂中。如果寺内能有僧人能够与金刚对视一夜而安然无恙,那就是真正的得道高僧了。
可能够做到的僧人,几百年来寥寥无几。饶是如此,金刚也没有逃脱被毁的命运。
在后世“大贞”年间,贞皇发动灭佛令,第一个革除的就是藏象寺,经书佛像被毁不计其数,其中就有那尊怒目金刚。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老者是曾难的支持者,但对这尊怒目金刚却是厌恶多出喜爱。他看向何大人和慈苦禅师,两人面色仍旧发白,虽然强自笑着,但眼中的那抹厌恶格外明显。
老者沉默片刻,说道:“那来看看候人玉的作品吧。”三人走到桌前,候人玉雕得是一尊巴掌大的观音菩萨,低眉顺目,眼中满是怜悯之情,隐隐透露出些许生命力。
三人本来做了许多亏心事,但看见菩萨怜悯的眼神,不由得心头一跳,惭愧之情不以言表。
那观音菩萨越发慈悲,仿佛罪孽业力都由它一人承担,所有人都得到了净化。
老者长吁出一口气,说道:“好作品。”何大人感同身受,说道:“菩萨慈悲。”慈苦禅师也跟着点头,念道:“阿弥陀佛。”
说实话,不论外界因素,三人从感性上来评价,希望候人玉成为佛师,因为那尊观音实在叫人爱不释手。
若从理性来看,绝对是曾难成为佛师。无论是雕刻还是意境,已经做到了极致。
只可惜,天底下哪有人没有做过肮脏事,这尊怒目金刚所表达的意境,实在叫人难以接受。
曾难自然看出来了,叹道:“候人玉,看来是你赢了。”候人玉摇头道:“还没有分出结果呢。”曾难道:“我所雕得石像太过极端,注定是人道所不能容忍的。”候人玉沉默片刻,叹道:“其实我怎么雕也雕不过你,只可惜人有喜惧憎恶……”
那三人仍然没有个结果,老者支持曾难获胜,慈苦禅师支持候人玉获胜。何大人是个老滑头,谁也不站队,保持中立位置。
他看着老者与慈苦禅师争论半响,突得道:“既然我们都无法批判,就交给陛下来定夺吧。”老者吃了一惊,慢慢冷静下来,说道:“对,这已经超出我们能力范围以外了。反正成为佛师之后,陛下要亲自出题考验,不如直接交给陛下来定夺。”
慈苦禅师微微开口,但想了想,还是老老实实的闭上嘴巴。
老者对候人玉、曾难两人说道:“你俩难分伯仲,我们实在难以批判。等七日后,再定谁胜谁负。”曾难没有意见,候人玉也没有意见。
老者三人立刻离开,同时叫侍卫谴走周遭观看的僧侣,偌大的大悲殿中,剩下曾难与候人玉了。
直到这时,曾难才有闲暇打量候人玉的全貌,她换洗过衣服,仍然是一席男裳,白衣胜雪,一尘不染,宛若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
候人玉还是跟以前一样没变,嘲笑道:“我有那么好看吗?”曾难回道:“总比我要好看。”
候人玉笑道:“这倒是不错。”
曾难笑了笑,倒也没有说话,看着秀美的候人玉,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候人玉心中也有几分尴尬,说道:“我该叫你哥哥吗?”说出“哥哥”两字时,心中竟有几分失落。
他本想说:“你不必叫我哥哥。”却改口成:“你爱如何称呼就如何称呼吧。”
候人玉表情仍然是那么沮丧,却维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道:“既然你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还叫你哥哥,那我不是蠢吗?”
“也是。”曾难说道,“还有人知道这件事吗?”
“没几个。”候人玉不在乎道,“你看我不还是穿男装嘛。”
“嗯。”曾难点头。
两人就此安静下来,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就连性格外向的候人玉,也找不到一个话题。
“其实这样也蛮好的。”候人玉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