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山到彻底暗下来还有接近半个小时,天空残留着品红色的余光。
殷辰砂把洁萝扶上车,手放在她的大腿上。
“我现在应该问你什么?还好吗?受伤没?”殷辰砂干涩地笑了笑。
“我没什么事,Missy。”洁萝捂住右眼的花朵,完好的左眼看了下周围依旧用戒备的眼神看着她的雪狼小队,“抱歉,吓到你们了。”
“Missy说你就是洁萝,但我还是不信。”克里斯汀撇了一眼地上的一地碎块,“你是洁萝,地上那堆肉块又是谁?”
“......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就能敷衍过去的话那盖世太保还拿什么干活,虽然现在也没有盖世太保就是了,加雷马也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加雷马。”
克里斯汀按下长枪上的某个机关,两米有余的机关长枪立刻缩小成不到一米的长度,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拆掉的包装纸就这么扔在沙滩上。
克里斯汀紧闭的双眼代表她现在并没有真的动情绪,只是发发牢骚而已。
“但你这种奇形怪状的‘东西’,当年加雷马民族社会主义工人党可是有一间专门的研究设施,忽然有点怀念啊......作为盟友的立兰多尔也有样学样搞了一间,到现在都还在,我可是从那里出来的哦,像洁萝你这样的怪人,我可是见过很多很多。”
牢骚归牢骚,话里面警告的意思还是很明显的。就是警告下洁萝别惹什么事情,威胁到Missy人身安全。
“加雷马什么......什么党?”洁萝迷糊地眨眨眼。
这么长的名字她还是第一次听说,她对于历史的认知就是加雷马是世界大战的战败国之一。
“就是纳粹啦,好了好了别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剩下的人把洁萝和卢修斯的残局收拾一下,然后赶紧撤。”殷辰砂转过身,把洁萝隐隐护在身后,“想讲故事待会再讲,你们可不能留下痕迹。”
“那Missy呢?”洁萝抓住殷辰砂的手腕。
“我?我留下来,等警察。”殷辰砂用手指头点了下洁萝的额头,“做好夜宵等我回来。”
“嗯。”
......
海风把殷辰砂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她拿出一根发绳扎了个马尾,露出光洁的后颈。
警笛的噪响由远至近,几辆警车将殷辰砂团团围住,十几个警察从车上下来,谨慎地将殷辰砂包围。躲在人群后面大腹便便的警探拿着扩音器,对殷辰砂喊道,“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蹲下!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会成为呈堂——”
“废话那么多干什么?!扩音器给我。”
令殷辰砂有点熟悉的声音从人群后传出来,棕色双麻花鞭在人群中间蹦来蹦去,矮个子蛮横地将人群推开,跳起来抢过警探的扩音器,走到殷辰砂面前,举着扩音器。
“又见面了啊,卖黄豆的阿姨!”元永珍从脚下的沙子里抠出一枚弹头,放在殷辰砂眼睛前晃晃,“怎么之前不告诉我你黄豆卖得那么好,无界地到处都能见到你卖的‘黄豆’。”
——我可把你查清楚了,这回别想逃。
扩音器的声音震得殷辰砂耳朵疼,她嘴角抽搐地看着这个长不高的小矮子,按下自己给她一爆栗的冲动。
“又见面了,元千户,还是叫你京城元家嫡女的元小姐?”
——你查过我,难道我就没查过你?
“随你喜欢,反正你逍遥不了多久了。”元永珍掏出一副手铐,“先去警局再说。”
“悉听尊便。”殷辰砂伸出手,任由元永珍给她戴上手铐。
坐上警车的时候,她还发现隔壁一辆车的后座有个熟人。柳清萧看到殷辰砂,透过车窗玻璃投来担忧的眼神。
殷辰砂用口型告诉她放心,自己能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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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钟,黄金港市政府,殷辰砂在地下一楼的审讯室里收到一份档案,她拿出来看了几眼,就让旁边的警察拿走了。
过了一会,元永珍推开审讯室的门。小矮子脸都是黑的,不知道刚刚受了什么气。
“这么久才肯放我进来,你跟他们串通好了是吧?”元永珍咬牙切齿,两条棕红色的大麻花辫晃来晃去。
“串通什么?什么串通?”殷辰砂拿起桌上的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元大人,话可不能乱说。”
“我可是挖清楚你的底了,亚哈。”元永珍拉开椅子,坐在殷辰砂对面,拍出一堆文件,“伪造证书,空壳公司,虚假账单,偷税漏税,这些东西,你觉得要是被圣上抓到尾巴,你会怎么样?”
“哦,还有今天。”元永珍气势汹汹地盯着殷辰砂,“我可是看了枪战的全程,电影院的大屠杀你觉得你要付多少责任?”
“有多少责任你都无权定夺,元小姐。”殷辰砂低着头,看着咖啡杯里糊成一团的奶泡拉花,拿起杯子抿了一口,半凉不凉的咖啡味道很差劲,她的眼神甚至比咖啡还差劲。
“就算你父亲是工部尚书兼内阁议员,你也管不着我的事儿。”
“把我的底摸得很透彻啊......”元永珍踮起脚跨过桌子,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既然你都知道我的身份了,仪鸾司跨过内阁直接对圣上负责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想对你干什么都行,只需要和天子解释而已。
殷辰砂看着元永珍自报家门的行为,抬起眼眸,饶有兴致地望着她。
“这里可是黄金港。”殷辰砂冷笑。
——天高皇帝远,你不会没听过把?
