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来袭
老者最终下了决心,说道:“候人玉与曾难的作品难分伯仲,就留这二人再比一场。”
何大人说道:“我自然没有意见,不知慈苦禅师是怎么想的。”慈苦禅师微微一笑,说道:“那就再比一场吧。”
老者思忖:“曾难的技艺绝对在候人玉之上,但这场将她淘汰,理由显然不够充分,加赛是最好的结果了。”当即不再犹豫,对曾难、候人玉二人说道:“我实在难以分辨出你们俩人雕刻的玉人儿孰优孰劣,就再比最后一场。”
曾难道:“我没有意见。”候人玉已经换上男装,束起长发,风度翩翩,说道:“就比最后一场吧!”
实际上,曾难的石像绝对超过了候人玉,只可惜在场三人没有一个真正了解玉人儿,倘若苦主重生过来,看见曾难的雕像,也要感叹一句:“这不就是我吗?”更别说,候人玉晚雕于曾难,借鉴了许多东西,为她提供太多灵感,否则就连表面上的比肩也是不可能的。
老者与身边两位交换了下眼神,说道:“第三场考题,雕刻的内容就是佛非佛,凡非凡。”
“佛非佛,凡非凡?”候人玉眼眸明亮,“莫非是……”
老者连忙伸手制止,说道:“你心里清楚就行,千万不要讲出来。”本来想要略微提点的慈苦禅师闻言,也闭上了嘴巴。
“限时一个月。”老者说道,“这次不限材料,不限次数。唯一的要求就是时间内必须完成。”
曾难与候人玉又问了一些注意事项,后者了解清楚,就回了住处。曾难却被老者喊住:“曾难,我有些话要跟你说。”
曾难停下脚步,说道:“陈大人,你说吧。”老者并不急着开口,往身后看了两眼。何大人和慈苦禅师都是人精,知道他们有秘密要说,立刻找了个理由回避。
老者这才开口道:“曾难,候王爷是你的生父?”曾难神色如常,说道:“我与他没有半点瓜葛,我的父母早已经死了。”
老者满脸复杂,叹了口气,说道:“我与候王爷是故交,你的事我也听说过,只能说是冤孽啊。”
曾难并不在意,说道:“蝇营狗苟之事,何必放在心上。”老者错愕道:“你一点也不在乎吗?”曾难反问道:“我应该在乎吗?”
老者低声道:“他到底是你的父亲啊。”
“他从来没有把我当过儿子,直接就把我遗弃,就连我这张脸也是他间接造成的。生而不养,断指可还。不生而养,百世难还。”曾难说道,“他们把我生出来,却害得我如此凄惨,恩仇已经相抵,我不想再追究了。我死去的父母才是我真正的父母,他们的恩情我是偿还不清的。”
老者声音越发低了:“候王爷可是王爷,他随便掏一点补偿,保你一辈子荣华富贵。倘若你认他作父,候人玉是女子,只有你一个男丁,待他死后一切不都是你的吗?”
“钱权于我为粪土,名利于我为浮云,不是我所追求的,别更说让我认贼作父,弃孝义而不顾。”曾难对候王爷不屑一顾。
“好。”老者目光明亮,“曾难,你这番话说得不错,没让我失望。”
曾难拱手道:“陈大人,我也该回去雕石了。”老者道:“你就去吧。候王爷让我找个理由,随便把候人玉淘汰,但我没有做。你的技艺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注定佛师的称号是你的,根本不需要耍这种小技俩。”
“多谢你了,陈大人。”曾难为候人玉道谢。
“不用客气,你若有需要,直接喊那群侍卫就行。”老者说着,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珠,抬头看了眼明晃晃的太阳,今天实在湿热的过分。
这股湿热到了下午也没有缓解,反而越来越闷了。
候人玉坐在空荡荡的罗汉堂里,附近鲜少有人经过,静得能够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赫赫赫……”候人玉沉重的呼吸着,明明把窗户都打开了,但还是无与伦比的湿热。刚刚还明亮的天空,渐渐变得黯淡了起来。
砰!
罗汉堂的木门被重重撞开,候王爷大步逛了进来,并没有看候人玉一眼,而是扫视了一圈,满脸厌恶道:“这就是那个罗汉堂?”
候人玉没有说话,沉闷的就像周遭的空气。候王爷走了过来,不停的指责,质问她为什么不听自己的话,候人玉只听见天空滚滚的雷声。
候人玉好像是聋了,脸慢慢低了下来,外面的天空由明转暗,她沉声道:“曾难说对了。”
这突然的一句话,让候王爷不知所措了,他停止责骂,问道:“曾难说了什么?”候人玉“呵”的一声,道:“曾难在上个月说过,这个月会下暴雨。”
候王爷厌恶道:“不要提那个杂种。既然他不认我,我也就没有这个儿子,给他一点补偿,以后我们和他之间就再也没有瓜葛了。”
候人玉笑了。
候王爷看着女儿的脸,窗外的天空开始下起雨,那雨越下越大,越来越大,那闷热的气憋在胸口,怎么吐也吐不出。
候人玉问道:“爹,我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我是候人玉还是玉人儿?”候王爷自知有愧,恼羞成怒道:“你爱当什么当什么,我管的了你么!”
