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决定
老僧摇摇头道：“我若不是事先知晓，也无法辨认出候公子是男是女。”
“知道候人玉是女儿身的人很少么？”曾难问道，“你为什么要女扮男装？”
候人玉嗤笑道：“这就得问我的好爹爹了。”候王爷沉着脸，说道：“玉人儿是男子，人玉自然也得是男子。”
“这是什么狗屁道理！”曾难为候人玉鸣不平。
老僧一语道破天机：“阿弥陀佛，候王爷你恐怕走火入魔了，把候公子当作玉人儿弥补过错，也是没有用的。”候人玉苦涩道：“爹，你对我这么好，就是为了赎罪嘛？”
候王爷那张脸抽搐个不停，叹息道：“我若说不是，你相信吗？”候人玉认真道：“我相信。”候王爷面露纠结之色，把脸扭到了一边，说道：“我多少有些赎罪的想法。”
“原来是这样啊……”候人玉笑得比哭还难看。
老僧说道：“越执着，陷得就越深。候王爷你吃斋念佛这么久，难道就不懂佛本无相的道理？倘若玉人儿真的投胎转世，是人是兽，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关系呢。”
候王爷目光幽幽，说道：“我自然是懂得佛本无相，可我懂得，凡夫又怎么懂得，当然要显露些‘奇迹’给那群凡夫俗子来看。”
“唉……”老僧长叹，“是谁教你这么做的？”
候王爷目光微微变化，说道：“自然你寺的慈苦禅师。”老僧睁开眼睛，目光如炬，像是能洞察世间一切，说道：“只怕是陛下的意思吧。”
候王爷沉默半响，说道：“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人玉，从今往后你是不是玉人儿也无关紧要了。”
候人玉有了不详的预感，问道：“爹爹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候王爷瞧了她一眼，说道：“你再胡思乱想什么？你到底是我女儿，虎毒还不食子。我的意思是说，你以后就不必再隐藏，可以显露自己真正性别了。”
候人玉听见“虎毒还不食子”这句话，没由得看了曾难一眼，看到那半张残脸，越发愧疚了，她说：“爹爹，陛下又想做些什么？”
候王爷扫视了下房间，说道：“既然这里没有外人，那我就直说了。陛下招募佛师，可不单单是为了雕刻什么石像，他想要佛师雕刻一副壁画，让平民百姓相信六道轮回，笃信功德命运之说。”
“怎么可能，区区一副壁画根本不可能做到这种地……”候人玉话还没说完，不由得看向曾难，颤颤道：“陛下都自知道了？”
“是啊，就是这个人让陛下改变了主意。”候王爷冷不丁道：“曾难，你所雕的那尊玄女，陛下喜欢的不得了呢。”
曾难顿时毛骨悚然，有种被人监视的感觉。
候人玉受不了这房间的气氛，直接逃了出去。曾难立即跟上，却被反应过来的护卫们拦住。
“不要拦他们！”候王爷命令道，乌压压的黑服护卫们立刻让出了道口子。
“曾难，不管你信不信命，这是你一辈子无法躲开的宿命。”候王爷吼道。
老僧坐在蒲团上一言不发。候王爷“嘿嘿”冷笑，阴沉沉的问：“方丈，你信命吗？”老僧长叹一声，说道：“半点不由人，岂能让我说得出一个‘不’字？”
……
……
曾难追上候人玉，已经是林子的最深处，在前面是座石台，跨过石台就是悬崖。
候人玉站在石台之上，说道：“当年玉人儿最喜欢在这边打坐，传闻他坐在这个石台之上打坐悟道，是个不出世的高僧。”曾难目光灼灼，说道：“我看未必。玉人儿已经死了，无论把他说成是恶贯满盈的罪人，还是品德高尚的圣僧，不都是世人一张嘴的事，真相只怕是我俩都辨认不出。”
“你说得对。”候人玉在石台上眺望，只要一个纵跳，立刻越下深不见底的悬崖，死无全尸。
“曾难，我越来越觉得世界上有命运这种东西在作怪，难道这一切都是改变不了的吗？”
“我不信命，这只是某种规律，某种天性。”
“你说的好。”候人玉突然道，“曾难，你说我俩从悬崖之上跳下，是不是一切就都可以结束了？”
曾难摇了摇头，说道：“并不能结束这一切。”
“嘿，是啊，你我的命可没那么值钱。”候人玉退了回来，跳在结实的土地上，“曾难，我不服气，我还想要雕刻，我要跟你争夺佛师的称号！”
“那就来吧。”曾难鼓励道，并不希望候人玉放弃。
候人玉像是看穿曾难内心的想法，头一回看见他如此强烈的情绪波动，不禁开怀大笑。
两人一句话都没有说，各自回住所，开始雕刻玉人儿。
曾难雕得那尊玉人儿葬生于熊熊烈火当中，眼中的迷茫大过所有的一切，包括焚身之痛。
候人玉雕刻的玉人儿同样葬生在熊熊烈火，但他的眼中没有痛苦与迷茫，有的仅仅只是释然。
当二十日后，老者、何大人、慈苦禅师看见这两尊雕像时，不由得震撼到一句话也说不来。
其他人的雕像虽然雕刻得惟妙惟肖，但却仍充满匠气，所表达的也只是痛楚与安详。
老者三人自然把其他人通通淘汰，只留下这两尊玉人儿像。
慈苦禅师摇了摇头，说道：“玉人儿是个高僧，为寺内众僧而牺牲，眼中怎么可能带着迷茫。依我看，还是候人玉雕得最好。”
“这可未必。”何大人跟慈苦禅师唱反调，说道：“生死之间的恐怖，不是你我可以参透，有别的情绪才是正常的。”
慈苦禅师反驳道：“玉人儿是个高僧，面对死亡肯定泰然自若，你所说的也只是凡人之死而已。”
两人争论不下，便征求老者的意见，却不知道他也苦恼着。
所苦恼的东西，并不是石像的孰优孰劣，而是候王爷要求他把候人玉淘汰，但这石像雕得如此之好，又怎能让他昧着良心淘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