“而且......”殷辰砂笑笑,手指头在桌子上有节奏地敲击,“我想想啊......六年前天子力排众议强行推行的医疗保险政策导致国库赤字严重,这几年为了弥补这个窟窿可是又挖了不少窟窿。”
根据殷辰砂得知的资料,元永珍的父亲元嵩是难得的内阁保皇派,负责的是工程建设的工部,可以说是皇帝手下最重要的一枚棋子之一。
皇权和内阁,封建和资本之间的斗争已经在延夏持续了一个多世纪,双方反而在斗争中达成了诡异的权力平衡,让国家一直能够保持稳定和霸权。
很不巧最近刚好皇帝在这个权力平衡力位于弱势,如果再有什么意外的话。
——你爹可是难得的内阁保皇派,真的想为你的主子添一些没有必要的麻烦吗?
“你!”元永珍指着她的鼻子,气得直发抖。
“就算这样,现在你的证件已经被我证伪了,我有权逮捕你归案!”
元永珍闭上眼,强忍着自己用酷刑审讯的欲望,坐回原来的位置。
“你也许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年少有为的锦衣卫千户看着眼前的军火商,“你这人已经违反了延夏乃至联邦的每一条法律,只要我想,我可以让你现在就锒铛入狱,在你杀头之前,再花上十年的时间往返于朝廷与监狱之间。”
殷辰砂双手交叉,手腕上的两只银镯子在灯光下闪着刺眼的光,仿佛元永珍的威胁对她来说和手上的两只银镯子一样,一点用都没有。
该死啊,这人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我连证据都有了啊。元永珍额角流下一滴汗水。
她也许还没想过自己为什么这么容易就能找到证据。
“我开始喜欢你了,元永珍。天真可爱,心怀梦想。”殷辰砂说。
她把自己的咖啡推到元永珍面前,“说得也渴了,润润喉?”
审讯室里强装镇定的人很多,元永珍也见过很多,她应付审讯的经验可能比她在学校里读书的时间还多,但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坐在审讯室里,被戴上手铐还能有这样古井不波的眼神。
就好像审讯室是自己家一样。
“你想说什么。”元永珍嗅到了殷辰砂的话里有话。
“我可以跟你解释一下接下来的几分钟会发生什么,好让你有一个心理准备。”
“就像你之前说的,随你喜欢,元大小姐。”殷辰砂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逾期不候哦?”
“说。”元永珍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过一会呢,会有一个人过来,让你去隔壁房间接个电话,电话的那边也许是你的上司,也许不是,甚至有可能是你爹。”殷辰砂淡淡地笑着,句末微微扬起的音调让她本来就好听的声音变得更加诱人。
“首先,电话那边的人会恭喜你和你的所作所为为和平做出贡献巴拉巴拉。然后说完屁话之后,他会给你一道圣上颁的口谕,说你证据不足,得放了我。”
“凭什么?圣上凭什么放了你。”
军火商人轻轻侧过脑袋,饶有兴趣地看着元永珍,鬓角的发丝随意地垂落,泛光的眼瞳像是蛇的眼睛。
“有时候,在商品里面看到你家圣上的‘指纹’可是件尴尬事。”
她慢条斯理地给元永珍解释,解释自己为什么毫不在意。
“他和内阁那些手握重工业的大臣议员们角力过程中需要像我这样的‘自由职业者’在海外为他提供些便利,当然,内阁的生意我也来者不拒。”
“你才冒出来不过两年,他们怎么可能会找上你一个新手。”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说可能,不一定保真。”殷辰砂笑眯眯地拿起咖啡杯,“我没你想象中的那么‘新手’。”
叩叩,叩叩。
一阵敲门声传来,殷辰砂停下说到一半的话,微笑着拿起咖啡,向元永珍做出干杯的手势。
“千户大人,有您的电话,从京城下来的。”门口的卫兵说道。
“听好了......我会追你到天涯海角,直到你和你的狗死在我面前。” 元永珍丢下一个恶狠狠的眼神,从审讯室里走了出去,顺手摔上铁门。
“嘛,今天都两个说这话的人了。”殷辰砂翘着二郎腿,捧起咖啡杯,向元永珍举杯致意,轻笑道。
审讯室的铁门轰然关上。
嘭!
“什么?!证据不足?”元永珍一巴掌拍在桌上,抓着电话机大喊。
“尚书大人,你知道这是什么人吗?哪怕没有交易的证据,但我手上有她假证和逃税的证据啊!况且你知道今天黄金港发生什么了吗?公然的屠杀和枪战,死了人!”
元永珍咬牙切齿地捏着话筒,手指头在桌上抓出几条长长的划痕。
“没有录像?跟拍电影一样打了一路,没有一台摄像机录下来了吗,不可能啊!”
“你听我说————啊,挂了?!搞什么啊!明明都抓到人了!”
元永珍的情绪位于失控的边缘,一把将电话甩到墙上,胸前的一马平川正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她那双棕红色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湛蓝色,长发的末梢攀上一抹白金色。
“烦死了!”
元永珍撑着桌子,黑白色的以太环绕周身,几缕电流在伴随着以太流闪烁,她脾气本来就很差,现在几乎给殷辰砂逼到极限了。
可是想到那张毒蛇一般的笑脸,元永珍头上就好像给浇了一盆冷水,发梢的白金色迅速褪去,变回原本的棕红色。
叮铃铃铃————
地上的电话又响了,元永珍颤抖地拿起电话,贴在耳朵边上。
“嗯,我知道,不用安慰我。”她颓然地长叹一口气,“我知道,爹,我很冷静,放心好了......不,不用道歉,这是咋们家族事业嘛,为了圣上。”
她强迫自己撑起一副笑脸,和父亲说了几句俏皮话之后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