候人玉看着父亲的脸,天边闪过白色的雷霆,她满肚子的迷惑,回顾往日,是那么的割裂。头一回觉得自己是被虚构出来的,分不清是真是假。
她慢慢盘腿坐下,嘴边不停的喃喃:“佛非佛,凡非凡……”
屋内漆黑一片,外面还下着暴雨,听着女儿着魔一般的念叨,候王爷不由得毛骨悚然,忙道:“你在念什么!”轰得声闷响,他身子不禁一颤,接着听见噼里啪啦得响声。
候王爷转过身一看,居然是院内的桃树被雷电击中,那棵桃树焦黑一片,居然在瓢泼大雨中烧着。
候人玉仿佛那棵桃树,沐浴在雨火当中,满脸尽是迷茫之色,她从小看过许许多多的佛家经典,在一刻突然茅塞顿开:“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候王爷不知道候人玉在说些什么,只觉得她真正颠了,却看见她拿起锤子,不由得惊出身汗,边退边叫:“你想干嘛!”
还好,候人玉的锤子并没有砸在他身上,随手从地上挑了块石头,细细雕琢了起来。
“癫了癫了。”候王爷难以理解,不知是不是天气转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竟逃也似的奔了出去。
那场雨越下越大,积水漫过人的脚踝。
曾难坐在大悲殿中,菩萨怜悯得看着他。他却没有在意,仰头看着院外那丈许高的巨石,水慢慢淹上第一节台阶了。
“曾难。”一个女人喊他,比菩萨还要美丽。
曾难没有理会。
“曾难。”女人走得近了,又喊了一声。
曾难仍然维持着静坐。
“你还认得我吗。”那女人摸他干净的脸庞,说道:“我是你的妈妈啊。”
曾难嗤得笑了一声,把残脸扭了过去。此时天色正暗,她看得还不正切,突得一道雷霆闪过,她才真正看清,惊恐道:“鬼啊!!”
曾难开怀大笑了起来,从来没有像这刻一样,笑得如此开心,他说:“我不是你的儿子,速速离开吧!”
那女人还不死心,她早就见过婴儿时的曾难,也听过他相貌丑陋,早有心理准备,但从没有想过是他长得如此狰狞。
“儿子,我们之间有些误会,我必须同你解释清楚。”女人咽了口吐沫,打算编造谎言,劝曾难认候王爷作父。她存了私心,打算把钱权都弄到手。
“哦,是吗?”曾难冷漠道,那语气让女人心怀不安,都忘记自己该说些什么了。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哗啦啦的雨声。天气黑得让她疑神疑鬼,胡思乱想,偷偷瞥了眼丑陋的曾难,暗暗后悔,自己不该一个人来的。
“那你倒是抬起头,看着我的脸说。”曾难在她眼里好像在狞笑。
“妈妈是真的爱你,没有骗你!”那女人头皮发麻,强行逼着自己抬起头。随着雷电一道道落下,曾难那张丑脸在她眼前若隐若现,她再也受不的想要呕吐。
“呕——呕——”
在她眼中,曾难慢慢站了起来,比菩萨还要高大,比巨石还要宏伟,像是要把雷霆和天空都捅穿。
那女人看见曾难手持柄大锤走了过来,还当他恼羞成怒,想要报复当年抛弃之仇,吓得连忙逃窜出去,大喊道:“你想干嘛!我是你亲生母亲!!”一时慌乱之下,却被门槛绊倒,脸朝地,狠狠摔在台阶斜角上,砸断了鼻梁骨,血液不断从鼻腔流出。
“血……血……”女人惊恐万状,摸着脸,大声喊着,雨水地上映出曾难的倒影,他手持着大锤一步步走近,吓得她扭过身去,在水地里不断往后挪,尖叫道:“你想干嘛!我是你妈妈——我是你妈妈啊!!!”
女人闭眼许久,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倒来,她看见曾难拿着大锤,在风雨中敲击那块巨石。
轰隆!
每次敲击都伴随着一道雷霆,飞溅的石块打在那女人脸上。
她渐渐明白是自己误会了,同时心中又生出股怨恨,正想走过去再多说几句,却被水中的台阶绊倒,再次结实的摔了一跤。
那女人完全跌入污水当中,原来在不知不觉之中,雨水已经没过脚踝不少。
她又冷又惧,连忙跑了起来,全身上下感觉到一股无与伦比的恶心,想从胃里呕出来。
那女人想起自己把婴儿曾难放生于溪水中的情景,无比痛恨的想:“当年我要是把他直接掐死,就没有那么多事了。”
曾难没有看背后,他明白自己所谓的亲生母亲已经走了,也能够猜到她真正的想法。
明明他已经不在乎了,但身上却不由有股怒火。
为什么自己会生气会发怒?
曾难不知道,他想把一切都宣泄出来。他忘记了世间一切种种,只记得雕刻,雕刻,雕刻……
这雷雨一下就是七日,藏象寺不少殿堂都被淹了,潮了不少经书,唯有罗汉堂和大悲殿是干净的,正是曾难与候人玉雕刻的场所。
众僧不知是巧合还是奇迹,心怀敬畏,不敢胡言乱语。等雨刚停的那天,两人分别雕刻好了两尊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