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如此真实,但也因此而变得虚幻,祁北枫最终没去找上精神医生,或用药物及自我麻醉否定他所经过的这一切。
他又花了几秒,才从这种游离式的第三人称自我叙述氛围中脱离出来。
“你猜到了,那在‘梦境’中初次与你见面的,是我。”纳卡杰夫的面色带上了一切注定如此的微笑,像一个悠久而精致的手工沙发一样,把一切别的情绪都掩盖在了柔软的座面之下。“你应该预感得到,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而且也不会像这样隔离这么远了。”
他重复了那次初见留给祁北枫的话。
“不过,令我稍微有些好奇的是,你在回归物质世界后却没有对那所谓的【焰】进行实验,或使用,是因为畏惧,还是......逃避?”
“只是没有心力去做罢了,而且,一个正常人遇上了无法解释怪象后,会乐天的认为这是上天赐给自己的礼物吗?”祁北枫语气带上了可以说对他来说有些吝啬给予别人的悲哀“我的母亲在最后的那段时日已经毗邻终日了,哪怕她没有自杀,也会在不久的未来死于全方位器官衰竭,作为赡养义务唯一子女,我也从情理与法理上耗尽这个颠沛流离的祁家最后的存续希望吧。”
“阿尔海默兹症与老年痴呆是会降低人的智力水平的的,她或许并没有像对我表现出来的那样有如此大的病症----毕竟选择精心策划而自杀。”
“但你何尝不知道这些?然而你什么也做不了。”纳卡杰夫打断了他的陈述。
“徐.福.贵如同麻木地靠着生命的惯性忍受力而活着,你也跟他一样了吗?”
“......这本书,你也知道吗。”祁北枫感觉到说这话时,刚才所剩不多的悲哀已经被消耗殆尽了。
“这曾荣获法兰西文学和艺术骑士勋章......实际上,它并没有像中.国人所想的那样,恰恰相反,它还是很出名的。”纳卡杰夫对于他的些许疑惑反应如常“你也感受得到的,我......们。是知晓你的一切过往的。”
“那有如何?你不会愚蠢到到这只是为了开导我走出世人认为的‘困境’吧,该直说了,你想要干什么。”
“你母亲的卧室里有早已备好的遗书,诺。”纳卡杰夫从上衣内衬中取出一夹纸信,然后往前探身,把这递给了他。
祁北枫默不作声地接过了它,然后翻到了信夹的正面。
一张几十年前的,在小镇作坊冲洗出来的黑白老式全家福照后面系上了白绳,缠在了纽扣上。那些有些在他记忆里逐渐淡去的亲人再度跳跃着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祁北枫用着有些轻微颤抖的手打开了它,捻出了寄身于里面的白页。
【致儿子:
请原谅母亲的不辞而别,然而除此之外,母亲也没有更多别的方法了......
母亲这年迈而无用的躯体只会成为你的累赘,成为压垮祁家香火传递的最后一棵稻草。
但是啊,母亲是知道的。你并不是很在乎这些传统的观念,或者说,你对什么事物都提不起兴趣,或许这也是你在中.国近现代之际的时代起伏下,成为唯一的幸存者吧。
你不像大哥那般冲动,热情;不像二姐那般不屈,坚毅;不像三哥那般天真,愚昧。
你是母亲这十几年来来唯一看不透的孩子,孩子,人生下来是总会有些想去做的事的,或早或晚,那个时候总会到来的。
命中有太多事,看似轻如鸿毛,却让人难以承受; 生命因为能够背负起许多重量而显得有意义,如果一个人变得轻而又轻,就会觉得人生毫无意义,这是生命所不能够承受的。
而不能承受之重----人生的诸般苦事:如压迫、压抑、被侮辱与被损害、荒诞的遭遇、饥饿等一系列导致人精神或肉体痛苦、难忍的或抽象或具体的事物,超过了生命可以承受的度。
母亲相信这些你比母亲看得更懂,因为我们经历过太多这些世界的污浊了,但母亲仍有一个请求。
母亲知道这很自私,但母亲恳求你能在活出自己认可的样子后,才来这生界之外,与我们相见。
你是不幸与悲剧的见证者,你是家中最早熟的那个,你是性格最被仍忽视的那个,你是最后陪伴母亲到最后的那个。
还有,母亲没能力,也没魄力去完成向那些施暴者的反抗,母亲很惭愧,但母亲仍希望你能身负起这个重任。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大片段的泪渍扭曲着这段文字)
至少,不能让那些凌辱者逍遥法外。
如果......如果律法无法惩戒那些罪孽,那么复仇就是正当而神圣的。
母亲知道这也会毁掉你之后的人生,所以啊......
在你准备好与我们相见时,就去完成那种事吧......
孩子,骄傲地活下去,像个大写的“人”那样。
----至死仍爱你的,母亲】
“想必,最后束缚你的枷锁,断开了。”纳卡杰夫在目睹他阅完整信而沉默了几分钟后,再度开口道。
“是吗,我倒是觉得系住我留存于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个风筝线断了。”祁北枫语气依旧淡然。
然而,一无所求之人才能达到的心如死水,无论如何也不能称之为真正的“淡然”吧?
“不,挣脱风筝线的囚锢后,风筝才能驶向无垠的天穹。”
哪怕,要历经风暴?
祁北枫将目光投向了他,一语未发,但无数的意思已经包含其中。
哪怕,要经历风暴。
哪怕,前路渺茫?
哪怕,前路渺茫。
“你会发现真正的自己的,无论你现在是否选择相信。”
纳卡杰夫以某种定论式的悠然向他述说着。
“或许,很多人并不相信这些,也不相信我们要做的这些。”
“但,【焰】已经告诉你了,不是吗?”